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退烧药吃下去半小时,热度没有退。陈曦靠在折叠椅上,额头上的温度像一小团炭火在烧,不旺,但持续地散发着热度。她想闭上眼睛,又怕闭上就睁不开了。陆一鸣坐在床上,每隔几十秒就要扭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还没有被什么东西带走。
“你躺下嘛,”陆一鸣又劝了一遍,“床给你睡,我坐椅子。”
“你躺你的。”陈曦说。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像另一个人在用她的喉咙说话。
陆一鸣不说话了,但没有躺下。他坐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外面,脚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他的目光在电视和陈曦之间来回移动,电视里的画面是一档购物节目,主持人在卖一口锅,他把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小张推门进来量体温。她先给陆一鸣量了——三十六度五,正常。然后转向陈曦,递过体温计。陈曦接过去,夹在腋下。陆一鸣全程盯着那支体温计,好像在跟它有仇。
嘀。
小张接过体温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三十八度八。
“曦姐,你这个温度不能再拖了,得去门诊看看。”
“下午再说。”陈曦说。
陆一鸣在旁边急了:“什么叫下午再说!你烧这么高了还下午再说!你要烧成傻子吗!”
小张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陆一鸣这人,自己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小张让他量体温他都不肯,说“我好得很,你们大惊小怪”。现在陈曦烧到三十八度八,他急得像是天要塌了。
“陆先生,”小张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曦姐大人了,她会照顾自己的,你先别急。”
“她不会照顾自己!”陆一鸣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她以前就老是生病了不跟我说,扛着扛着就扛成重感冒了。上次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给我做饭,我说你躺着,她说没事,结果呢——烧成肺炎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又急又气又心疼,像一个在抱怨自家孩子不听话的家长。但陈曦听得后背发凉,因为他说的是真的。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已经离婚两年了,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发烧烧了三天,室友不在,她一个人扛着,实在扛不住了才去的医院,医生说是肺炎,让她住院,她没住,开了药回家自己吃。
但他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不大,但陆一鸣听到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皱着眉想了想,想得很认真,但越想,眉头皱得越紧,像是在努力够一个放在高处的盒子,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我就是知道。”
他没有说他在她搬家之后,隔三差五会路过她住的那条街。没有说他看到她一个人去药店买药,一个人拎着菜爬楼梯,一个人在深夜的阳台上站很久。没有说他在她发烧的那几天,每天晚上都会在她楼下站一会儿,看到她的窗户亮着灯,确认她还醒着,才转身离开。
他说不出来了。不是不想说,是想不起来了。
陈曦看了他几秒,移开了目光。她没有追问。追问也没有意义,因为答案他说不出来,就算说出来了,明天他也会忘记。那些深夜里他一个人走过的路,一个人站过的街角,一个人抬头看过的窗户——所有这些,都已经被疾病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了,像擦掉铅笔写的字,橡皮擦过去,净净,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灰色印痕。而那道印痕藏在他的身体里,藏在某个她触碰不到的角落,只有在他不自觉的时候,才会从话缝里漏出一点。
中午,冯姐送饭上来。她今天送了两份——一份是陆一鸣的白粥,一份是陈曦的面条,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吃。”冯姐把面条碗往陈曦面前一放,语气不容置疑。
陈曦看着那碗面条。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上一圈脆边,蛋黄是溏心的,轻轻戳一下就会流出来。冯姐记得她爱吃溏心蛋。她很少在医院食堂吃饭,但偶尔吃的那几次,她都会要一个荷包蛋,溏心的。
“谢谢冯姐。”她说。
“别谢了,快吃,吃完去门诊。”冯姐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陈曦端起面条碗。筷子夹起第一面条的时候,陆一鸣在旁边说:“吃那个蛋,先吃蛋,你最喜欢吃蛋了。”
陈曦看了他一眼,把那颗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的蛋黄流出来,裹在面条上,咸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她的胃已经不太接受固体食物了,恶心感一直在往上涌,但她还是把那个荷包蛋吃完了,又吃了几口面条,然后把碗放下。
“没吃完。”陆一鸣皱着眉看她。
“够了。”陈曦擦了擦嘴,把碗推到一边。
下午两点,陈曦终于去了门诊。不是她自己去的,是小张叫来了老周,让老周推着轮椅把她送过去的。她坐在轮椅上被推走的时候,陆一鸣站在病房门口,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扶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
“你快回来。”他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陈曦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会掉下来。
门诊在一楼,挂号、排队、验血,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医生的诊断很明确——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劳累过度,抵抗力下降。开了退烧药和抗生素,嘱咐多喝水多休息,别再熬夜了。她拿着药单去药房取药,老周在门口等她。老周这个人不爱说话,推轮椅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但他把轮椅推得很稳,遇到下坡会放慢速度,遇到门槛会侧着过。
“谢谢周叔。”陈曦说。
老周摇了摇头,用他那口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陈曦差点没听清:“你自己也要好好的。”
陈曦想回答,老周已经推着轮椅快步往电梯走了,像是不好意思了。她坐在轮椅上,看着老周花白的后脑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医院这个地方,每天都在告别,每天都有眼泪,但也有很多这样的瞬间——一碗粥,一颗荷包蛋,一张退烧药,一句“你自己也要好好的”。这些细碎的东西像冬天的炭火,不大,但暖。
回到三楼,轮椅刚出电梯,陈曦就听到了陆一鸣的声音。不是喊的,是重复的,像一盘卡了带的录音机在一遍一遍地播放同一句话。
“我老婆呢?我老婆去哪了?”
