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们村的猪，不属于谁。
大花是整个大柳树村的猪，谁有空就去山上打猪草。
这个独苗苗是村里的宝贝，猪槽里就没有缺过猪食，一天三顿还要加顿夜宵。
是全村唯一能吃饱肚子的了。
等到了年底，爹就会和村里力气大的伯伯们把它拉到镇上换粮食。
一斤猪肉可以换七斤碎糙米，对连饿死人的大柳树村来说，这是能救命的希望。
因此细心照料了一年猪的村民，是舍不得吃的。
看完猪，两个人又继续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要穿过一片小树林，这会太阳已经下山，零零散散的树在夕阳下光秃秃的立着，风一吹王狗蛋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而且树林里还堆着连成片的坟包。
王狗蛋紧绷着身子，紧紧跟着江丰收，不敢乱看。
江丰收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在发抖，关心地问了句：
“咋了？”
“没…没事。”王狗蛋摇头，可结巴的语气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
江丰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憨憨地挠了挠头。
他余光看到树林里的坟，这才恍然大悟。
他拉着王狗蛋跑到坟地里：
“小妹你别怕，这里面埋的都是村里的爷爷们。”
说着江丰收指着坟包：
“你看前面这个是赵爷爷，后面那是小豆子的，还有那个，是张爷爷，他们都可好了，小时候还抱过我呢，还带我去山上摘野山楂吃。”
江丰收一个个介绍着，他的声音逐渐慢下来，心情有些低落：
“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村了坏事，惹得老天爷发怒，老天爷为了惩罚我们，就让我们地里种不出粮食。”
“村里没有吃的，就只能去山上挖野菜找野果，夏天和秋天还好，山上能找到吃的，可冬天会下大雪，野菜都被雪埋起来了，几乎找不到吃的。”
“爷爷们为了省点口粮，总是说不饿不饿要睡觉，然后…他们就再没有醒来。”
“本来村里去世的人是要埋到后山上的，可是他们都是饿死的，饿死的人都是饿死鬼，到了地底下会被欺负。”
“村里的陈伯伯就说把他们埋在这儿，这里是咱们村，每天都有人路过，在自己村里就不怕被欺负了，想他们的时候随时都能来看看。”
一向大大咧咧的江丰收，此刻声音有些沙哑。
王狗蛋不害怕了，却觉得心里堵得慌，连声音都发颤：“这些，都是…都是饿死的吗？”
“不是。”
江丰收抬起胳膊抹掉眼泪，牵着她的手走到一个小坟包面前。
“这里面是石头，和我一样大，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从光着屁股就一起玩，他是病死的。”
江丰收看着小一圈坟包，像是陷入了回忆。
“石头的娘前年给石头生了个弟弟，家里没有吃的，石头娘没水，他弟弟饿得一直哭，石头心疼他娘和弟弟，就想着去河里捞条鱼炖汤给他娘喝。”
“可能咱们村真像别人说的那样晦气，连鱼都不愿意靠近我们，河里的鱼明明有很多，可就是一条都抓不到。”
“石头在河里捞了一天鱼，等晚上就病了，就和娘抱你回来那天一样，全身烫得厉害。”
“他娘刚生了孩子没几天，他不想让他娘担心，就自己偷偷熬了药喝，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谁都没有告诉。”
“等天亮了石头娘叫他，没人回应，在家里找遍了也没找到，全村人知道了都来帮忙一起找，最后在祠堂找到了石头。
“他已经没气了，从那以后他娘也疯了。”
江丰收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爹带领村里的伯伯们去山上找，娘带着婶子们在村里找。
而他则和小伙伴们在村里乱窜。
从早上找到晌午，石头的名字一直在村里回荡。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焦急。
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在祠堂响起。
他听到声音就往祠堂跑，赶过去的时候祠堂里面全都是人，他从大人胳膊底下挤进去。
一眼就看到蜷缩着躺在地上、脸比白面还白的石头。
石头娘叫了他的名字，可石头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反应。
石头娘又颤抖着手推了推。
石头的身体已经硬了。
他死了…
拖着高热的身体死在了祠堂里，那时候他望着供桌上摆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想，石头大概是想求老祖宗，可是石头太笨了，忘记要带祭品，老祖宗才没有听到他的祈求。
那一天，整个大柳树村都回荡着石头娘凄厉的叫声，声嘶力竭，宛如泣血，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所有人心口割了条口子，让人心里闷闷的，痛得想哭。
等石头在村里人帮助下被埋在这里之后，还没出月子的石头娘就疯了。
石头爹一个人照顾着石头娘和他弟弟。
天色渐渐暗下来。
眼泪从王狗蛋眼眶滑落，她早已泪流满面。
怪不得婶子捡到她的那天会如此紧张，怪不得村里的婶子和伯伯们会那么担心。
他们是怕自己会像石头哥一样发热死掉。
“小妹，天要黑了，我们快回家吧，大骨头汤应该已经熬好了。”江丰收牵着她的手，缓步往家走。
王狗蛋忍不住回头看，望着那一个个连着片的坟包，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要是大柳树村不倒霉，是不是这些人就不会死，那个石头是不是也能活下来。
王狗蛋抬头看向天空。
老天爷，狗蛋求求你别让大柳树村倒霉了，这里的江叔江婶，婶婶伯伯，他们都是好人。
是很好很好的人。
求你别让他们过得那么苦了。
过去的七年，王狗蛋过得很苦，她知道饿着肚子有多难受，也知道生病有多痛苦。
所以哪怕才短短相处几天，她也不希望对着她笑的婶子，往她怀里塞吃的伯伯们饿肚子。
她在心里一遍遍向老天爷祈祷。
祈祷这个唯一让她感受过温暖的地方，能长出粮食，能吃饱饭，能不再有人饿死。
与此同时，村口柳树上的乌鸦，又有几只飞向夜空，消失在夜幕里。
“妮子，妮子你在哪？”
“江丰收，你带着妮子去哪了？老娘数三个数，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王狗蛋和江丰收两个人才刚走到家附近，就听到周玉芬带着怒气的呼喊。
江丰收顿感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