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下了一整夜,到早上还没有停的意思。
陈曦是被雨声吵醒的。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有人在窗外敲了一整夜的门。她睁开眼,天花板灰蒙蒙的,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阴天造成的。
她伸手摸到手机——六点四十。闹钟还有二十分钟才会响,但她已经睡不着了。准确地说,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躺在沙发上,听着雨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同一个画面——小远墓碑上的照片,那张笑脸,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坐起来,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穿好衣服,去厨房烧水。水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昏暗的厨房里像一团柔软的棉花。她盯着那团蒸汽看了几秒,然后关火,把热水倒进保温杯,拧紧盖子,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鞋柜上那个小相框。
那是小远三岁时拍的照片,在公园的草地上,他举着一个泡泡机,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的玻璃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已经很久没有擦过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擦。因为擦的时候要拿起来,拿起来就会看得更清楚,看得更清楚就会更难受。
她拉开门,走了。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湿气。下雨天,这味道会比平时更重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发霉了,又被消毒水盖住了,两种气味搅在一起,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
陈曦推开三号床的门。
陆一鸣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她昨晚走的时候落在床头柜上了。屏幕亮着,他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地在屏幕上划着。
陈曦心里猛地一沉。
“一鸣,”她快步走过去,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把手机给我。”
陆一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他没有把手机还给她,而是把屏幕转过来,朝着她的方向,指着一张开。
“老婆,这个小孩是谁?”
陈曦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张照片是她拍的。小远四岁生那天,在家里客厅的飘窗上,头上戴着一个纸做的生帽——是陆一鸣亲手做的,歪歪扭扭的,用彩色卡纸糊了一个圆锥体,上面贴满了星星贴纸。小远把它戴在头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两只手比着胜利的手势,身后是阳台外面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那天陆一鸣订了一个蛋糕,上面是奥特曼的图案。小远吹蜡烛的时候吹了好几次才吹灭,陆一鸣笑着把他抱起来转圈,小远尖叫着笑,整层楼都听得见。
那是小远过的最后一个生。
一个月后的冬天,他就走了。
而此刻,陆一鸣看着这张照片,问出的问题是——“这个小孩是谁”。
陈曦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这是我们的小远”,想说“你以前最喜欢抱着他在阳台看楼下的车”,想说“他走的那天你跪在太平间门口哭了一整夜”。
但她没有说。
她走到床边,伸出手,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一个朋友的孩子,发给我看看的。手机给我吧,别给人弄坏了。”
陆一鸣“哦”了一声,把手机递给她,又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屏幕:“长得怪可爱的,那两颗牙缺的,像兔子。”
陈曦接过手机,屏幕还在亮着,小远的脸在照片里笑着。她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按了锁屏键。
屏幕黑了。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
“老婆,”陆一鸣还在想那个“朋友的孩子”,“那小孩的爸妈呢?怎么把照片发给你看?”
陈曦正在从保温袋里拿粥,手上的动作没停:“就是普通朋友,偶尔联系。”
“哦。”陆一鸣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忽然笑了,“我跟你讲,我特别喜欢小孩。以前还想跟你生一儿一女来着,有儿有女多好,组成一个好字。”
陈曦拿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陆一鸣没注意到,继续说:“但是生女儿我怕她长得像我,不好看。生儿子就没关系了,儿子长得像妈,肯定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聊今天晚上吃什么。轻松到残忍。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真的不记得他们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不记得那个长得像妈的儿子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四年然后离开了,不记得自己曾经跪在太平间门口哭到脱水。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他喜欢小孩”。
陈曦把粥碗放在床桌上,声音平静:“先吃早饭吧,凉了。”
陆一鸣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又抬头:“老婆,我们什么时候也要一个呗?”
陈曦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保温袋的盖子,半开着,没有合上。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试探,就是单纯的、带着一点期待的、属于一个三十八岁男人的“想要一个孩子”的神情。
她合上了保温袋的盖子。
“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她说。
陆一鸣叹了口气,有些失落,但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乖乖低下头喝粥。他喝了半碗,又夹了一个小笼包,蘸了醋,吃得津津有味。
陈曦坐在折叠椅上,看着他吃。
她注意到他咀嚼的速度比上周又慢了一些。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有时候嚼着嚼着会停下来,像是忘了自己在吃什么,过几秒才继续。周扬说过,这是吞咽功能退化的表现,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连普通米饭都咽不下去了,要吃流食。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买一个料理机,把食物打成糊状,装在碗里喂给他。他肯定不爱吃。他以前是个嘴刁的人,吃东西讲究色香味,糊状的食物在他眼里大概只配叫“饲料”。但他没有选择了。他连自己有没有选择都忘了。
吃完早饭,陆一鸣照例靠在床上看电视。今天放的是一个家庭剧,剧情很俗套——媳妇和婆婆吵架,男主角夹在中间两头为难。陆一鸣看得不太认真,转个头就跟陈曦说话。
“老婆,你跟我妈关系好不好?”
