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只见,粗壮的枝上,密密麻麻立满乌鸦,通体乌黑,齐齐歪着头望着她。
王狗蛋被狠狠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乌鸦?
“别怕,它们不会伤人,就是丑了点,叫声有点吵。”周玉芬注意到她的异常,温柔地小声安慰。
说着,她也抬头看向柳树,微微皱眉。
“奇怪,这乌鸦今天怎么不叫了?”
江满囤也觉得蹊跷,夫妻俩扭着脖子朝树上望了半天,最后总结出,这乌鸦肯定是叫久了,累了。
“婶子,这里就是大柳树村吗?”王狗蛋攥紧衣角,小声问。
她没有来过大柳树村,但是她听说过,只有大柳树村才会有这么多乌鸦。
而且自从她有记忆以来,每次爹喝了酒以后,总会在家骂大柳树村。
骂大柳树村虚伪,狠毒。
爹还说大柳树村的村长抢了他的东西,他这辈子都与大柳树村村长不共戴天。
爹还说大柳树村倒霉是罪有应得,说他们村的乌鸦就是。
说这样的村子就应该消失。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听爹说完,只觉得这大柳树村一定是很坏很坏,抢了爹很重要的东西,所以爹才会每次喝酒都会骂他。
她还在心里偷偷帮爹骂过大柳树村。
“对,这里就是大柳树村,你江叔是村里的村长,前面很快就到家了。”李翠花随意的回答。
王狗蛋猛的瞪大眼睛。
顿时觉得天塌了!
江叔就是爹说的抢了他东西的村长。
愧疚与不安让她用力攥紧手心,许久没有修剪的指甲掐进肉里,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
一双温柔的手掰开了她紧握的拳头。
“小孩子家家别胡思乱想,大人的事,与你没关系。”
婶子含笑望着她,仿佛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问。
车轮碾过黄土路,很快就到了江家门口。
“娘!这就是你挖野菜挖回来的人?现在救活了吗?”江丰收在门口望了一早上了。
远远看到爹娘的身影,立即跑上前,看到木板车生睁着眼睛的王狗蛋,惊奇不已。
“救活了,小四辛苦你了。”周玉芬看着小儿子,眼神慈爱。
自己和当家的一天一夜没回来,小四一个人在家,衣服也洗了,院子也打扫的净净,周玉芬觉得心里欣慰,难得温柔的夸奖了一句。
“娘?你咋了?不管你是谁,快从我娘身上下来。”江丰收警惕的后退,眯眼看着娘。
他都十一了,娘天天嫌弃他上房揭瓦,还说他三天不挨打就皮痒,啥时候这么温柔过?
情况不对,有猫腻。
周玉芬无语。
又好气又好笑。
“臭小子,我看你是皮又痒了是吧?。”
其实不怪江丰收,谁让江家一向粗养小子,周玉芬突然变得温柔,江丰收可不就是被吓了一跳。
“嘿嘿,这才是我娘。”江丰收挠挠头,又看向王狗蛋,随口念叨:
“娘捡回来的妹妹长得还怪好看,就是瘦了点,黑了点,眼睛大了点,脸上又全是伤…哎呀,爹,你踢我啥?”
话还没有说完,江丰收的屁股就被他爹踹了一脚。
“臭小子,就你话最多。”其实江满囤是无语的。
这小子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家里是没有镜子,哪成想这小子连个河面都不照啊!
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
黑了点,瘦了点,眼睛大了点…除了最后那句脸上有伤,这完全说的就是他自己个。
王狗蛋被这个看着比自己大的哥哥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江叔的维护,又让她心里暖乎乎的。
回到家,王狗蛋被安排在西屋躺着,这个屋以前是大女儿江春兰的房间,周玉芬两口子就春兰一个女儿,哪怕她出嫁了,这间房子还保持着原样。
“婶子,我身上已经不疼了,我可以活,我还会烧火做饭。”王狗蛋从来没有白天休息过。
让她躺着睡觉,总感觉像是在偷懒。
她想去活,想回报婶子一家。
再说她现在身上的伤口都结痂了,在家里的时候受的伤比这个还严重,哪怕流血都还能照样活。
“你才多大,家里有我和你江叔,用不着你活。”周玉芬帮她掖好被角,不让人起来。
王狗蛋满眼茫然。
她已经七岁了,已经不小了。
从有记忆开始就帮着家里活了,为什么婶子说她还小,不用这些活?
“村长,春兰娘,听说你们回来了,俺们来看看。”
“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把野果给妮子吃。”
“我这还有两萝卜,是前些子我回娘家拿的,甜丝丝的,给这妮子补补身子。”
“这妮子真是遭了大罪了。”
“瞧这眼睛,水灵灵的,要是再长点肉肯定好看。”
村里人知道村长夫妻从镇上回来了,都连忙带着东西赶来了。
这些东西不值钱,但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了,
看到昨天就剩下一口气的小娃子醒过来,婶子们都觉得欣慰踏实。
这可是他们村齐心协力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的人。
十几双视线齐刷刷落在王狗蛋身上,她有些怯懦地用被子挡着头,露出一双像小鹿般受惊的眼睛看着婶子们。
“别怕,这是你郭婶子,张大娘,还有赵…她们都是来关心你的。”周玉芬抚摸着王狗蛋的头发安慰,一一向她介绍着屋里的人。
有婶子在身边,王狗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郭婶子好,张大娘好,赵婶子好…”她拉着周玉芬的衣袖,声音软糯又怯生生的挨个礼貌打招呼。
“哎,好,好,大家都好!”
“这妮子连声音都好听,真讨人喜欢。”
“现在咋样?身上还疼不?”
婶子们慈爱的笑着,纷纷关心着王狗蛋。
她们可忘不了昨天这小妮子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
王狗蛋摇头:
“不疼了。”
可婶子们不相信,那伤口那么深,这才过去一晚上怎么可能不疼。
心软的婶子鼻子一酸,眼眶变得湿润,感叹道:
“这妮子太懂事了。”
“对了妮子,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家是哪个村的?你这一身伤是不是遇到了拍花子?”
郭婶子关心地问道。
他们现在都知道这孩子是村长两口子在山上捡的。
就她那一身伤,一看就是下了死手。
传承下来的善良让她们无法想象人性的恶毒
除了人人喊打的拍花子,他们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会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死手。
而且还把发着高烧的人扔到山里等死。
“我…我家在石泉村,身上的伤是……是我偷懒不听话,我娘打的。”王狗蛋身子有些发抖。
七岁的小人儿,已经懵懂的长出了自尊心,滋生出自卑。
尤其是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
此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名字羞于启齿,又紧张婶子们听到她偷懒会不会嫌弃她,觉得她不听话。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石泉村啊…”
郭婶子喃喃着,脸上露出复杂的情绪。
周遭的气氛变得微妙,王狗蛋本来就是一个敏感的人。
她心口一紧,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
猛然的抬头看向郭婶子,清澈的瞳孔里盛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