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城南废轨边的棚子搭得低,铁皮顶压着晨雾,水珠顺着边沿往下滴,砸在木板上,一声接一声。闻砚舟把裹尸布往肩上一抬,脚下的碎石咯得鞋底发麻,程野拎着那只装遗物的麻袋,嘴里骂骂咧咧,脸色比灰还难看。
“我就说这活脏。活人不爱碰,死人也嫌晦气。”
闻砚舟没接茬,肩头一沉,尸体的重量压得他脊梁往下弯了一截。他把呼吸压平,脑子里先过的不是晦气,是账。
尸身能送收尸队,遗物能回收,路还能摸一遍。桥那边的活,靠一条线吃不长,废轨这边才是能一口一口往回刮油水的地方。
棚子里坐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桌上摆着磅秤和两摞编号牌,旁边还有一只铁皮桶,桶沿黑得发亮。老头抬了下眼皮,先看尸,再看袋子,最后看闻砚舟。
“桥口那单?”
“是。”
“几号口外沿死的?”
“桥底失联,岔口回撤撞上了。”
老头把烟杆在桌边磕了磕,烟灰落进铁皮桶里。
“死因你写清。遗物按规矩过称,尸身按半档,外沿塌损另算。先说好,行会的人压过价,别来我这儿闹。”
程野把麻袋往桌边一墩,麻绳蹭出一道灰印。
“你们这路子真够黑,死人还分几档。”
老头眼皮都没抬。
“你要嫌黑,别把人往这儿送。外头一堆人等着领补,少一具,就少一笔。你以为这棚子是慈善铺?”
程野噎住,嗓子里滚出一声闷哼,转头去看闻砚舟。
“你就不能找个体面点的活?”
闻砚舟把尸身放上木台,手背蹭过布角,沾了一层湿灰。
“体面不值钱。”
老头拿木牌在尸身脚踝那边点了点,示意旁边的人记账。那人只露了半截袖子,手上翻得飞快,遗物一件件倒出来,旧工牌、断线钳、半截水壶,还有一枚压弯的铜扣。闻砚舟扫过那堆东西,铜扣边缘卡着泥,正是桥底那口空腔里带出来的旧物。
他把铜扣捏在指间,掌心刚合拢,眼前那行细字便浮了出来。
回收遗物,补记到账,路线补页已开。
补记不多,薄得可怜,可落在这会儿,正好够他把妹妹那瓶急药续上半轮。
程野还在旁边嘟囔。
“这点破烂能换几个钱?你要真缺钱,我给你凑两块,省得你把命都搭进去。”
闻砚舟把铜扣丢进麻袋,低声回了一句。
“你那两块留着买烟。药得今天拿。”
老头把单子往前一推。
“五块七。尸身半档,遗物算回收,你这袋子里还有个旧哨子,算你运气。拿钱,签字,走人。”
程野听完,嘴角抽了抽。
“一个死人,值五块七。你们这买卖,真会做。”
“死人不值,活人的嘴值。”老头敲了敲桌面,“你们这些走废轨的,哪天不送几具过来,谁给你们填坑?谁给你们清账?”
闻砚舟把那张单子按住,没立刻接钱。
“城南废轨,今天还有几单?”
老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正眼瞧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哪段路还能走,哪段路能捡钱。”
程野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都开始算捡钱了,真打算把自己当收尸队的人?”
闻砚舟把钱收进怀里,手指压住那只旧图袋,心里过了一遍。桥头救人那一趟,拿的是命。现在这趟,拿的是路。废轨上死的人越多,遗物越散,回收越值,线路越能被摸透。别人嫌脏,他反倒看见了活路。
“收尸队不差人,差路。”
老头没接话,只把尸身编号牌塞进档案夹,抬手往外一指。
“废轨东段今天清过一遍,西段还没动。你要真想捡,天黑前别往深里拱。那边有黑队踩过,鞋底纹不对。”
程野肩膀一紧。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
老头冷哼一声。
“我收尸三十年,死人鞋底踩出来的路比你们活人多。”
闻砚舟把话记进脑子里,没多停,拎着麻袋出了棚子。外头风一吹,铁皮顶的水珠全往脖颈里钻,冷得人后颈发紧。程野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忍不住开口。
“你刚才那口气,跟真把废轨当饭碗一样。那地方死人多,黑队也多,你还盯上了?”
