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置点的棚布被夜风顶得一鼓一鼓,雨水顺着铁皮边沿往下砸,砸在药箱和担架架子上,闷响一阵接一阵。闻砚舟把旧图压在膝头,程野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皱掉的调度条,门口那排人正低头数空位,数到第十三个,嘴就停了。
“还少两个。”
程野把调度条往桌上一拍,烟盒在掌心里翻了一圈,没点,直接塞回兜里。
“救回来十一,走失两个。行会那边已经把话放出来了,说你是撞运撞对了一次,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闻砚舟把旧图往外推了半寸,手指压住桥头那道折角。
“说这话的人,连桥板都没踩过。”
程野咧了下嘴,笑意没落到眼里。
“你现在去城防局临时站,罗靖衡要见你。图要交,名单也要交,晚半刻,安置点这帮人就得往你身上甩锅。”
闻砚舟没抬头,指腹在图上那条白线边沿慢慢抹过去。
“名单在谁手里。”
“城防局。”
“谁签的字。”
“罗靖衡。”
闻砚舟停了两息。
“走。”
程野没料到他答得这么脆,愣了一下,还是抓起桌上的油布袋跟了上去。
“你不问问条件?”
“条件已经摆桌上了。”
闻砚舟把图卷好,塞进怀里,手背蹭过那道旧裂口,血痂被雨气泡得发软。
“他们要图,我要名单。少一边,今晚都睡不踏实。”
夜路从安置点通往临时站,只有一条硬化过半的旧车道。路边积水没过脚踝,踩下去时,泥水从鞋边往里灌,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程野一路走得快,时不时回头看,生怕有人跟上来。
“你刚才在桥头那几下,真是顺手捡的命?”
“不是。”
“那你还敢往安置点来?”
“有人替我把锅先背了,我不来,锅就真扣实了。”
程野嘁了一声。
“你这嘴,专往人肺管子上戳。”
闻砚舟抬眼看前头那盏白炽灯,灯芯发着虚弱的晃,照出临时站外墙上的水渍和几张贴歪的告示。
“你少骂两句,等会儿把话留给会说的人。”
临时站搭在两排集装板之间,门口挂着一块临时牌,边角被雨打得发卷。屋里亮着几盏顶灯,桌面上摊着封锁线图、损耗表,还有一只盖着红章的档案盒。罗靖衡就坐在桌后,手边放着审批章,身前一杯热水冒着白气,杯沿没碰过。
他抬头看见两人,没起身,先把桌上的半页纸往左挪了挪。
“闻砚舟,坐。”
程野先开了口。
“罗组长,外头那帮人嘴快得很,已经把这趟活说成运气了。”
罗靖衡拿指尖敲了敲审批章,没接这句话。
“我只看两样,死人数,路线图。谁把话说得多,谁先把证据拿出来。”
闻砚舟拉开椅子坐下,没急着碰桌上的纸。
“你要图,我要失联名单。”
罗靖衡把那半页图推过来,纸面上有几道旧折痕,边角用铅笔压着一条细线。
“名单在我这儿,图也在我这儿。你先说,桥底那名工人怎么救出来的。”
闻砚舟扫了一眼那半页图,手没动。
“桥底有旧腔,风口在左,外沿先空。你们把人往中间赶,中间最先翻。”
罗靖衡抬手,敲了敲图上那条断桥段。
“这话,杜承安那边也听过。他们说你是碰上了。照他们的口径,你能活着回来,是你命硬。”
程野把椅子往后一拖,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
“命硬能把桥底的失联人顺上来?那让行会自个儿下去试试,看他们命够不够硬。”
罗靖衡抬眼看了程野一眼,没斥。
“我不管他们怎么说,我只看损耗。今晚安置点那边有七个人在等补给,明早城防要出复核。你要名单,就得拿出能压住复核的东西。”
闻砚舟把那半页图按住,指节轻轻压在折痕上。
“你手里这份名单,少了什么。”
罗靖衡没立刻答,手指从档案盒边沿滑过去,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正中。
“少了两个人的完整轨迹。一个在断桥外沿失联,一个在岔口前脱队。行会报上来时,写的是失联,没写点位。”
程野听见这话,脸色沉下来。
“他们连点位都不报,回头就说人自己跑丢了?”
罗靖衡端起杯子,吹了口热气,没喝。
“你以为他们只会这么?”
闻砚舟把那张名单拿过来,指尖沿着名字往下扫。纸面上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编号,编号后面是出站时间和补给签收。前面都齐,翻到第三页,字就开始散,墨迹压得重,像有人故意往上盖过。
他停在一行上,没说话。
程野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行怎么黑成这样?”
