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狗蛋眼眶有些发热,她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下山,弯着腰,可脚步却变得轻快。
婶子问她疼不疼。
婶子夸她乖,夸她能。
婶子还给她扎头发,教她认识草药。
婶子真好。
王狗蛋忍不住回头往山上看了又看,眼里全是舍不得。
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遇到婶子,她刚刚没有告诉婶子名字,下次要是遇到了,婶子还能记得她吗?
王狗蛋耷拉着脑袋心事重重的往家走。
站在家门口,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是王狗蛋第一次不想进去。
就在恍惚之际,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贱蹄子,你还知道回来?怎么没有死在外面。”李翠花一开门撞见王狗蛋就一肚子火。
“娘…下雨了,我…我被困在山上了,你看,我带了满满一背篓猪草回来。”王狗蛋慌忙开口解释,卸下背上的猪草,献宝似的递到李翠花眼前。
王狗蛋瘦的脸上,双眼亮晶晶的,怯生生看着李翠花,像是在求娘的夸奖。
啪!
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将瘦骨嶙峋的王狗蛋扇的踉跄倒地。
王狗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娘……”
她不知道,娘为什么又打她。
“懒骨头,这都晌午了,你是不是成心想饿死这一大家子,还不赶紧滚去做饭!”李翠花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睨着王狗蛋。
狰狞的面孔上全是厌恶和恨意。
王狗蛋害怕地浑身瑟缩。
她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了,忍着身上伤口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低头抹着眼泪往灶房跑。
小小的人流着泪做好饭,顾不得饿着的肚子,又去剁猪草喂猪。
还没歇会儿,李翠花又使唤她去菜园翻地撒菜种,等把菜园的活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王狗蛋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做晚饭。
夜幕彻底降临,王狗蛋终于完一天的活,躺在柴房湿的棉被上喘口气。
望着屋顶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将棉被往身上用力裹紧,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轰隆——!
白天那场没有下完的雨,在石泉村的夜晚重新登场。
划破夜幕的闪电转瞬亮起,像是预兆着有事发生。
又像是要结束些什么。
王狗蛋被震天的雷声惊醒。
漆黑阴冷的柴房里,刺骨的寒意丝丝缕缕钻进骨头里,让她忍不住瑟瑟发抖。
王狗蛋只觉得好冷好冷。
她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可还是觉得冷。
头好重,身上没有力气。
舔了舔裂的唇,费力地抬起胳膊摸了摸额头。
滚烫的温度传来,王狗蛋眼底瞬间浸满惶恐。
怎么办?她发烧了!
可娘不会找大夫给她看的,也不会管她死活。
以前她生病,娘都会骂她是扫把星,骂她故意生病,糟蹋家里的钱。
可她没有……
她不想生病。
王狗蛋把头埋在被子里,蜷缩着低声啜泣。
滚烫的身子让她浑浑噩噩,眼泪因为委屈流满全脸。
可是在家里,她连放声大哭都不敢。
她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的活全都是她,没有偷过一次懒,还向神祈福,让爹别那么累,让娘每天都开心。
可是爹和娘还是不愿意夸她一句,对她笑一笑。
为什么……为什么爹和娘不喜欢她?
“咳咳!咳!”
喉咙一阵发痒,止不住的咳嗽汹涌而出,每咳一下都扯着身上的伤口疼。
她爬起来喝水,想熬一熬,像之前每次那样,熬过去就好了。
可头越来越重,连看东西都带着模糊的影子。
这次病得好像比之前都严重。
泪水顺着眼角流出,划过鼻梁,又流进另一只眼窝。
王狗蛋突然觉得好累。
她想,要不然就这样吧。
可能真像娘说的那样,她太懒,太丑,太讨人嫌弃,所以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喜欢她。
要不然,就这样死了算了。
或许……娘看到她死了,会想起她的好,后悔没有对她好一点。
爹和娘应该会哭吧?
王狗蛋求生的意志慢慢丧失。
大雨狠狠敲打着柴房的屋顶,沉闷又压抑。
王狗蛋口的起伏,渐渐变得微弱。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闪电撕裂沉沉夜幕,刹那间天地亮如白昼。
而伴随着这道电光骤然亮起的,还有王狗蛋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还不能死。
她还没有告诉婶子她的名字。
没有和婶子说谢谢,还欠婶子一筐猪草没有还。
王狗蛋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爬起来,踉跄着朝爹娘屋子走。
“娘……”
雨幕中,王狗蛋踌躇着,声音宛若蚊蚁。
“娘…”
她小心又忐忑的敲着门。
她记得,娘屋里还留着二姐上次剩下治风寒的药,她只要一包,喝了药熬过今晚,就不会死了。
“咳……咳,娘。”
“大半夜敲什么敲?给我滚远点!”屋里李翠花被吵醒,不耐烦的怒骂。
王狗蛋害怕的后退一步,生出惧意想打退堂鼓。
可晕晕乎乎的头,还有嗓子里止不住的咳嗽,又让她鼓起勇气。
“我在山上淋了雨,身上发热,咳……想找娘拿包药。”她低着头,眼眶里蓄满泪水。
说话的声音很小,就连咳嗽都拼命忍着,生怕惹娘生气。
吱呀一声!
房门被人从里面猛的拉开,屋内昏黄的光洒在王狗蛋苍白的脸上。
她怯生生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娘怒不可支的一张脸。
啪!
带着疾风的一巴掌,将王狗蛋轻飘飘的身子扇进大雨中。
暴雨瞬间将她才没多久的衣裳再次淋湿。
“贱蹄子!你又在这儿装病是不是?”
“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是装病想让我关心?撒泡尿照照你那张野种的脸?看看配不配?”讥讽的话像刀子一样从娘嘴里吐出。
李翠花那双吊梢三角眼满是阴鸷恶毒,在雷鸣电闪的雨夜,更显得狰狞可怖。
“我没有…咳咳…没有装病。”
“娘,我真的好难受,头好痛,我记得上次二姐剩下的药放在娘屋里了,求娘给我一包…我吃了药一定好好活,去割猪草,翻地,洗衣服做饭,我一定都认真……咳咳咳…”
求生的欲望,壮大了王狗蛋的胆子,她拉着娘的衣角,拼命地展现着自己的价值。
就希望娘看到她在这个家还有用,给她一包药。
“哼!”
头顶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李翠花转身进屋翻抽屉。
王狗蛋黯淡的眸子里,骤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娘在给她找药。
娘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关心她的吧。
不多时,李翠花走了出来,手里捏着那包治风寒的草药,慢条斯理的拆开。
“你就是想要这包药是吧?”她背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王狗蛋脑子因为高烧晕晕乎乎,总觉得娘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可看到药的喜悦让她来不及仔细分辨。
“嗯嗯,谢谢娘!我以后一定乖乖听娘的话……”她欣喜地点着头。
但一向刻薄的李翠花怎么可能会突然善心大发。
没有等王狗蛋把话说完,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抬手一扬,将手里的草药往大雨里用力一撒。
连成线的暴雨顷刻间便将草药冲得四分五散,顺着泥水流到暗处,消失不见。
王狗蛋原本欣喜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放大。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