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29  ·  所属小说:你忘了,但我记得

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病房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走廊里的暖气片咣当咣当地响了一整天,像一个肺气肿的病人在喘气。陈曦从包里掏出一沓彩纸的时候,陆一鸣正在看电视。他最近看电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做这个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世界正在缓慢地缩小,从一个城市缩小到一间病房,从一间病房缩小到一张床,从一张床缩小到电视屏幕那么大。再缩小下去,就只剩陈曦了。

“这是什么?”陆一鸣看着她手里的彩纸,眼睛亮了一下。

“彩纸,”陈曦把纸放在床桌上,“叠星星用的。”

“叠星星?”

“嗯,马上过年了,给你挂病房里。”

陆一鸣拿起一张金色的纸,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一个陌生的物种。他把纸举到灯光下照了照,又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折了一个角,折错了,又展开,纸皱了,他有些懊恼地皱着眉,把纸递给她。“你教我。”他说。

陈曦搬了折叠椅坐到床边,拿起一张红色的纸,开始叠。她的动作不快,每做一个折痕都会停一下,让陆一鸣看清楚。“先对折,再对折,然后这样翻过来——”陆一鸣跟着她的步骤,笨拙地模仿着。他的手不如以前灵活了,指节僵硬,手指微微发抖,折痕总是对不齐,纸角总是翘起来。他试了三次,每次都在最后一步散开,最后一次他把皱巴巴的半成品往床上一扔,有些泄气。

“我手不好使。”他说。语气不是抱怨,是陈述。像一个已经接受了自己身体正在一点点背叛他的人,在平静地记录一个事实。

陈曦把那团皱巴巴的纸捡起来,展开,重新折。她折得很慢,每一下都让他看清楚。折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半成品递给他。“最后一下,你来。”

陆一鸣看了她一眼,接过纸,用两只手捏住两个角,深吸一口气,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把纸压下去——一个歪歪扭扭的、棱角不齐的、有一面鼓起来的星星,躺在他的掌心里。他低头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把星星举到眼前,眼睛亮晶晶的。

“成了!”他说。声音里有惊喜,有得意,有那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孩子气的、单纯的快乐。不是因为他记得什么,不是因为他理解了平安夜的意义,不是因为他知道这颗星星会被挂起来直到圣诞节过去。是因为他做成了一件他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

陈曦看着他掌心里那颗歪扭的星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很热。她低下头,又拿了一张纸。“再叠一个。”

“好!”

他们叠了一下午。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蓝色的。陈曦负责叠,陆一鸣负责“最后一下”。他每叠成一个就会举起来给她看,像一个交作业的小学生。陈曦每次都点头,说好看。她说的不是假话。那些星星叠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颗里都有他的手劲,他的体温,他最后那一下用力压下去的认真。它们比商店里卖的星星好看一万倍。

护士小张推门进来量体温的时候,看到床桌上堆了一堆彩色星星,愣了一下。

“曦姐,你们在嘛?”

“叠星星,”陈曦说,“明天圣诞节了。”

小张看着那堆星星,又看了看陆一鸣——他正专心致志地捏着一个半成品,眉头微皱,嘴角却翘着,像一个在认真做手工的小孩子。小张的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量完体温就走了。过了几分钟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捆钓鱼线。

“挂起来吧,”小张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光叠不挂,星星会难过的。”

陈曦看着那卷胶带和钓鱼线,想说谢谢,小张已经出去了。

傍晚,陈曦站在床上,把钓鱼线一头系在床头输液架的挂钩上,一头系在窗帘杆上。陆一鸣坐在床上,负责递星星——他把叠好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串进线里,手笨,动作慢,每串一颗都要花很长时间,但每一颗都串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不能出错的精密工作。最后一颗金色的串上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陈曦把串好的星星挂好,退后一步看。彩色的星星悬在病床上方,在光灯的光线下投下淡淡的光晕。风从暖气管道的缝隙里吹过来,星星轻轻晃动,像一小片凝固的星空。

陆一鸣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笑,不是哭,不是发呆,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更柔软、更安静、更像是在凝视一个遥远的地方的神情。那个地方也许是他记忆深处某个冬天的夜晚,也许是他们还没有离婚时某棵圣诞树下的灯光,也许是他已经说不清楚、但身体还记得的温暖。

“好看吗?”陈曦问。

“好看,”陆一鸣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星星,“比天上的还好看。”

陈曦在床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仰起头。病房的灯光有些刺眼,星星在灯下显得单薄而透明。它们不是真正的星星,不会发光,不会闪烁,不会在几万光年外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它们是纸做的,廉价,脆弱,风一吹就晃,子久了会褪色,边角会卷起来,迟早会被摘下来扔掉。

