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傍晚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压着药味往外冒,尽头那块电子牌刚跳完价,闻砚舟手里的药单就被窗口里的人推了回来。纸角擦过台面,留下一道浅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心口那点火气被这行新数字顶得发硬。
“现货价又涨了,四块一。”
窗口后头的女声很平,手里的章却没闲着,啪的一下盖在退单上。
闻砚舟把药单捏住,没让它滑下去。他抬眼往里看,玻璃后面堆着两排药盒,止喘粉和压喘液分得清楚,最上头那层却空了半格,空出来的位置还留着刚搬走的印子。
“昨天还三块二。”
“昨天是昨天。”
“今天就涨了九毛,你们这价跳得比废轨上的石头还快。”
窗口里的人没接腔,只把一张补价通知单从下面塞出来。
“缺货,先排着。要就按现货价,不要等下一批。”
闻砚舟盯着“缺货”两个字,手指在药单边缘压了压。他没急着发火,先把走廊两头扫了一遍。左边病房门半掩着,闻小禾的床位离门口不远,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咳,断断续续,拖得人耳发紧。右边转角处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时发出短促的响动,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心里过了一遍。
药房说缺货,窗口里摆着现货,价却突然抬上去。今晚排队的人不多,说明这批药没断,只是留给了更高的价。拖到傍晚,病人家属最容易慌,慌了就会认价。再拖一会儿,病房那边就得等明天。闻小禾那口气,拖不起。
闻砚舟把补价通知单折了两折,塞进袖口。
“我要六支,现在拿。”
窗口里的女声抬了一下。
“六支二十四块六。先交钱,后取药。”
闻砚舟没说话,手伸进内袋,摸出那叠刚到账不久的纸钞。钱边硬,边缘还带着折痕,和昨晚在茶铺里那股算账味一个调子。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铺在掌心,数到第六张时,手指停了停。
二十四块,外加一块零头。
不够。
他把那一块也抽出来,和前面的二十四并在一起,放到台面上。
“先按这个收,剩下六毛,我补。”
窗口里的人扫了一眼,没动。
“零头不够,单子过不了账。”
“你们刚才涨价的时候,怎么没见账这么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
闻砚舟把药单往前压,纸边顶在玻璃下沿。
“你们这儿要是真讲规矩,缺货就该写缺货,现货就该给货。别拿高价当规矩,拿规矩当刀。”
窗口里的人脸没露出来,只把一枚小印章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你要是觉得不划算,可以等。”
闻砚舟看着那枚章,没再吭声。他知道这种人最怕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最缺什么。不是脾气,是时间。药若断了,等明天就会变成别人的价码。他把钱重新拢好,指腹按住那张最旧的纸钞,正准备开口,身后走廊里传来一道脆的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不重,却把旁边几个等着取药的人都压得收了声。
唐见霜站在他身后,制服扣得整齐,手里夹着一份薄薄的签批单。她看了眼窗口里的补价通知,又看了眼闻砚舟手里的钱,直接问。
“谁改的价。”
窗口里的人迟了半拍,才把头探出来一点,声音也跟着软了半截。
“唐稽核,临时调价,仓里缺得厉害。”
唐见霜把签批单翻到正面,指尖压住上面的红章。
“缺货单拿来。”
“还在库房。”
“现在去拿。”
窗口里的人没动,眼睛先往她前的证件上扫。唐见霜也不催,只把签批单往玻璃上一贴。
“急症补给,走城防局的临时通道。你现在要么拿缺货凭证,要么把这六支按原登记价出。”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连推车轮子都停了。
闻砚舟转头看她,没急着开口。他心里明白,这口子她能开,但不会白开。唐见霜这种人,做事从不落空,今天这份便利,后头一定要还。
窗口里的人终于起身,脚步往里间去了。玻璃后那排药盒被人挪了一下,空位更显眼。闻砚舟垂下眼,把钱重新点了一遍,最后还是只留出二十四块六,指腹在那六毛上停了一下,没再算下去。
唐见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连药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了。”
