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曦昨晚没走。她在折叠椅上坐了一整夜,断断续续地睡了几觉,每次醒来都先看一眼床上的陆一鸣——呼吸平稳,没有发烧,没有梦话。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她揉着酸痛的脖子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脸,用冷水拍了好几下眼睛。昨晚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一层。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护士在走动。小张推着治疗车从护士站出来,看见她,压低声音问:“曦姐,你一夜没回去?”
“嗯,他昨晚有点闹。”
“你去食堂吃口早饭吧,我帮你看着。”
陈曦犹豫了一下。小张已经快步走进了病房,把治疗车停在床边,熟练地拿起陆一鸣的手腕数脉搏。陆一鸣还在睡,呼吸声均匀。小张回头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陈曦点了点头,往电梯走去。
食堂在一楼,穿过住院部大厅左转就是。早上七点,人还不多。冯姐正在窗口后面整理蒸笼,看见陈曦走进来,眼睛一亮,从窗口探出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你老公还没吃吧?我给他留了份白粥,昨天你说他吞东西有点费劲。”
“谢谢冯姐。”
“谢什么,你坐着,我给你拿。”冯姐转身走进后厨,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两碗白粥、一碟小菜和两个包子。她看了看那两碗粥,又看了看陈曦的脸,犹豫了一下,指着其中一碗说:“这碗稠的给他,稀的你喝。”
陈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哪碗是他的?”
冯姐没回答,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回去继续忙活了。陈曦低头看着那两碗粥——一碗稠的,一碗稀的。稠的那碗旁边多放了一把小勺子。
她把粥端到桌上,先喝自己那碗稀的。烫,但也甜,是大米本身熬出来的那种甜。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这三天来正经吃的第一顿饭。
正喝着,手机震了。
陆母。
“曦曦,我到医院门口了,一鸣在几楼?”
陈曦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把病房号发了过去。她结了账,端着那碗稠粥往回走。上电梯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成了“常模式”。
三号床,陆一鸣刚被小张叫醒量体温。他半睁着眼,头发翘起一撮,表情懵懵的,像个没睡醒的小孩。看见陈曦端着粥进来,他立刻坐直了一些,声音沙哑地叫她:“老婆,你去哪了?我醒来没看到你,以为你有事走了。”
“去食堂了。”陈曦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给你打粥。”
陆一鸣笑眯眯地看着她,伸手要去拉她的手。陈曦把手递给他,他握住了,低头看见那枚银色指环,满意地弯了弯嘴角,然后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背。
就在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陆母站在门口。
陈曦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上次见面是三个月前,那时候老太太虽然憔悴,但腰板还挺得直。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矮了,也小了,整个人像缩了一圈水。花白的短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碎花衫,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她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肿,是长期睡眠不足、眼泪流了又、了又流之后的那种肿。
“妈。”陈曦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陆母站在门口,没动。她的目光越过陈曦,落在病床上。
陆一鸣也看着门口这个人,但表情没有变化。他还是那副刚刚睡醒的、带着点懵懂的神情,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像看一个陌生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一鸣,”陆母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把它稳住,“妈来看你了。”
陆一鸣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点。他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太熟的面孔。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整个病房都安静下来的话。
“阿姨,你是谁啊?”
陈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陆母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的编织袋慢慢滑落,袋口散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男式睡衣和一双布拖鞋。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小张护士正低头在记录本上写字,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没有抬头。
还是陈曦先反应过来。她走到陆母身边,弯下腰把编织袋捡起来,声音平稳地说:“妈,先坐,别站着。”然后转头对陆一鸣说,“这是……你妈妈的同事,姓王,来看看你。”
陆一鸣“哦”了一声,礼貌地点点头:“阿姨好,谢谢阿姨来看我。”
陆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飞快地别过脸,用手背去擦。但那眼泪像决了堤一样,越擦越多,擦得整个手背都湿了,还在往下淌。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陈曦把编织袋放在床尾,搀着陆母的胳膊,把她带出了病房。走廊里,陆母靠在墙上,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陈曦站在旁边,没有劝,也没有递纸巾。她只是站着,等。
她知道这种哭。她自己在厨房里、在公交车上、在深夜出租屋的枕头里,用这种声音哭过无数次。这是那种“我不想哭,但我忍不住了”的哭。是那种“我知道哭了也没用,但我已经没有力气不哭”的哭。
陆母哭了大概有两分钟,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陈曦,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上全是眼泪。
“曦曦,”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连我都不认识了。”
陈曦没有接话。
“他叫我市政工程阿姨,”陆母说完这句话,嘴唇又开始抖,“我是他妈啊,他叫我阿姨。”
陈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这是她三个月前养成的习惯,口袋里永远放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陆母。陆母接过去,没有擦脸,而是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声音,一个护工推着一位老人去检查,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规律的“咯噔咯噔”声。两个人侧身让了让,等推车过去了,陆母忽然弯下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陈曦一把扶住了她。
“妈!”
