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东屋里,周玉芬和同村的郭婶子一起将王狗蛋脸上的泥巴擦净。
就看王狗蛋脸上的伤口众人还能忍,可当破烂不堪的衣服掀起来,一屋子里的人瞬间倒吸凉气。
“俺滴老天爷啊!”
“这娃子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啊!”
“这伤本不是野兽抓的,这不就是人打的吗。”
“哪个千刀的这么狠心!对着这么小的娃娃下死手,这是硬生生要把人打死啊!”
村里的婶子心软,看到才这么大点的孩子身上全是外翻的口子、发紫的淤青叠着新伤,还有些陈年疤痕,一个个都心疼得红了眼眶。
老天爷!
这就是对仇人都未必下这么狠毒的手,更别说是对这么一个娃娃。
周玉芬更是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昨她问过妮子身上有没有伤,当时妮子支支吾吾说没有。
她当时怎么就信了呢?
小妮子分明是不想她担心,怕麻烦她啊。
周玉芬强忍着眼眶,用帕子沾温水,动作柔和小心地处理着伤口,把手上每一道伤都抹了药。
又翻箱倒柜把大女儿小时候的衣服找出来给王狗蛋换上。
十多年的衣服有些旧了,都褪色了,但和王狗蛋身上那件相比这件已经好太多。
江满囤端着熬好的药进来。
王狗蛋病得太重,连药都灌不进去,李翠花和郭婶子两个人接力,在其他妇人的帮助下才把这一碗药喂进去。
“这妮子伤得太重了,也不知道咱这药对不对症。”郭婶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看着王狗蛋心疼地念叨。
一屋子人都心疼地看着床上这个可怜的娃娃,她们的善良让她们做不到见死不救。
但现在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只有等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床上的人身上依旧滚烫。
周玉芬的神色越来越焦灼,心像被悬在半空,煎熬得难受。
唉…
婶子们叹气,对视一眼都悄无声息出了屋。
屋里只剩下村长夫妻还有江丰收。
“娘…她,能救活吗?”一向调皮大大咧咧的江丰收,这会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周玉芬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她心口难受得很。
明明只是和这孩子见过一面,给她扎过一次头发,可是看到她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她就像心口被人用针扎了一样。
她想救她。
不想看着这个双眼怯生生叫自己婶子的孩子就这样死了。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回头深深看了江满囤一眼。
两人年少夫妻,只一眼江满囤就知道她的意思。
江满囤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着从床底下掏出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那里放着家里全部的积蓄。
他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叮叮当当的声音过后,床上也只有二十个铜板。
这点钱远远不够去镇上看大夫。
江满囤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
自打村里飞来一群乌鸦,他们大柳树村就开始莫名其妙的倒霉,这几年接二连三的饿死人,他的脊骨一弯再弯。
江丰收小跑着回自己屋,摸出藏了许久的私房钱。
“爹,我这里还有一个铜板!”
这是过年时娘给的压岁钱,他一直舍不得花。
可是加上这个铜板,还是杯水车薪。
镇上看病最便宜的回春堂,一次也要五十个铜板,药钱还要另外算。
就算他们能上山找草药,可看病的钱也不够。
“村长,我这儿有三个铜板,先拿着救人!”
“俺有五个,都拿来了!”
“我比你们多,我闺女孝顺,上次回来给了我这老婆子十个铜板,全都搁这儿了!”
“我没多少,就两个,别嫌少。”
是刚回去的婶子们。
她们常年劳作的手布满厚茧,指腹开裂着一道道粗糙的口子。
此时这样粗糙的大手里捧着零零散散的铜板。
大柳树村这几年几乎没有任何进账,因为村口盘旋的乌鸦,连出去扛大包别人都嫌晦气。
这是他们家里全部的积蓄,都拿来了。
他们不知道这小娃子和村长家是什么关系。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们太善良了,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死在他们村,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陌生人,但到了大柳树村,到了他们面前,他们都做不到见死不救。
木板车上垫着厚厚的棉被,江满囤拉着车往镇上赶,周玉芬则给王狗蛋不断更换着头上敷着的凉帕子。
他们村距离镇上走路要一个时辰,此时人命关天,江满囤一路不敢停歇,硬生生把一个时辰的路缩短到一半。
路过村口的柳树下时,平时只要人靠近就会叫个不停的乌鸦,这次竟然安安静静。
它们通体发黑,长满大柳树每一条树枝,歪着头齐刷刷盯着他们看。
直到木板车消失在视线,有三只乌鸦扑腾着翅膀飞向天空,再也没有回来,仔细看那是石泉村的方向…
……
回春堂是镇上最大也最便宜的医馆,里面看诊的都是医者仁心的老大夫。
“大夫!大夫快救救孩子!”
江满囤抱着王狗蛋闯进去,惊得医馆里的人纷纷朝他看。
等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小孩明显快不行了,也没有人说什么,原本正在把脉的妇人主动站起来,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长着胡须的大夫赶紧带路,示意江满囤把人放在屏风后的木床上。
老中医凝神搭脉,立刻吩咐药童熬药,给王狗蛋灌下稳住气息。
“伤的太重,送来的又太晚,要不是你们之前喂过药吊住一口气,恐怕这会已经无力回天,我刚开了药喂下去,现在只能等,要是她今晚能熬过去,那就能活,要是过了今晚还不退热,就只能准备后事了。”
老中医看着床上瘦弱的孩子,捋着胡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忍。
“多谢大夫,多谢。”江满囤弯腰道谢。
老中医摆了摆手,转身回前厅继续坐诊。
药童领着江满囤去结账,看诊加上一碗救命的药,总共九十一枚铜板。药童主动抹掉零头,只需付九十枚铜板。
江满囤把全村凑来的铜板铺在药柜上,数了一遍又一遍,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窘迫得喉结不断滚动。
“这里是六十个铜板,剩下的我……我一会就拿过来。”说完他转身快步跑出医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江满囤满头大汗,双眼泛红地跑了回来,把剩下的三十个铜板交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