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唐见霜把闻砚舟推进简报室时,门板刚合上,窗外的光就落在长桌中央。投影板上钉着九号口的剖面图,旁边摆着三份材料,断桥坐标页、失联名单、黑队鞋底拓印,纸角都压着文件夹。
程野站在墙边,灰夹克上还挂着临时工牌,手里拎着那只空了大半的药袋,脸上那股暴躁劲没散,站姿却收得很直。罗靖衡坐在桌头,审批章扣在掌心里,杜承安坐在他右手边,西装扣得整齐,手指夹着一支笔,笔帽在桌面上轻点。
闻砚舟扫过桌面,心里把几样东西掂了一遍。杜承安敢坐在这里,说明他准备好了口径。今天要想把话拿回来,光靠昨晚那点救人功劳不够,得把纸上的账撕开,让他们没法只认一半。
罗靖衡先开口。
“九号口事故,先过人,再过图。谁先说,谁先把话说完。”
杜承安把笔放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九号口临征护送,行会按规矩备案。昨夜确实出了事,也确实救回了人。闻向导年纪轻,胆子大,运气也不错,踩中了外沿的活口,这份功劳,行会会记。”
程野听到这句,鼻子里发出一声短哼,手里的药袋带着塑料脆响。
闻砚舟没急着接,先把断桥坐标页抽出来,平摊到桌面上,又把失联名单压在旁边,最后才把那张黑队鞋底拓印放到最上头。三张纸一摆开,屋里那点原本松着的气就被压紧了。
“运气好的人,昨夜先知道桥底会空,先知道岔口会塌,先知道有人拿缺页图压路?”
杜承安抬眼,脸上没什么变化,手里的笔却停了半拍。
“你在简报室里说这种话,要拿得出东西。”
闻砚舟伸手点在失联名单第三页最后一行。
“周安。”
杜承安的眼皮动了一下。
闻砚舟把名单往前推了半寸。
“这行被墨压过,压得很狠。你们把名字涂掉,后头那条线也跟着被压掉。桥底外沿先空,回撤口吃重,走原图的人会往塌口里送脚。昨夜失联的两个人,一个压在桥尾,一个压在岔口前,点位对得很齐。不是巧,图改过。”
罗靖衡把审批章往纸边一按。
“继续。”
闻砚舟把鞋底拓印压上去,三趾压痕和黑纹一前一后对齐。
“这道鞋底纹,不是城防,也不是行会。昨夜那伙人堵在废轨口,鞋面带黑纹,腰侧挂白刻纹黑铁牌。我没碰他们的牌,可地上的印子还在。你们要是非说是黑队碰巧路过,那就把这三样东西一起写进纪要。黑队、改图、涂名单,少一个字,九号口的死账就该有人背。”
杜承安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力道不重,节拍却很硬。
“黑队的事,城防会查。你一个低阶向导,把救人和追凶搅在一起,想把自己的名头抬高,这手法太直。”
闻砚舟把那条黑点红布条从内袋里抽出来,放在鞋底拓印旁边。布角磨得起毛,黑点嵌在纤维里,脆利落地压住了场面。
“昨夜桥底救上来的工人,手里攥着这个。布条不值钱,值钱的是他只认布,不认路。有人拿布条做标记,带着工人往回撤,最后把点位压到失联名单上。周安那一行被涂黑,连带着原图和实地差的那半条轨,也跟着被埋。你要是还想说运气,我倒想问问,谁的运气能刚好踩住这几处坑。”
程野把药袋往肩上一扛,嘴快,话也快。
“昨晚他要不是把我拽住,我现在就在收尸袋里。你们行会要功劳,行,先把差点送命的那一段也记上。别拿活人当纸糊的。”
杜承安侧过头,看了程野一眼,语气仍旧稳。
“你是临时工,没资格在这里话。”
程野把下巴一抬。
“我没资格,你有。你有资格把人往坑里塞,还能坐这儿算账。昨晚废轨那三个人,是我亲眼见着闻砚舟一脚一脚引进去的。你们要说那叫运气,我看你们眼睛都不该要了,留着也是摆设。”
罗靖衡没接他们的顶撞,伸手把失联名单翻到第三页,指腹在周安那行停了停。
“周安这个名,为什么要涂掉。”
杜承安接得很快。
“名单有误,后补时墨迹重了些,行会回去会重抄。”
闻砚舟把那张名单直接按住。
“重抄能抄掉死人的点位,抄不掉路线。原图少了回填层,外沿先空,岔口吃重,这条线昨夜就证明了。你们要是拿重抄糊过去,今天能糊住账,明天糊不住死人。”
屋里安静了半拍。记录员的笔停在纸上,墨点在纸面上洇开,没再往下写。
唐见霜靠着桌侧站着,手里那只封口纸袋压在掌心,封口线捏得很平。她没替谁说话,只把昨夜封存的那份鞋底拓印抽出来,摆到黑队鞋底拓印旁边,两张纹路正好咬住。
