第11章
唐见霜把那张旧图压在桌上时,门外就响了两下敲门声,短,硬,像专门卡着人开口前的空当。上午的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落在桌面那圈红章上,纸边被压得发平,闻砚舟指腹停在图角,没再往前挪半寸。
门开了。
杜承安先走进来,西装扣得严实,手里夹着一支笔,笔帽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两下。赵延跟在他后头,灰衬衫,袖口收得整齐,手上拿着一个薄得透光的文件袋,进门就把笑挂上了脸,连步子都放得很稳。
闻砚舟扫过赵延那只文件袋,脑子里先过了一遍。
图一进审核室,先过赵延的手,再过杜承安的章,最后落进行会资产柜。外头的人拿到的是答复,里头的人拿到的是路。要是不留半手,连骨头都能被他们磨成粉。
杜承安把门带上,先看了眼桌上的图,又看闻砚舟。
“罗副局给的十分钟,够你把该说的说完。审核室按规矩办事,你别把护送单那套带进来。”
闻砚舟把椅背往后压了半寸,没起身。
“规矩这东西,得看落在谁手上。落我手里是路,落你手里是章,落赵延手里,多半就成了别人家的资产。”
赵延笑了一声,没接这句刺,抬手把文件袋放到桌角,指尖在袋口轻轻一掸。
“闻向导这话,听着有火气。审核不是抢,是统一备案。九号口那条线,牵着一串事故,图纸不收,后头没法归档。你也不想明早被人拿着残图来问,谁把人带进坑里吧。”
他话说得平,尾音还留着一点客气,手却没闲着,文件袋打开一半,里头压着一只黑封皮夹板。闻砚舟看见那夹板边缘,心里跟着一沉。
这玩意儿不是收图,是收图的壳。壳一扣上,原件进柜,复印件进册,最后留给外人的,只剩一页能看不能碰的空话。
唐见霜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份复核单,没话,只把桌上另一份封口纸往旁边推了推。她的目光落在图角那道折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脸上没多余表情。
杜承安坐到主位,手指按住桌沿。
“把图拿过来。今天只看路线,不看情绪。”
闻砚舟把图往前推了半寸,纸面擦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把整张图交出去,只展开前半段,九号口外沿、废轨支线、塌方带回收区都露了出来,桥尾那一截则被他压在掌心下面,连边线都没露全。
赵延的笑停了一下,目光在缺口处扫过。
“少了一角。”
闻砚舟抬眼。
“多出来的那一角,昨夜差点要了三个人的命。你要看全,先把死账认了。”
杜承安的笔在桌面一磕。
“闻砚舟,图纸不是你私账上的东西。进了审核室,原件就要留档。你这样遮着,像什么样子?”
“像没把命交出去的样子。”
闻砚舟把图又往前送了一分,恰好停在赵延手前。
“你们要备案,我给你们能备案的那一份。桥尾回撤线,我不给。那半截线一旦进了你们柜子,第二天外头就会多出一批走错路的人。到时候账归谁,杜会长心里清楚。”
杜承安脸上的纹路没动,手里的笔却被他转了半圈。
“你这是拿着路线当筹码。”
“你们把路线当筹码,我只是学得快一点。”
赵延把文件袋往前拢了拢,笑意重新挂回去。
“闻向导,别把话说满。审核流程是死的,图要先验真,再盖章,再复核。你藏半截,最后还是要补。补不出来,今天这份就算不合格。行会不收不合格图,这是规矩。”
闻砚舟看着他。
“规矩里有一条,叫原图不得离场,复核件单独封存。你现在打开的,是封存袋,还是准备换壳子的盒子?”
赵延手指一顿,随即把袋口合上,动作稳得很。
“闻向导,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意思了。你要真有底稿,拿出来。行会给你留一份备案副页,也算对得起你昨夜那趟活。”
“副页?”
闻砚舟嗤了一声,拿笔在图纸缺口旁边点了点。
“副页是给外人看的。真正值钱的,是你们那张会被盖章的正页。正页进了柜,外头的人再拿着副页去走,走死了也只会算向导失误。你们靠这套吃了多久,自己数过吗?”
屋里安静了一拍。窗外有车轮从旧街碾过去,响声贴着玻璃滑开,压得桌上那张图纸边角都轻轻起伏。
唐见霜开口了。
“他说的流程,有问题。”
杜承安侧过脸。
“唐稽核,图纸审核归行会备案,城防只看结果,不管你们向导内部怎么分页。”
“我看结果。”
唐见霜把复核单放到桌上,手指压住最上头那行签名栏。
“结果就是,九号口那条线少了回撤层。少一层,死的是走原图的人。你现在收走原件,外头再出事,责任还是压到向导头上。审核室要是只做这个事,跟替人改判有区别吗?”