陈曦循着声音看过去。走廊里,陆一鸣穿着病号服站在护士站旁边,赤着脚——拖鞋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抓着护士站的台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问路。小张站在他旁边,已经说了好几遍“曦姐没事,去拿药了,马上回来”,但他显然没有听进去,或者说,他没有记住。
“我老婆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音。
他看着小张的脸,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在看着小张的脸。但他没有。他的目光越过小张的肩膀,落在走廊里一个刚走过来的女人身上——那个女人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着低马尾,身形和陈曦有几分相似。
他松开护士站的台面,朝那个女人走过去。
“老婆!”他叫了一声,声音急切而欣喜,像失散的人终于重逢。
那个女人愣住了。她不是陈曦。她是隔壁病房的病人家属,来护士站借体温计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文件袋,被陆一鸣忽然叫住,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
陆一鸣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眼睛里的光像一盏忽然点亮的灯,亮得刺眼。
“你回来了,你没事吧?你烧退了没有?”
那个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一鸣的脸——那张因为生病而瘦削的、带着孩子气的、满是期待的脸——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她只是转过头,求救似的看向小张。
小张赶紧走过来,拉住陆一鸣的胳膊:“陆先生,这不是曦姐,你看清楚了,这是隔壁病房的家属,姓林。”
陆一鸣愣了一瞬。他看着那个女人,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再从她的头发上移到她的外套上,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灯光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啪的一下灭了的。他的手从那个女人的手臂上松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垂在身体两侧。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是一种陈曦从未见过的茫然。
这时候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的她。陈曦坐在轮椅上,老周推着她,在走廊的那一头停住了。
陆一鸣看着走廊那一头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深色外套,脸色苍白,坐在轮椅上,手里提着一个药房的塑料袋。他看着她,目光直直的、空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一鸣。”陈曦叫他。
陆一鸣没有回答。他歪着头,下巴微微收紧,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是谁?”
走廊瞬间安静了。不是那种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小张的手停在半空中,护士站里的打印机停止了嗡嗡声,走廊尽头的窗户好像也停止了透光。一切都静止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陈曦坐在轮椅上,看着站在走廊中间的那个男人。他赤着脚,病号服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他的眼神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早晨醒来时那种温柔的亮,不是发病时那种空洞的茫,不是短暂清醒时那种沉重的灰。是空的。完完全全的、净净的空。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地上什么都没有,墙上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还没有落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三十八度八的体温烧得她浑身发软,但此刻她觉得最热的地方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眼眶。
“陆一鸣,”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试探一个随时会碎的梦,“是我。陈曦。”
陆一鸣歪着头,看着她。一秒。两秒。三秒。时间的流速变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辈子。走廊里的光灯嗡嗡地响,远处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某种昆虫在叫。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间空房间的窗帘忽然被风吹开了,光涌进来,空气中开始有尘埃浮动。他的眼睛从空洞变成了迷茫,从迷茫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微弱的光。
“老婆?”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嗯。”陈曦说。
“老婆!”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赤着脚朝她走过来,走了两步,绊了一下,扶住了走廊的墙壁,站稳了,又继续走。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轮椅上她的脸。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而急促,“对不起我刚刚脑子糊涂了,我又糊涂了,我——”
“没事。”陈曦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比上周又白了一些,发丝在她指间划过,像枯的草。她感觉到他的头顶微微发烫,大概是刚才着急跑出来的体温。
陆一鸣蹲在她面前,把脸埋进她的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陈曦低头看着他头顶的白发,她的手指还在他的发丝里,没有拿出来。走廊里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别过了头,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人叹了口气。
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护士站里,老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双拖鞋,放在陆一鸣脚边。他自己推着轮椅悄悄地退到了走廊拐角,靠墙站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皱巴巴的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陈曦坐在轮椅上,陆一鸣蹲在她面前,两个人在走廊中间,像一座被海浪冲上岸的雕塑。她低头看着他把脸埋在她膝盖上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把头靠在她身上了。上一次,大概是五年前,小远还活着的时候,他在沙发上躺着,头枕在她腿上,电视开着,他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们回去,”陈曦说,“地上凉,你又没穿鞋。”
陆一鸣从她膝盖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那光不是早晨那种明亮的、笃定的光,而是更小、更碎、更脆弱的光,像风里最后一蜡烛。
他点了点头,扶着轮椅站起来,穿上不知道谁放在他脚边的拖鞋。他推着轮椅,陈曦坐在轮椅上,两个人慢慢地往三号床的方向移动。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沉的、规律的声响。
走廊拐角,老周看到他们过来,侧身让开了。
他没有跟上去。他只是把手进裤兜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个穿着病号服、推着轮椅的男人,一个穿着深色外套、坐在轮椅上被他推着走的女人——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周从口袋里把那皱巴巴的烟又摸了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这一次他闻了很久。走廊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他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