“我还有得掰,算不错了。”
“嘴还挺硬。”
“总得留点气,不然药还没拿到,人先倒了。”
唐见霜没接这句,手指在签批单上敲了一下。
“你刚才在这儿磨了多久。”
“一刻钟不到。”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他们在等你先急。”
闻砚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签批单上。她没把话说透,但这句已经够了。药房抬价,拖单,压到人心里发慌,再放出“缺货”的话,着家属认高价。对普通人来说,一分钟都是钱。对这里的人来说,一分钟就是一口气。
他把钱按回掌心,拇指压着最上面的那张。
“你今天过来,不只是路过吧。”
“你以为我闲得来盯你买药。”
“那就是来收账。”
唐见霜把目光挪回窗口。
“你昨晚给我的那页东西,能用。今天这手续,我帮你补。你欠我一次。”
闻砚舟没立刻应。他脑子里转得很快,唐见霜帮他补手续,等于把这口现价药从黑口转成急症补给,后头不会被人拿着单子追着查。可她今天一旦落章,等于自己也在这个调价口子上留了痕。她愿意做,说明她也想顺着这条线看谁在抬价。
他把药单折回去,压进掌心。
“欠就欠吧,先把药拿出来。”
唐见霜抬手,接过那张药单,目光扫过药名和剂量,指尖在最后一行停了停。
“止喘粉,压喘液,六支。病房号。”
闻砚舟报了床号。
她点头,转身就往窗口走。窗口里的人刚拿着缺货凭证回来,还没把话接上,唐见霜已经把签批单递进去。
“急症补给,现价,立刻出。”
里面的人接过单子,先看章,再看人,脸上那层推三阻四的皮一下收了回去。
“唐稽核,这个……”
“照办。”
“库里只剩最后六支,后头还有人排着。”
“那就让他排。”
女声一滞,低头翻了翻账册,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
“现价,二十四块六,钱交齐才能出。”
闻砚舟把钱推过去,没让唐见霜替他掏。那二十四块六落到台面上时,声音很轻,几张纸钞叠在一起,边角却都压得服帖。
窗口里的人把钱抽走,按着计算器敲了一遍,抬头时语气明显变了。
“数量对了,十分钟后取。”
唐见霜没走,站在窗口边,手撑着玻璃沿,盯着里面的人把药盒一支支装进纸袋。她的动作很稳,没多余一句话,却把那人的手压得发紧,连封口胶都贴得比平常快。
闻砚舟站在旁边,鼻尖全是药味。他盯着药袋,心里那口紧绷的气没松,反倒又往下压了一层。
这笔钱交出去,今晚手头就空了。明早再去接单,得看有没有新活。要是城防局那边再卡,后面几天都得靠拆零碎过。可药拿回去,闻小禾今晚就能缓一口。值不值,本不用算。
他接过药袋的时候,指腹蹭到纸袋边缘,薄纸磨过掌心,有点刺。
唐见霜把补批单折好,收回夹板。
“走吧,送回病房。路上别让人碰到。”
“你还送到门口。”
“我怕你把药摔了。”
“唐稽核今天话挺多。”
她侧过头,扫了他一眼。
“因为你今天欠得也多。”
闻砚舟把药袋提稳,没再顶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路过病房门口时,里面那盏灯已经调暗了半截,白光落在床边,被被角压出一点褶。闻小禾靠在床头,口罩还戴着,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纸,纸边被她反复抿平。
她看见闻砚舟手里的药袋,先把纸放下,视线在唐见霜身上停了一下,没多问,只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唐见霜站在门口,没进屋。
“单子我补完了,今晚这一袋先顶上,明天我让人把后续手续送过来。”
闻砚舟看着她。
“这人情,记账上。”
“你先活过今晚再说。”
她把夹板一合,转身就走,步子净利落,连门边那点风都没带进来。走廊尽头的灯落在她肩上,制服边线压得直,她没有回头。
闻砚舟把药袋放到床边柜子上,拆开纸封,先取止喘粉,再把压喘液放到热水杯旁边。药盒开封时,纸页轻响,闻小禾的手也跟着抬了一下。
“哥。”
她声音很轻,吐字却清楚。
闻砚舟抬头,给她把杯盖拧开。
“先别说话,等药下去。”
闻小禾没听,视线落在他袖口那点湿痕上。那不是水,应该是路上蹭到的消毒液,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盯了两息,手指把床单抓出一道褶。
“你是不是又拿命去换钱了?”
屋里那盏灯晃了一下,窗外的暮色压得更深,药盒摆在柜上,白纸封口还没拆净。
闻砚舟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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