闻砚舟把铜扣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死人多,说明路多。路多,说明能做活。”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程野骂了一句,脚下却没停,“行会压价压死人,你倒好,顺手捡个收尸线出来。”
闻砚舟扯了下嘴角。
“行会吃肉,收尸队喝汤。汤里要有油,得自己刮。”
这句话落下去,程野半天没接上。两人沿着废轨往城南的旧街拐,路边的水洼映着灰棚和断轨,偶尔有拖车从旁边驶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串钝响。闻砚舟走在前头,目光扫过路边被拆下来的旧轨枕、废钢架、回收箱,脑子里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挂上价。
这条线不光能送尸,还能收残件,能摸路,能换药。妹妹的药费,今后不必只盯着一单护送,废轨这边每跑一次,就能往回抠一笔。
到简易药铺时,天已经往上午偏了。铺子搭在旧街角,门脸窄,玻璃柜台后面摆着一排小药瓶,标签贴得整齐。屋里药味重,混着纸张和胶布的味道,闻砚舟一进门,就看见闻小禾坐在角落的木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折得齐整的药单。
她戴着薄口罩,头发别到耳后,膝盖上放着一个旧布袋。见到他进门,她把药单往膝头压了压,没急着起身,只抬眼看了过来。
“哥。”
闻砚舟脚步停了一下,先看她手边那只空了一半的小药瓶。瓶身里只剩薄薄一层,底部贴着药渣,显然撑不了多久。
“今天咳得厉害?”
“早上还行,出门那会儿风大,嗓子有点紧。”
她说得平静,手指却把药单捏出一条折痕。闻砚舟看在眼里,没拆穿,只把怀里的钱袋掏出来,放到柜台上。
“先把急药续上。”
药铺老板是个留着短胡子的中年人,手指粗,翻药单时动作却稳。他扫了眼钱袋,又看了看闻小禾,没立刻开药,先把药单压在算盘旁边。
“这批药不算便宜,退一步说,你上次拿的那一盒还没到期。”
闻小禾抿了下唇,手指贴着布袋边沿轻轻收紧。
“那盒只够压两天。再拖,晚上睡不稳。”
闻砚舟把柜台边的木尺往里推了推。
“按急单开。钱不够,我补。”
老板瞥了他一眼,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你补?你上回的预支款都快掏空了。”
程野站在门口,刚想话,闻砚舟先把他压住。
“今天有收尸钱,够。”
“收尸钱?”老板抬头。
程野嘴快,没忍住。
“他刚从废轨边上扛了具尸体回来,顺手把遗物也收了。你别看那点钱少,跑一趟还真能刮出油。”
老板听完,神色没变,手上的算盘却慢了半拍。
“废轨那边,最近死的人不少。”
闻砚舟没接话,只把那张药单抽过来扫了一遍。上头列着三样药,一支雾化剂,两盒止咳散,还有一瓶夜间压喘的药液。单价不低,够撑一轮,可远远不够把后头那段窗口填满。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收尸队给的五块七,加上剩下的预支款,再加上那点补记,正好够这一批。后面还得往废轨走,才撑得住下一次换药。
“先拿这批。”他说。
老板把药单折好,塞进抽屉,转身去后柜抓药。闻小禾这才站起身,走到柜台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药瓶,动作很轻,生怕把瓶里剩下的那点药气碰散。
“哥,别把自己太紧。”
闻砚舟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低。
“我不,谁替你续药?”
闻小禾没再说话,只把药瓶拧好,放回布袋里。她低头那一下,口罩边沿往下滑了半分,露出鼻梁上被纸边压出来的浅痕。闻砚舟看见了,没说,抬手把口罩边沿给她捋回去。
这动作很轻,程野站在门边,嘴里那句“你俩别在这儿煽”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烦归烦,眼下也清楚,这口药要是真断了,后头再跑废轨,闻砚舟就得一手带路一手背人,谁都扛不住。
老板把包好的药递出来,低头核了一遍账,忽然把药单往回抽了抽。
“闻砚舟。”
他这一声不高,屋里却没人接别的话。闻砚舟抬头看过去,手还压着柜台边缘。
老板把药单递回到他面前,指腹压在折痕上,声音压得更低。
“这批药,昨晚有人先来问过你的名字。”
屋里一下安静了半拍。闻小禾握着药包的手顿了一下,程野站在门边,脸上的烦躁一下收住,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闻砚舟的手指落在药单边角,纸面很薄,却压得人掌心发紧。
“谁问的。”
老板没答,只把药单往前推了半寸。
“我只卖药,不问来路。那人问得很细,连你走废轨还是走桥口,都打听了两句。”
闻砚舟接过药单,折进掌心,没立刻收起。他抬眼看向柜台后的药柜,玻璃瓶排得整齐,瓶身上反着一层冷白的光。窗外废轨方向传来一声拖车的闷响,隔着半条街,还是能听见。
他把药包拎起来,指尖收紧了一下。
昨晚先问名字的人,今天盯上药铺,下一步要盯的,多半就是路。废轨这条线,果然不止能换命,还能引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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