但此刻它们挂在那里,在她的眼睛里,在他的眼睛里,在这个马上就要过去的平安夜里,它们比什么都亮。

晚上的粥是冯姐特意熬的。加了红枣、枸杞、桂圆,稠稠的,甜丝丝的。冯姐端上来的时候,在碗边放了一巧克力棒,包装纸是红绿相间的,上面印着“圣诞快乐”。

“食堂发的,每人一,”冯姐说,“我那份也给你了。”

陆一鸣吃了大半碗粥,把那巧克力棒攥在手里,没吃。他攥了很久,攥到巧克力有点软了,包装纸上沾了他手心的温度。陈曦把碗收了,回来看他还攥着那巧克力,问他怎么不吃。

“留着。”陆一鸣说。

“留着嘛?明天就过期了。”

“明天又不会跑。”他把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台灯的底座下面,压得很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也吹不走。

九点多,病房熄灯了。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漏进来,落在那些彩色的星星上,把它们染成琥珀色。陈曦躺在折叠床上,面朝陆一鸣的方向。星星在她和他的床之间悬着,像一条细细的河,隔开了两个世界。

“老婆。”陆一鸣在黑暗里叫她。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星星晃动了一下,光影在白色床单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流动的波纹。陈曦看着那些波纹,忽然听到陆一鸣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

“老婆,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娶你。”

陈曦的手指攥住了被单。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平稳而平静,没有哽咽,没有颤抖,没有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脆弱。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在他看来是事实的话,像说“今天星期二”或者“粥是甜的”一样平常。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

这三个字在她的喉咙里卡了很久,像一个要吐又吐不出来的东西。她咽了一下口水,把它们咽下去了。然后她调整了呼吸,用平稳的、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也是。”

陆一鸣在黑暗里笑了。她能听到他笑的声音——很轻,很短,像一个人收到了期待已久的礼物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然后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安静了。他睡着了。

陈曦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那串模糊的、晃动的彩色影子。她刚才说的那句“我也是”,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是假的。她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知道前半句和后半句的分界线在哪里。如果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嫁给你”——那是真的。如果说“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是没有早点带小远去医院”——那也是真的。真和假从来都不是一对反义词。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她翻来翻去,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东西——那七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的方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折叠床吱呀了一声,像在叹气。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丈量时间。她听着那些声音,在黑暗里慢慢沉了下去。

半夜,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不是大的声响,是细微的、克制的、像老鼠在啃木头一样的声音。她侧耳听了几秒,分辨出声音来自床头柜的方向。她睁开眼,在昏暗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陆一鸣侧着身子,手伸到床头柜下面,在摸什么东西。

他够了几下没够到,又够了几下,手指碰到了床头柜的边沿,把一个什么东西拨到了地上。东西落地的声音很轻,塑料的,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床底下。陆一鸣的动作停了一下,像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子。陈曦没有出声,她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慢慢收回手,躺平了,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没有变,平稳得像是从未醒来过。他把那巧克力棒从床头柜上拨到了地上,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它,不想在夜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想着“留到明天”。那个明天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他只知道这个明天过去了。他把巧克力拨到地上,就像把时间往前推了一点点。但时间没有动。巧克力在地上,在床底下,明早小张打扫卫生的时候会发现它,会捡起来,会问“曦姐这是你们的吗”。陈曦会说是,然后把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陆一鸣会看到,会想起来,会再次决定“留着”。

她不知道这个循环要重复多少次。但她知道,每一次重复,那颗巧克力都会变得比上一次更软一点点,包装纸上的圣诞老人会褪色一点点,他攥着它的手会抖得更厉害一点点。直到有一天,他不再记得“留着”是什么意思。陈曦闭上眼睛,在循环还没有结束的当下,在这个平安夜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沉进了没有梦的睡眠。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陈曦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向床头柜——巧克力在。是她在清晨小张还没来之前,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捞出来的。她用纸巾把包装纸上的灰擦净了,放回台灯底座下面。包装纸上的圣诞老人褪了一点色,红色的衣服变成了粉色。但那巧克力棒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奇迹。

陆一鸣也醒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巧克力棒,笑了。“还没吃呢,”他说,“留着。”

陈曦没有告诉他昨晚的事,没有说自己趴在床底下把它捞出来,没有说包装纸褪色了。她只是说:“好,留着。”

她去食堂打粥。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唱圣诞歌,是一个病人家属在放手机音乐,喇叭声音有点大,沙沙的,音质很差。但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从走廊一头飘到另一头,飘进每一间病房的每一个角落。Joy to the world。

陈曦端着粥碗走进病房,圣诞歌还在走廊里飘着。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那巧克力棒往台灯底座下面又塞了塞,塞到不会掉下来的位置。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白天,烟花的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听到砰砰砰的响声,一声接一声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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