陆母没有摔倒,但她也没有站起来。她半蹲着,双手抓住陈曦的手臂,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她。
“曦曦,妈求你一件事。”
“您先起来。”
“妈不起来。”陆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里,“曦曦,妈知道一鸣对不起你,妈知道你没欠他的,妈知道是妈不要脸来求你。但是——他就只认得你了。”
陈曦的手臂被她抓得很紧,指甲嵌进袖子的布料里。
“你不要告诉他,”陆母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不要告诉他我们离婚了。就让他以为你还是他老婆。他高兴就好了,他高兴不了几天了。”
走廊里有人在看她们。一个穿病号服的大爷路过,放慢了脚步,看了两眼,又走了。护士站的护士正在接电话,没有注意这边。
陈曦低着头,看着陆母花白的头顶。那头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染过了,发全是白的,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许多。
她想说:妈,我已经在演了。我每天从早上七点半演到晚上七点半,演他的老婆,演小远的妈妈,演一切都还没发生的完美生活。您觉得我没在演吗?
但她没有说。
她把陆母从地上扶起来,帮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个揉烂了的纸巾团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换了一张净的。
“妈,”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没告诉他。”
陆母愣愣地看着她。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离婚了。他以为我还戴着他买的结婚戒指,以为小远还在上学,以为一切都跟五年前一样。我每天过来,就是配合他演这出戏。”陈曦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您不用求我,我已经在演了。”
陆母的嘴唇又抖了起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她看着陈曦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把那张净的纸巾展开,折了一道,擦了脸上的泪。
“曦曦,”她说,“你跟妈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还恨他?”
这个问题和昨天陆一鸣问的那个一模一样。
陈曦没有回答“不知道”。她看着陆母浑浊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她说。
这三个字比“不恨了”更让人难受。“不恨了”是一种和解,“不重要了”是一种放弃——放弃清算,放弃较真,放弃所有关于“凭什么”的追问。不是因为不该问了,是因为问了也没人答得上来。
陆母握了握陈曦的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重新走进病房。小张已经给陆一鸣量完了体温,正在收拾东西。陆一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看见陈曦进来,笑着问:“老婆,阿姨走了?”
陈曦看了陆母一眼。陆母微微侧过脸,用力抿着嘴。
“走了,”陈曦说,“阿姨说让你好好养病。”
“哦,”陆一鸣点点头,很客气地说,“阿姨人挺好的。”
陆母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陈曦走过去,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端起来,对陆一鸣说:“粥凉了,我再去打一碗。”经过陆母身边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妈,您先回去吧。有我在。”
陆母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那个叫自己“阿姨”的儿子——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病房,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一鸣,妈……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病。”
陆一鸣头都没转:“阿姨慢走。”
陆母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病房。陈曦追到走廊里,看见她佝偻着背往电梯走,脚步慌乱,像一个逃兵。
她想追上去,但她没有。因为她追上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妈别难过”?可怎么可能不难过。说“他会好起来的”?可谁都知道他不会。
她只能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她转身去打粥。
端着粥回来的时候,陆一鸣已经把电视关了,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见她,他伸出手来,撒娇似的说:“老婆,你去太久了。”
“食堂人多。”陈曦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扶他坐起来。
陆一鸣喝了一口粥,忽然抬头问她:“老婆,刚才那个阿姨,她是妈妈的朋友?”
陈曦顿了顿。
“嗯。”
“她怎么哭了?”陆一鸣歪着头,“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
陈曦看了他几秒。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真的不记得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真的以为自己只是礼貌性地问候了一个不认识的阿姨。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就告诉他——那是你妈。你亲妈。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大学,给你攒钱买房,在你创业的时候把养老钱都给了你。你欠她的,比我欠你的多得多。而她现在连“妈”这个称呼都听不到了。
但陈曦什么都没说。她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阿姨可能眼睛进沙子了。”
陆一鸣“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低头继续喝粥。陈曦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母上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说“我怕他认不出我来会害怕”。
不是怕自己难过,是怕儿子发现自己不认识亲妈了会害怕。
老太太想的是:他可以忘了我,但不能知道“他忘了我”。因为知道会让他痛苦。
这个逻辑和陈曦每天在病房里做的事情一模一样——不告诉他真相,不是怕自己难堪,是怕他承受不了那份难堪。
陈曦坐在床边,看着陆一鸣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他喝完后舔了舔嘴唇,冲她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老婆,你对我真好。”
陈曦接过空碗,用纸巾帮他把嘴擦净。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嘴角时,他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一样微微眯起了眼睛。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在慢慢爬上来,把整个病房照得透亮。
阳光很好。
好得像是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