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只是这一刻，他的脊背比出去时弯的更厉害。
“带来的钱够吗？”周玉芬看到他进来，轻声问道。
江满囤对上她担忧的目光，立即压下眼里的愧疚与颓废。
挺起膛故作轻松地点头道：
“还差一点，我去找老二拿了些，都付清了。”他说的随意，垂下的眼眸里却是掩饰不住的苦涩。
闻言。
周玉芬沉默了。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泛红的眼眶，显示着他们的自责。
江青山，是他们的老二。
老二是整个大柳树村读书最有天赋的孩子，在村里还没有倒霉的时候，他是全村的骄傲，跟着教书先生启蒙。
教书先生每次见到他们夫妻两个，都会夸老二天资聪颖，将来定能考取功名，前程似锦。
可是…
可是自从村里飞来乌鸦，稻田颗粒无收，江家捉襟见肘，子一天比一天拮据。
直到交不起束脩，老二找到他们夫妻两个，说他不读了。
说他不喜欢去学堂，不喜欢每之乎者也，也不想去科考。
然后一个人跑到镇上，找了个酒楼打杂的活，一就是两年，没让家里过心。
但江满囤和周玉芬清楚。
老二哪里是不喜欢读书。
他冬手上长满冻疮都要练字，天不亮就起床读文章，夏天顶着烈去学堂，永远去的最早，回来的最晚，披星戴月，夜以继。
她的老二有着远大抱负，怎么可能会不想科考。
他是不想拖累家里，不想看家里为了他读书掏空家底。
可家里没有钱了，乌鸦夜啼叫，村里的土地怎么都长不出粮食，再也供不起一个读书人。
他们夫妻两个只能看着老二放下笔墨，在镇上着最苦最累的活。
他们帮不了老二，如今却还要找他拿钱…
……
这一晚上过得极其漫长，周玉芬一夜没有合眼，隔一会就给换块帕子，摸摸王狗蛋烧退了没。
王狗蛋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彩色的石头。
很多人对着她磕头，对着她许愿，她的周围夜不间断地燃烧着香火。
她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天地之间忽然变得白茫茫一片，她听到有一个声音回荡。
说什么天地，什么福运，什么错了错了…
王狗蛋被吵得头昏脑涨，她努力掀开眼皮，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睁开眼的一瞬间，王狗蛋有些恍惚。
她怎么看到了婶子?
她是死了吗？
一定是死了，所以才能看到最想见的人。
但很快她又觉得不对。
呸呸呸！
死人才能看到死人。
婶子那么好，一定会长命百岁，不能像她一样是个短命鬼。
那自己是在做梦吗？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看得更加清楚些。
她的手刚抬起来，周玉芬就被惊动。
“醒了？太好了，当家的，你快去叫大夫来看看。”周玉芬一夜没合眼，快天亮的时候没有熬住，闭上眼睛眯了会。
王狗蛋一动她就醒了。
一旁浅睡的江满囤也醒了，脸上难掩欣喜，起身往外跑去请大夫。
回春堂的老大夫很快赶来给王狗蛋把脉：
“真是命不该绝，人醒了烧也退了，没什么大碍了。我再开张药方子，你们按着上面抓药，回去好好养着就行。”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周玉芬高兴地接连道谢。
王狗蛋还处在发蒙的状态。
“婶子，我…我不是在做梦吗？”昏迷了一天一夜，她的声音沙哑涩。
“傻丫头，这哪是做梦，婶子上山挖野菜看到你昏迷在山上，当时你病得太严重了，就把你带到镇上让大夫看看。”周玉芬用勺子给王狗蛋喂水润嗓子，
这一天一夜的惊心动魄，都被她轻轻带过。
“镇，镇上？”王狗蛋被吓破了胆，猛地就要坐起来。
动作太快，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你身上都是伤，快躺下。”周玉芬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按回去。
“婶子，镇上看病很贵，我是不是花了你很多钱？我…我…”王狗蛋急哭了。
她就是一个贱蹄子，一个野种，怎么配到镇上看病。
婶子一定花了很多钱。
她想说以后会还给婶子，可是王狗蛋知道，自己本没有钱还。
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你这傻孩子，给你看病婶子乐意。你一个小孩花不了多少钱，好好把身子养好，婶子比啥都高兴。”
周玉芬伸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
江满囤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轻咳一声，将两人目光引了过去。
“这妮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吃饭了？我用热水泡了碗窝窝头，你喂她吃点。”
这半个窝窝头还是昨天老二给的。
他舍不得吃，刚刚找药童借了个碗，掰碎用热水泡成了糊糊。
“婶子，我不饿。”王狗蛋低声拒绝。
她没有被人善待过，面对好意只会笨拙地拒绝。
“和婶子别客气？你要是不吃，婶子就全倒了。”周玉芬板起脸，假装严厉。
王狗蛋是真的饿了。
她舍不得这么好的窝窝头被倒掉。
她还在犹豫，一勺温热的窝头就塞到了她嘴里。
在石泉村人人嫌弃拉嗓子的黑面窝窝头，王狗蛋却连一点渣都舍不得浪费。
石泉村富裕，家家户户一天三顿饭。
可她却连个窝窝头都没有吃过。
她的饭永远都是山上的野菜，有时候挖的多还能吃饱，要是挖不到就只能饿肚子。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窝窝头的味道。
吃着吃着，眼泪忽然砸在手背上。
“婶子，谢谢你…谢谢你救我，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
她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她当时被丢在山上，已经快死了。
是婶子救了她，带她到镇上看大夫，她才能活下来。
她一定会报答婶子，就算给婶子当牛做马她也愿意。
周玉芬与江满囤望着她乖巧懂事的模样，眼眶也不由得泛红。
回去的时候，在周玉芬强烈的要求下，王狗蛋乖乖躺在木板车上。
但一路上她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太重，让江叔累着。
终于在太阳要升高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村里。
路过大柳树时，仰头躺在木板车上的王狗蛋与柳树上的乌鸦对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