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狗蛋扑进大雨里,小小的身子跪在泥泞的地上,伸手去捞被雨水冲走的草药。
可在这样磅礴大雨里,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王狗蛋缓缓回头。
看向高高在上的李翠花。
“娘…”她声音艰涩又无助。
双手空空跪在暴雨里,浑身湿透,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神,写满不解、委屈和伤心。
“还敢用活来威胁我?”李翠花面色阴寒:“王狗蛋我告诉你,王家不缺你一个丫头片子,你要死就死远点,再敢耽误我睡觉,老娘一定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最后警告的看了王狗蛋一眼,转身进了屋。
逐渐关上的门缝里,王狗蛋看见爹就坐在床边,皱着眉目光阴沉沉的望着自己,满脸被吵醒的不耐烦。
或许是发热烧坏了脑子。
她就那样定定望着爹,四目相对,王狗蛋眼里有祈求,有卑微,可直到房门彻底紧闭,王狗蛋也没有从爹脸上看到一丝担忧。
屋里的亮光被吹灭。
王狗蛋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跪在雨幕里。
好冷。
王狗蛋单薄的身板止不住发抖。
视线在院子里扫视一圈。
刚刚她向娘求药的声音并不小,可大哥大嫂,二哥三姐屋里安安静静。
没有一个人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一个人关心她。
王狗蛋再也无法压抑委屈与绝望。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唇瓣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放声大哭。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她那么蠢?为什么她那么坏?以至于连自己的爹娘和家人都不喜欢她?
她为什么那么让人讨厌?
长期受到的冷眼与暴力,让她陷入自我怀疑和厌弃。
但王狗蛋还是不想死。
她想再见婶子一面,想告诉婶子她的名字。
王狗蛋从地上爬起来,在大雨里踉踉跄跄出了门。
“砰砰!”
雨幕里,她矮小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在村里走着,挨家挨户敲着门。
“有人吗?张婶子……我是狗蛋,求您看在我去年跳河救过您孙子的份上,给我一包治风寒的药……”
“李叔,我帮你挑水浇过地,我给你磕头,求你给我一包药,一包就好……”
“赵,我是王狗蛋,你说你年纪大没有力气,一直叫我帮你家菜园除草,求你救救我,给一包药……”
石泉村人口不少,子过得又富裕,几乎每一家都备着药。
可在这个雨夜,王狗蛋几乎敲遍了大半个村子的门,却没有一个人打开门。
明明她看到屋里有灯亮,也听到屋里说话的声音。
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开门救她。
她敲了一扇又一扇的木门,求了一个又一个人。
头顶的大雨没有丝毫要停下的迹象。
直到天边渐渐泛起蒙蒙的鱼肚白。
她才失魂落魄,挪着脚步麻木朝着王家走,除了家里的柴房,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狂风骤雨里,她像一只无依无靠,找不到家的幼鸟。
回到王家,娘屋里的灯是亮着的。
“你去看看狗蛋。”
“当家的,你放心那野种命硬死不了,不用管她。”
屋里传出爹娘的声音,王狗蛋停住了脚步,死寂的瞳孔生出一抹看不见的希冀。
“让你去你就去,哪这么多废话。”王有财语气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好好好,我这不是才刚起来嘛,你别生气,我一会就去。”李翠花连声服软安抚。
瞧着王有财脸色转好,李翠花察言观色的小声抱怨:
“当家的,我嫁给你二十多年,这家里家外都是我一手持,你在外头和青楼里的狐媚子生下狗蛋,还抱回来让我养着,我这心里也憋着委屈。”
李翠花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着王有财的脸色,见他没有动怒,才又放低姿态继续哭诉:
“前几天我娘家让人捎话,说我侄子要定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弟身子骨一直不好,这些年家里一点进项也没有,相看的那家姑娘,张口就要十两银子的聘礼,我娘家那边实在是拿不出来,我娘在家里都快哭瞎了眼。”
李翠花说着,顺势跪在床沿边,谄媚的给王有财捏着腿,神态极尽讨好。
王有财享受的眯着眼。
过了好半晌,李翠花胳膊都酸了,他才施舍般慢悠悠开口:
“让耀祖过来一趟,这钱,我这个做姐夫的帮他出了。”
耀祖是李翠花的小弟。
“哎哎,好,谢谢当家的,我一定让小弟一家记着你的恩情,以后我侄子有了出息绝不会…”
屋内两人细碎的对话还在继续。
可院子里的王狗蛋却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耳边是剧烈的嗡鸣声,连着脑子都嗡嗡作响。
他像是受到剧烈的打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盛满惊恐。
原来…
原来她不是娘生的孩子。
她是爹和别的女人所生。
她的亲生母亲是妓院里的女人。
怪不得…
怪不得娘不喜欢她,总是叫她野种。
以前她不解,她困惑。
可此刻,王狗蛋才明白。
娘骂的没有错,她真的是野种。
所有的事都有了答案。
雷声翻滚,豆大的雨珠从天上砸在王狗蛋身上。
身上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发着痛,殷红的鲜血顺着肌肤淌下,转瞬就被雨水冲刷净。
就像她的绝望,她的痛苦。
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看得见。
王狗蛋佝偻着身子,死死捂住心口,眼泪不断从眼眶涌出。
好疼啊……
心口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
她是没人要的野种,是人人唾弃的野种。
爹不疼她,娘不要她,就连村里朝夕相处了七年的村民也都不喜欢她。
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在她眼底散开,只剩下死寂。
好累好累……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喉咙里的悲鸣被大雨掩盖。
王狗蛋踉跄着转身离开,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转身与立在屋檐下的王守礼视线撞上。
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一身青衣,神色淡漠无波的注视着王狗蛋
“二……二哥……”
王狗蛋嗓音沙哑涩,红肿的眼睛看着王守礼。
眼底有无助和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