杜承安的下巴抬了抬。
“唐稽核,话不能乱扣。行会收图,是为了统一风险,免得民间乱传。”
“统一风险?”
闻砚舟把图纸往前一翻,露出底下那排被压住的编号。
“你们统一的是图,还是路?九号口临征护送那晚,失联名单能涂黑,桥尾回撤线能抹掉,今儿再把原图扣下去,明天出去的就不是路线,是人命单。你们拿着命单说统一风险,挺会做买卖。”
赵延脸上那点笑淡了半分,手指在文件袋边沿一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闻向导,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够你吃一阵子停牌。”
“那就传。”
闻砚舟把图纸往回收了收,故意让缺口露在外头。
“我没打算藏着掖着。可我也没打算让人把我的底稿扣走。你们今天要是只收这张缺角图,外头会有人说行会审图只认方便的,不认保命的。要是连缺角图都要扣,那明天谁还敢把真线交出来?”
赵延的目光落在那道缺口上,停了半秒,转向杜承安。
杜承安没立刻说话,先伸手把桌上的封口纸袋往自己那边拉了两寸,指节轻敲两下。
“图先留下,备案件由行会保管。闻砚舟,你拿走副页,回去补全后再交。审核室不收半成品。”
闻砚舟看着他,半晌没动。
这话听着规矩,实则把口子掐死了。图进行会,副页回他手里,补不补得全,全看他们愿不愿意给时间。明天再说补图,今天这份原样就已经到了杜承安手里。只要他盖章,九号口这条线就能变成行会资产。
他心里过了一遍,手上却没急,反倒把图纸翻了个面,露出背后的铅笔底稿。那底稿上有一串细密的压痕,正卡在桥尾外沿和废轨支线交接处。
赵延的眼睛在那串压痕上停住,喉结动了下。
闻砚舟把那张图轻轻折回去,动作不快,刚好让众人都看见他把桥尾那截重新压进掌心。
“副页我能补。底稿我不交。你们要留档,留这张缺角图。你们要原始线,我留给自己。”
杜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一顿,笔帽被他按得发出闷响。
“你在跟行会谈条件?”
“我在跟吃人的流程谈条件。”
闻砚舟抬头。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九号口那条线,谁要真想走,就按我给的补页走。谁拿这张缺角图去改名改功劳,我就把原始底稿交给能压住这口锅的人。到时候谁吞谁,谁先露馅,自己担。”
赵延站在旁边,笑意彻底收住了。他没接话,只把那只文件袋往怀里一收,黑封皮夹板卡进臂弯,动作不快,压着节奏,像已经把这张缺角图当成了自己的东西。
闻砚舟盯着他那只手,目光落在夹板边缘的红色卡槽上。
那上头新压了一道浅印,薄,直,压痕还热着。这个印子他没在罗靖衡给的半页原图上见过,却在赵延的文件袋上看见了。
他没出声,只把这道印子记进脑子里。
这是审核室给出去的第一道口子。往后只要这印子再露一次,他就能顺着它把人拎出来。
唐见霜合上复核单,走到桌边,伸手把那张缺角图提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她没拆穿赵延,也没拆穿杜承安,只把图角折痕抹平,塞回闻砚舟手里。
“你的补页,压得住这份图,就先留着。”
杜承安抬眼看她。
“唐稽核,你这是偏向向导。”
“我偏证据。”
唐见霜把封口纸袋扣好,语气平平。
“你们要是觉得这叫偏,那就把审核流程发给城防复核组。九号口、废轨支线、塌方带回收区,哪一页先被谁扣过,纸上有印。赵延,你手快,袋口印也别收太急,留着给下一份卷宗看。”
赵延这回没笑,只把文件袋往身后挪了半寸。
闻砚舟瞥了眼那袋口,心里就定了。
今天这局,他没把图纸全收回来,原件也被对方扣住了半张,可底稿还在,真线还在,审核室的套路也亮出来了。行会不是单纯收图,是先扣原件,再压副页,再把补路的人变成给他们打工的活证据。
他把图纸重新折好,塞进内袋,手指在那道折痕上压了一下。
“行会审核,收的是图,吞的是路,最后还要人替你们背黑锅。杜会长,这套生意做久了,难怪你坐得稳。”
杜承安冷着脸,没接这句。
赵延把黑封皮夹板夹紧,转身前停了一下,视线在闻砚舟内袋的位置掠过。
“闻向导,补页别拖太久。拖久了,原件在谁手里,谁就能改口。”
闻砚舟抬了抬下巴。
“你先把袋口印擦净,再跟我说改口。”
赵延没再答,抬手拉开门,外头的光照进来,白得刺眼。唐见霜走在最后,经过闻砚舟身边时,脚步停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
“你那份图,最好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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