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午饭是冯姐送上来的。
冯姐是医院食堂的老员工,圆脸通红,嗓门大得能穿透三堵墙。她把餐盘往床桌上一放,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陆一鸣,又看了一眼陈曦,压低声音说:“今天红烧肉,你老公那份我多舀了两块,瘦的。”
“谢谢冯姐。”陈曦说。
“谢啥,”冯姐摆摆手,“你跟他说,多吃点,再瘦下去就剩骨头了。”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股食堂特有的油烟味。
陆一鸣看着餐盘里的红烧肉,皱了皱眉:“肥的太多。”
“我帮你挑出来。”陈曦拿起筷子,把肉里的肥边一点点剔掉,瘦的夹到陆一鸣碗里。
陆一鸣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她:“你自己吃了没?”
“你先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先吃一口,我看着你吃。”
陈曦愣了一下。
她确实又没吃午饭。早上那包苏打饼还在包里,原封未动。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饿”,但对上他那双固执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夹了一块瘦肉,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了。
“吃了,”她说,“可以了吧?”
陆一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端起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努力记住食物的味道。陈曦知道,那不是细嚼慢咽,是吞咽功能在退化——周扬上周跟她提过,说他的咀嚼肌开始出现无力,以后可能要改吃软食。
她把这些信息收在脑子里,没有说出来。
午饭后,陆一鸣照例要午睡。陈曦帮他把床摇平,拉了拉被子盖住他的肩膀。他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慢慢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病人刚做完检查回来,家属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坐在床边削苹果。刀锋刮过果皮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陈曦靠在折叠椅上,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看了一会儿天气预预——明天有雨——又把手机收进口袋。
阳光从窗帘缝隙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她盯着那道金色的线,看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地砖的这一块爬到那一块。
她快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陈曦。”
不是“老婆”。是“陈曦”。
这两个字从陆一鸣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曦浑身上下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床上。
陆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半靠在床上,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早晨那种温柔的、依赖的、孩子气的光——而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复杂的、沉重的光。
是清醒的光。
陈曦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稳住自己。
“你……叫我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陆一鸣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移到她下巴上的那颗小痣,移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指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陈曦,”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我们……”
他停了一下。
“我们离婚了,对吧?”
空气凝固了。
隔壁床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但陈曦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她的肋骨。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慢慢凝聚,变成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他瘦削的脸颊,落在枕头上。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在发抖,“小远……小远走了。我喝酒。我推过你。你签了字,你走了。”
他每说一个词,陈曦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他闭上眼,睫毛颤动着,更多的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
陈曦想说话。她想说“你别哭了”,想说“那些都过去了”,想说“你现在病了,好好养病就行”。但她的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说出口的那些话里,有没有一句是真心的。
她恨过他。恨过他把所有责任推给她,恨过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缺席,恨过他把那个家的最后一点温度都浇灭了。那些恨不是假的,它们真实地存在过,在她离婚后的第一个晚上烧得骨头都疼,在她搬进出租屋的第一周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在她看到别的女人推着婴儿车的时候像一把钝刀一样慢慢割。
但是现在,他看着她的这双眼睛,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债主,站在一个破产的人面前,他还钱。
他拿什么还?他连明天早上的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对不起。”
陆一鸣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是他以前那种跪在地上、抱着她腿哭着说的那种“对不起”。那种“对不起”带着醉酒后的黏腻和失控,带着“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控制不住”的无力,带着“你原谅我好不好”的索取。
这次不一样。
他的“对不起”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他终于明白,这三个字什么都挽回不了,但他还是要说。不是因为说了有用,是因为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陈曦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坐在折叠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面无表情,但眼泪止不住。
“你恨我吗?”陆一鸣问。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过她。以前他只会说“你原谅我吧”,从不敢问“你恨我吗”。因为他怕听到答案。他怕她说“恨”,那样他就没有任何侥幸了——她不是还在生气,她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他问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答案他记不住。不管她说“恨”还是“不恨”,他很快都会忘掉。他可以在短暂的清醒里,承受一次她真实的回答,然后带着这个答案再次沉入遗忘。
陈曦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
她想说“恨”。恨你让我一个人在急诊室门口跪着哭。恨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身上全是酒味。恨你把那个家的最后一点光都灭了。恨你让我从一个会笑的女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连哭都要躲进厨房,把水龙头打开。
她想说这些。
但她说出口的,是另一个版本的答案。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另一个人在说话,“有时候不恨了,有时候又恨。今天恨,明天不恨。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不恨,我一个人回到家的时候我又恨。”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恨不恨你。”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话。不是原谅,不是不原谅。是“我不知道”。是伤口还没有好利索,但也不想再上药了,因为上药也会疼。
陆一鸣听完,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慢慢地,有些笨拙地,够到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微微发抖。
他握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告诉我实话。”他说。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男人削好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了病人的手边。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曦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她看着陆一鸣闭着眼睛的样子,分不清他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养神。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然后她感觉到他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沉重散去,茫然浮上来,像一团雾慢慢笼罩了湖面。
“老婆?”他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哭了?”