陈曦正在剥橘子,手指停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那就好,”陆一鸣松了口气,“我听说婆媳关系很难处的,我兄弟老张天天跟我抱怨他老婆和他妈吵架,他都快疯了。还好我们家没这问题。”
陈曦把一瓣橘子递给他。
她想起陆母上次来的时候,站在病房门口,被儿子叫了一声“阿姨”。老太太没有当场崩溃,回到家才打电话给陈曦,在电话里哭了四十分钟,断断续续地说:“他叫我市政工程阿姨……他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他妈啊……”
她那时候正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听一边把湿衣服往衣架上挂。挂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把那件衣服挂反了——里子朝外,标签露在外面,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里晃。
她没有重新挂。就那么挂着。
“老婆,你这橘子挺甜的。”陆一鸣把那瓣橘子嚼了咽下去,伸手又要。
陈曦又递了一瓣给他。
“你也吃。”他说。
她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但橘子瓣外面的那层皮有点厚,嚼在嘴里像一层薄膜。她咽下去的时候那层薄膜卡了一下喉咙,她喝了口水才顺下去。
中午,周扬来查房。
他照例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叫什么名字、今天几号、这里是哪里。陆一鸣回答得不太顺畅,“几号”这个问题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十五号”。实际上是十九号。周扬没有纠正,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让他抬起胳膊、握拳、松开。陆一鸣照做了,动作比昨天慢了一些,但还算标准。
周扬检查完,合上病历,转向陈曦:“出来一下。”
走廊里,周扬把病历夹抱在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他的吞咽功能在持续退化,你注意观察他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呛咳。如果有,马上按铃。”
“我知道。”陈曦说。
“还有一件事,”周扬顿了顿,“他最近的短期记忆几乎完全丧失了。刚做过的事、刚说过的话,几分钟就忘。但长期记忆也开始出现混乱,他可能会把不同时间线的事情混在一起,甚至会编造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
“编造?”
“医学上叫‘虚构症’。他不是故意撒谎,是大脑为了填补记忆的空缺,自动生成了一些不存在的记忆。你不用纠正他,纠正也没用,他记不住。就顺着他说就好。”
陈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周扬看了她一眼。她今天脸色很不好,眼下青黑像画了浓重的眼影,嘴唇裂起皮,头发只是随意扎了一下,有好几缕碎发翘在外面。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记忆里的陈曦,在大学的时候,头发永远是梳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总是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朵向葵。
现在这朵向葵低着头,花瓣都蔫了。
“你还好吗?”周扬问。
“还好。”陈曦说。
周扬没有再问。他知道她不会说真话。他认识她十六年了,知道她嘴里说“还好”的时候,就是“不好但不想让你知道”的意思。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的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下午,陆一鸣睡醒后,忽然又问起了那个“小孩”。
“老婆,早上你手机上那个小孩,他爸妈是做什么的?”
陈曦正在整理床头柜,手上的动作没停:“不太清楚,就普通朋友。”
“哦,”陆一鸣想了想,“他几岁了?”
陈曦的手指在药盒边上停了一瞬。四岁。她的儿子永远停在了四岁。如果还活着,今年该九岁了,该上小学三年级了,该不会再用那种声气的声音喊“妈妈抱”了。他会变声,会长高,会有自己的朋友,会不再愿意让妈妈牵他的手过马路。
“好像是四岁。”她说。
“四岁好啊,”陆一鸣笑了,“四岁最好玩了,话多,什么都要问,十万个为什么。”
陈曦没有接话。
她想起小远四岁的时候,确实是个“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鸟会飞,为什么爸爸要去上班,为什么不能每天都过生。有些问题她能回答,有些回答不了,就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小远就会撅着嘴说“我现在就想知道”。
她现在才知道,有些问题不是“长大就知道”的。有些问题,长大以后也不知道,甚至一辈子都不知道。
“老婆,”陆一鸣又开口了,“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这么好玩?”
陈曦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会。”她说。
陆一鸣心满意足地靠在枕头上,开始构想他想象中的未来:“那我得好好锻炼身体,到时候陪他去踢球。男孩子一定要会踢球,不能天天在家里打游戏。”
陈曦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小远坐在她腿上,陆一鸣从后面搂着他们俩,三个人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没了。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天色。病房里的光线昏暗而柔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调子。
陆一鸣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眼皮开始打架。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陈曦坐在床边,看着他那丝笑容。
她觉得那丝笑容比刀子还锋利。因为那是他把所有痛苦都忘掉之后,剩下的唯一的东西——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的、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而她要做的,是每天帮他编织这个梦。把那些尖锐的、碎裂的、残酷的现实,全部藏起来,只留下那些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活下去的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编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他还在笑,她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