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账房里压着纸味,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斜到桌角。闻砚舟把那张门卡压在账册边上,卡角那道红槽浅印正对着木纹,门帘一响,赵延带着程野进来,薄文件袋贴在臂弯里,脚步没乱,进门先把屋里的算盘声压短了一截。
闻砚舟抬眼,先扫文件袋,再扫赵延手边那只夹板。昨晚那道红槽浅印又在同一块位置露了一次,边缘新磨过,净得过头,连折痕都收得利落。
程野先停下,站在门口没往里挤。他穿那件灰夹克,临时工牌还挂在前,脸上带着跑了一整天的土气,开口却冲得很直。
“闻哥,赵延说要来找你谈价,我先把话放这儿,废轨那趟能回,靠的是你。别拿关系来压。”
赵延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没接程野的话,手指在封口处压了两下。
“我今天来,不谈关系,只谈这条路值多少。”
闻砚舟没去碰茶,也没去翻袋口,只把门卡往前推了半寸。
“先说你要什么。要路,要图,还是要我替你们把下回的死人坑找出来。”
赵延拉开椅子坐下,袖口露出一点红卡槽浅印。他端起桌边那盏凉茶,没喝,指腹沿着盏沿转了一圈。
“我要你把昨晚那条线,拆给我看。能走的地方,不能走的地方,回撤怎么补,风口怎么避。你开价。”
程野站在一旁,喉结滚了两下,还是没忍住。
“他昨晚拿命补的路,你一句开价就完了?”
赵延抬头看了程野一眼。
“你欠他的命,记着就行。账房里记的是价,不记情。”
闻砚舟把手指搭在账册边,轻轻敲了两下。
“行。那我也不跟你绕。外沿一条真路,三十块。废轨岔口补验一次,八块。回撤线和空腔口的图层,我给你留底,另算六块。你要是只想拿回去交差,这个价。你要是想拿去压人,这个价翻一倍。”
赵延指间那支笔停住了。
程野先皱起眉,往前踏了半步,鞋底在青砖上擦出一声。
“你抢钱呢。行会给低阶向导的官价都没这么高。”
闻砚舟把目光从笔上挪到程野脸上。
“官价是挂牌价,真到手多少,你心里有数。”
程野嘴角抽了一下,没立刻接话。他想起前几回结算,账面写得漂漂亮亮,到手那几块钱连药渣都不够买,脸色就沉了下去。
赵延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和木面碰出一声轻响。
“你这数,过了。账上能放出来的,只有二十四。”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一瞬。
程野先扭头看赵延,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二十四?上回那批人,账面写三十,到手二十四,你们连这六块都扣得利索。”
赵延没看他,指腹压着杯沿,没再转笔。
闻砚舟把那只空了半页的账册往前一挪,纸页擦过桌面,发出细响。
“那就对了。你们不是给不起,是把六块挪到了别的口子上。药、线、补位、人头,哪头都能挤。”
赵延抬起头,第一次没顺着官面话往下接。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闻砚舟伸手点了点那只文件袋,指尖没碰封口,只落在一处折痕上。
“你袋口新封过,里头换过页。夹板边这道红槽浅印,压纸压了不止一次。昨晚那页图在你手里停过,停得不短。再加上程野刚才那句二十四,底账就露了。”
赵延的笔在指间停了半拍,没落声,屋里那点算盘味倒像被人抽走了一截。
程野扯了下椅背,没坐,嘴上还硬。
“赵哥,你今天来是谈路,还是谈怎么把人当算盘打。”
赵延把文件袋收回臂弯,起身时动作不快,衣角没碰翻桌上的茶。
“去茶铺。账房里说话,太闷。”
旧街茶铺离账房不远,沿街那排木门都旧了,门槛被来回踩得发亮。茶铺里没几个人,柜台后头只有一口旧炉,灰火压得低,壶嘴挂着白汽。赵延挑了张靠窗的桌,点了三碗最便宜的粗茶,连茶叶末都能看见。
程野一坐下就把茶碗推到边上,没碰。
“这玩意儿还没我昨晚喝的凉水值钱。”
赵延抬手敲了敲桌面。
“你嫌便宜,就说明你还没饿到只盯水喝。”
闻砚舟坐在对面,没去端茶,只把从账房里带出来的那张纸摊开,纸角压着一枚旧铜扣。那是从桥底空腔带出来的东西,铜面磨得发暗,压在纸上正好能把边角压平。
他指着纸上的三行字,开口很快。
“我给你把账拆开。第一档,路怎么走,值三十。第二档,路上哪处会吃人,值八。第三档,谁在图上做过手脚,值十六。你要是真拿这条线去办事,底下那十六块,省得回来赔命。”
程野低头扫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
“你把路价拆成三份,最后还多出一截?”
闻砚舟抬起手,指节在纸面上敲了敲。
“多出来那截,叫命价。你们要的是能走回来的路,不是拿纸糊个门脸。”
赵延听完,没立刻回话。他把茶碗挪近,手指压住碗沿,腕骨在桌边停了半息。
“你要拿真价,我认。可你这套,往上报不通。二十四是账房能放的底,再往上,得有人替你把别的口子挪开。”
闻砚舟看着他,心里把这句话掂了一遍。
二十四。赵延自己吐出来的数,比程野那句更实。行会压价,压到人骨头里,真给低阶向导留的,是一条能喘气的缝。缝里挤着药、车、命,还有那些被折进去的人头。
他把纸往前推了推,声音平平。
“那就按二十四走账。再加四块,换明早档案室那页原图给我看一眼。看完我给你补一张真路底稿,能把废轨岔口那层空腔标出来。你拿去用,不会踩进风口里。”
赵延没马上答应,先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把手里的筷子折成两截,放回桌上。
“赵哥,别再拿人情压。他要的不是面子,是命。你今天要真想省钱,前头那六块就别扣,后头也别想着再拿他图去卖两遍。”
赵延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终于把一层壳掀开半寸。
“你倒护他。”
程野嗓音硬得发粗。
“我护的是活路。昨晚要不是他,我这条命早交代了。你要拿关系换图,换不到。”
闻砚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发涩,舌发紧。他没看赵延,也没看程野,只盯着碗底那点沉渣。
“关系在这屋里不值钱。值钱的是你能给我什么,能挡住什么,能拖住什么。图我能拆,路我能补,命我也能往回拽。你们给得起,我就把价报低一点。给不起,二十四都不够。”
赵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茶碗放下,手背在桌面上压出一条直线。
“行。二十四,先走账。档案室那页,明早给你看。你要的真路底稿,我给你留一个看门口子,别把话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
闻砚舟把那张纸折起,塞进袖口。
“第三个人?你这话说得晚了点。账房里那道红槽浅印,早就把你摸过图这件事写出来了。”
赵延眼角停了一下,没接这茬,只把文件袋重新夹回臂弯。茶铺外头传来车轮压过青石的声响,午后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角那张账单轻轻抖了一下。
赵延站起身时,程野也跟着起身。两个人一个稳,一个急,衣角在窄桌边擦出两下轻响。
“闻向导,今天这价,我记下了。”
赵延走到门口,回头时没看茶碗,只看着闻砚舟。
“的药,我这边也能帮你拖一拖。”
话落,他把文件袋往臂弯里一收,第二道封口边角露出半寸,里头压着的那页纸只剩一个红章角,闻砚舟没伸手去拦,眼睛却定在那一点红上,半晌没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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