“纹路对上了。”
这四个字一落,杜承安的嘴角绷了一下,连带着他放在桌上的那支笔都轻轻偏了角度。
罗靖衡看着两张拓印,手指敲了两下审批章。
“临征护送里,行会报的是救援完成,城防报的是路线偏移,黑队踩路,名单被涂。现在看,九号口这桩事,不能只记成一次普通事故。”
杜承安往前坐了半寸。
“罗副局,九号口归档,行会承担的损耗已经很重。要把黑队和改图一起写进去,后续追责会牵出一串人。眼下更紧的是封口,先稳住城内秩序,再查也不迟。”
闻砚舟抬眼看他,声音不高。
“你怕的不是牵出一串人,你怕的是一串账。”
杜承安脸色没变,眼角却压下去一点。
“年轻人,说话留点余地。”
“余地留给活路。”
闻砚舟把断桥坐标页抽到最上面,指尖压在桥尾外沿。
“昨夜那条桥,原图只写到桥头。真正能走的线,得从外沿贴过去,再借旧排水腔回半步。少这一截,走进去的人就得替你们试塌层。你们现在要定价,先把试塌的人算进去。按谁的价,谁的命,写清楚。”
这句话一出,杜承安手里的笔帽终于被他按出一道浅响。他没立刻反驳,先看了罗靖衡一眼。罗靖衡没避开,只把审批章拿起来,翻了个面,章底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闻砚舟。”
闻砚舟抬头。
罗靖衡把那份失联名单合上,放到一边,抬手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试探单。
“九号口、废轨支线、塌方回收区,从今天起,你列临时银牌候补。先给试探资格,三次。每次路线、回撤、伤亡、回收,按银牌标准记。写错一项,名头收回去。”
程野站在墙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连药袋都忘了往下放。
杜承安的手停在桌边,指节压住了笔帽。
“罗副局,这个名头开出去,行会那边不好交账。”
罗靖衡把空白试探单推到闻砚舟面前,语气平得很。
“账不好交,是因为你们一直把活路当货卖。今后这条线,城防要看,行会也得看。谁想压价,先把九号口那半条轨走一遍。”
杜承安盯着那张试探单,半天没接话。他能开口压人,能拿规则卡人,却没法把那三张证据纸从桌上抹掉。黑队、涂黑名单、改图,三样东西扣在一起,昨夜那点运气就变成了判断力,功劳的口子也被割开了一道缝。
程野终于回过神,朝闻砚舟那边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你这下值钱了。”
闻砚舟把试探单接过来,没立刻碰笔。
“先别急着抬价。试探三次,写错一次就收回去,说明城防也不想白养人。”
罗靖衡抬眼看他。
“你倒会算。”
“穷人都这样,手里每一块都得掂。”
杜承安收回手,站起身,西装下摆扫过椅面,声音又恢复了那股规矩劲。
“罗副局要给名,我不拦。只是银牌候补这条线一开,后头的损耗、折损、补给,都得按新规走。低阶向导拿银牌候补的名头,别忘了自己还在行会合同里。”
闻砚舟把试探单折进掌心,指腹在纸边压了一下。
“合同能管活人,管不了路。路要是对,谁给的名头都能走。路要是错,金牌也得往坑里跳。”
唐见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把刚才那份封存袋收回去,指尖在袋口停了一下。她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旧图纸,压着没递,等罗靖衡把该说的话都说完,才推到闻砚舟面前。
纸面上盖着一枚旧红章,字很硬。
审核路线,禁止外传。
唐见霜的声音落得很平。
“这份,给你看十分钟。别带出门。”
闻砚舟把那张旧图纸接过来,指腹碰到纸面边缘时,摸到一处被人刻意折过的压痕。纸角下面还压着半行没被红章完全盖住的编号,缺了一位,露出的部分正对着九号口外沿。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刚落回去的气又提起来。
这份图,不止是九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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