陈曦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擦了一把脸。脸上全是泪痕,的湿的混在一起,抹得乱七八糟。
“没有,”她说,扯出一个笑,“刚才切洋葱了。”
“在病房里切洋葱?”他皱起眉,半信半疑。
“嗯,冯姐送来的,说让你多吃点。”她站起来,背过身去,把床头柜上的纸巾拿过来,用力擦了脸。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净了。
陆一鸣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眼睛好红,像兔子。”
“你才是兔子。”
“我不是兔子,我是你老公。”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陈曦低下头,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放回被子里。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时,他反手抓住了她,把她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老婆的手好暖和。”他说。
陈曦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靠在枕头上,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像所有烦恼都被一看不见的橡皮擦擦得净净。
他真的不记得了。
刚才的那些话——“我们离婚了,对吧?”“对不起。”“你恨我吗?”——全都不记得了。那几分钟的清醒,像一场短暂的退,把海底的礁石暴露出来,然后又重新淹没。
那些礁石一直存在。只是他看不到了。
而她站在岸边,看得一清二楚。
下午三点,周扬来查房。
陆一鸣正在跟小张护士斗嘴,说他不想吃今天的药,药片太大吞不下去。小张急得直跺脚,说这已经是最小的剂量了。陆一鸣像个孩子一样摇头。
“周医生来了!”小张如蒙大赦,赶紧让到一边。
周扬走过来,习惯性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夹翻了翻,然后看向陆一鸣。他注意到陆一鸣的状态比早上查房时要差一些——眼神稍微涣散,反应也慢了几拍。
“陆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周扬问。
“挺好的,”陆一鸣说,“我老婆来了我就好了。”
周扬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曦。他看到她的眼睛——红肿的,还没完全消退的红。
他在病历本上写的那行字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但他没有问。
他低下头,继续写完了记录,然后合上病历,对陆一鸣笑了笑:“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然后转向陈曦,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家属说话,“陈曦,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一下后续的用药调整。”
走廊里,两个人并肩站着。
周扬没有马上开口。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看一下。”
陈曦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化验单。上面的指标她看不懂,但最下面的诊断意见她看得懂——“认知功能较上月下降约30%,建议加强常监护。”
她把化验单折好,放回信封,还给周扬。
“我知道了。”她说。
“你不知道,”周扬把信封塞回口袋,声音压得很低,“他的下降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按照这个速度,他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
“可能什么?”
“可能明年这个时候,他连你都不认识了。”
走廊里的光灯嗡嗡地响着。走廊尽头,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目光呆滞的老人。老人的身体歪向一侧,嘴巴微张,口水沿着嘴角流下来,老太太一边走一边用纸巾帮他擦。
陈曦看着那对老人,看了很久。
“周扬,”她忽然说,“他今天中午醒了。”
“醒了?他一直醒着。”
“不是那个意思。”陈曦转过头看着他,“是真正的醒了。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们离婚了,知道小远没了。他问我恨不恨他。”
周扬沉默了几秒,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
周扬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个手机号,递给她:“这是我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他再出现这种清醒,不管几点,打给我。”
陈曦接过信封,看着那个号码。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周扬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陈曦,你刚才的那个回答——‘不知道’——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他没有等她回应,大步流星地走远了。白大褂在走廊拐角处一闪,消失不见。
陈曦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她低头看着信封上周扬写的那串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从陆一鸣病房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在厨房里哭。
她就坐在他面前,哭给他看了。
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她的壳终于有了一道裂缝,也许是她的力气终于快要耗尽了,也许是她在无意识中放弃了某种“完美表演”的执念。
不管意味着什么,她都不想去想了。
她把信封折了折,塞进包里,推开病房的门。
陆一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正在换台。他看见她进来,立刻举起遥控器朝她晃了晃:“老婆,你看,这个台在放《西游记》,孙悟空要出来了!”
陈曦走过去,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电视里传来熟悉的片头曲,“噔噔噔噔”的旋律在病房里响起来。陆一鸣看得津津有味,嘴巴微微张着,像个小孩子。
陈曦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视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孙悟空,又看着他安静的侧脸。
窗外的天快黑了。
她今晚不打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