罗靖衡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和桌面轻碰了一下。
“送来时就这样。有人不想让它看清。”
闻砚舟指腹在那团墨上蹭过,纸页背面透出一点浅痕,边缘还留着一圈湿压后的鼓纹。
“你把失联名单留了几份。”
“两份。档案室一份,临时站一份。”
“谁经手过。”
“我。还有杜承安那边的转单人。”
程野听到这儿,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还用问?八成就是他动的手。”
罗靖衡没反驳,只把另一张单子抽出来,压在名单上。
“先别急着扣帽子。你们救回来的那条线,和名单上的脱队点,差了半条轨。桥头那一段,工人按原图走,能多出三十步;按你改的线走,少挨一次回塌。问题在这儿,差半条轨,足够让人活,也足够让人死。”
闻砚舟抬起头。
“原图谁给你的。”
“档案室调出来的半页。”
“那半页在哪。”
“还在库里。”
程野听得发火,抬手在桌沿一拍,水杯里的水晃出来半圈。
“你们城防局的人,说话都留半截?半页图能救命,你们压着不放,等人死透了再归档?”
罗靖衡看着杯沿溢出来的水,抽了张纸巾按住桌面。
“我放出来,杜承安那边会说我越权。你们把图拿出去,行会那边会说我泄密。城防局要稳住外头那帮人,不能把口子一次撕大。”
闻砚舟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名单边角。
“你要稳住口子,我要把口子找出来。今晚你给我名单,我给你一条能压住复核的线。你拿去报,能少赔一批补给,也能把行会那句撞运堵回去。”
罗靖衡盯着他,没马上答应。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闻砚舟把怀里的旧图抽出来,直接铺在桌上,压住那半页原图。断桥、岔口、回填层、桥底空腔,几条线正好能连成一口斜扣的网。
“凭这条线。”
罗靖衡的目光落在图上,停了半息。
“你这是把岔口和断桥连起来了。”
“对。”
“谁教你的。”
“桥底那口风。”
程野在旁边听得一头火。
“罗组长,他就会认路,别让他拿你当傻子糊弄。那条桥底下我也去了,哪有你说得这么玄乎。”
闻砚舟抬手,点了点程野那只没点烟的烟。
“你没听见,不代表没有。你要真想省事,就回去接着骂运气。运气这东西,最省口舌。”
罗靖衡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食指在页边按住。
“我给你名单,你得给我一个能堵住外头嘴的证据。今晚安置点那帮人已经闹开了,说你带错路,害两个人还没回来。明天复核一出,事就压不住。”
“让他们闹。”
程野扭头看他。
“你疯了?”
闻砚舟没回头,目光还钉在名单上。
“闹得越大,越有人急着改口。现在不把锅掀开,明早就得让我们背。”
罗靖衡拿章在桌上轻点了一下,红印没落纸,先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
“你这话,倒像个活的人,不像个只会带路的。”
闻砚舟抬眼。
“我本来就不是只会带路。”
屋里安静了半拍,顶灯嗡了一声,灯管边沿的灰尘被震得往下落。罗靖衡把最后那页名单往闻砚舟面前推。
“看完,给我你那条线。你要的半页原图,我明早让人从档案室送来。”
闻砚舟没立刻去接,先问了一句。
“为什么现在给。”
罗靖衡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审批章边缘,语气平得很。
“因为我不想替别人收尸,还得替别人写‘偶然撞运’。”
这句话落下去,程野都没接上骂。
闻砚舟伸手,翻开最后一页。
纸面上名字排得齐,到了末尾,最下方那行被人拿墨点重重盖过,黑得发沉,连编号都压没了半截。纸边的折痕很新,墨块却已经了一半,说明这团黑压上去没多久。
他把那页往灯下抬了抬,墨点边缘露出两个字的尾笔,笔画里还卡着一粒没擦净的砂。
那一瞬,他手背上旧裂口的痂皮被自己蹭开了一道,血珠顺着指节往下走,他却没管,只盯着那两个被压住的字。
“这人,没死。”
罗靖衡没出声。
程野也看过去,喉头滚了滚。
“你怎么敢这么说。”
闻砚舟把指腹压在墨点边,慢慢往外推了推,黑墨蹭开一角,底下的名字露出半截。
周安。
他没把后半截念出来,只把名单往桌上一放,旧图在桌面轻轻一颤。
视线边上跳出一行淡字,压得很轻。
签到成功,失联名单已归档。
回收奖励已补发。
废轨风险热图,补页一张。
闻砚舟没抬头,手却在桌下悄悄收紧,掌心那点热沿着手腕往上爬,旧图上的岔口线条跟着清楚了半分。差半条轨的地方,正和墨点压住的名字对上。
罗靖衡看着他,语气低了些。
“名单给你了,线也给你了。现在,把你看到的,给我说清楚。”
闻砚舟把那页名单折起,纸边压住周安两个字,抬头看向罗靖衡。
“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来,不是为了少赔一条命,是为了让这条线永远对不上。”
屋外,雨声又重了一层。桌上的红章被灯光照得发暗,半页原图还压在底下,角落里露出一截没盖完的旧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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