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戒指在鞋柜上躺了三天,终于被戴上了。陈曦出门前把那枚十九块九的银色指环从快递盒里拿出来,套进左手无名指的时候,金属的内壁凉得她指尖微微缩了一下。尺寸稍微大了一点,转起来比之前那枚更松,她试着甩了甩手,戒指在指处晃了晃,但没有掉。她低头看了一眼——比之前那枚亮,亮得有点假,像小孩子过家家用的道具。她把戒指转正,让没有刻字的素面朝上,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意思。她裹紧外套,保温袋的提手勒在掌心,隔着帆布带子,那一小片皮肤被勒出一道红印。公交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偶尔有一片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像一只飞不动了的蝴蝶。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以前小远最喜欢踩落叶,专门挑脆的踩,一脚下去“咔嚓”一声,他就咯咯地笑。陆一鸣嫌吵,说踩什么踩,走路好好走。她就护着小远,说踩就踩嘛,又不要钱。
后来她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也会故意踩落叶。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号床。
陈曦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一鸣正靠在床上发呆。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好——方医生早上查房的时候跟陈曦说过,他最近一周的认知评估分数又掉了。具体掉了多少,方医生没说,但陈曦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了。方医生是个不爱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说明不只是“掉了”一点。
陆一鸣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不是一一地白,是一片一片地白,像秋天的霜打在了茅草上,从鬓角蔓延到头顶,灰白色的发茬在病房的光灯下显得有些透明。他的脸也更瘦了,颧骨凸出来,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锋利,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能看到锁骨下面肋骨浅浅的轮廓。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立刻低下了头——看她的手。这是他的新习惯,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每次她进来,他都会先看她的左手,确认那枚戒指在不在。
今天它在了。
陆一鸣的目光在她无名指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像确认完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似的,把目光收了回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灿烂的、耀眼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放心的、像终于等到快递送到家门口时的那种踏实的笑。
“戴上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陈曦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之前说忘了嘛。”
陆一鸣没有再追问。他伸出手,陈曦把手递给他,他握着她的手,把她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翻过去,指腹在环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开,说了一句:“粥。”
今天喝的是小米南瓜粥。冯姐特意给她留的南瓜,说是老家带来的,比菜市场卖的那种甜。陈曦把粥倒进碗里,金黄色的,热气腾腾的,南瓜的甜味混着小米的米香,在病房里弥漫开来。陆一鸣接过碗,喝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甜”,然后继续喝。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像在判断温度,又像只是忘了怎么咽。陈曦注意到他咽第二口的时候喉咙动了两下才下去,她没有提醒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把粥碗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他喝的时候不用太费力。
半碗粥喝完,陆一鸣把碗递给她,擦了擦嘴,忽然开口了。
“老婆,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陈曦接过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接话。自从那个“你恨我吗”的短暂清醒之后,陆一鸣已经很久没有跟她提过自己的梦了。她不知道他是没再做那些梦,还是做了但不记得了。现在看来,是做了,也记得。至少记得一部分。
“什么梦?”她问。
陆一鸣歪着头想了想,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努力打捞一个已经沉入水底的东西。他想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说:“有首歌。”
“歌?”
“嗯,一首歌。一直在放,放了一整个梦。醒来以后脑子里还在响,但是现在想不起来了。”他说着,自己也有点着急,手指在被单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找什么节奏。然后他停下来,抬起眼睛看着陈曦,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撒娇,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东西。
“你唱给我听。”他说。
陈曦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什么歌。”
“你知道的,”陆一鸣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得不像一个连今天几号都记不住的人,“你肯定知道。那首歌跟我有关系的,跟你也有关。你唱嘛,随便唱两句,我听听是不是。”
陈曦看着他认真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固执的脸,忽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很多首歌的片段——婚礼上放的那首《喜欢你》,刚在一起时他在KTV唱过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恋爱纪念他在餐厅弹过的那首《童话》。这些歌都跟他有关,都跟她也有关,但她不确定哪一首会在他的梦里循环一整夜。
她试了一首。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她唱了第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念。
陆一鸣皱了一下眉,摇了摇头。
她又试了一首。
“忘了有多久,再没听到你——”
摇头。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
摇头,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嘴角往下撇了撇,像一个没有收到正确礼物的小孩子。
陈曦停了下来。她看着陆一鸣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因为想不起来而渐渐变得焦躁的表情。她的手指握着粥碗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久以前的画面,画面上映着一层旧照片才有的、昏黄的、毛绒绒的光。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那个冬天。大学旁边的商业街上有一家音像店,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个老旧的音响,整整夜地放歌。他们从学校散步到那条街上,手牵着手,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音像店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嗓音沙哑,唱的是一个关于时间和等待的故事。
陆一鸣停下来听了两句,忽然转过身,两只手在大衣口袋里,低头看着她,笑着说了一句:“这首歌,以后就是我们的歌了。”
她问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就是好听。”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首歌的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旋律在记忆里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颜色晕开了,线条也看不清了,但她记得那首歌的感觉——慢慢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深夜的自言自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风里摇晃。
是那首吗?
她不确定。但她还是开口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荡不起来。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
“忘不了,你的爱,在岁月里沉淀……”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不大。她没有唱完整,只唱了开头两句,就停了下来,因为她的眼眶开始发热了,再唱下去声音会抖,抖了就唱不像了,唱不像了他就不确定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一鸣愣在那里。他的表情从焦躁变成了空白,从空白变成了恍惚,从恍惚变成了一种陈曦从未见过的、无法定义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怀念,不是遗憾。更像是,他在那一瞬间,同时经历了所有这些情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跟着唱,但没跟上。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眶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是这首,”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来回磨,“就是这首。”
陈曦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嘴唇,看着他那双什么都忘了、却偏偏记得一首歌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他记不住方医生的名字,记不住今天是几号,记不住自己有没有吃过早饭。但他记得这首歌。他的大脑像一面正在倒塌的墙,砖块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灰尘满天,但这首歌像嵌在墙体深处的一块石头,怎么震都震不下来。
“这首歌叫什么?”陆一鸣问她。
“《忘不了》。”陈曦说。
陆一鸣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在品味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忘不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好名字。”
陈曦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被子上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青色淤痕,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她上周帮他剪的。她忽然想说一句“你还记得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问出来的答案她承受不了。如果他回答说“我记得这首歌,但我不记得这是我们的歌了”,她会难过。如果他回答说“我记得这首歌,记得这是我们的歌,但我不记得为什么选它了”,她会更难过。如果他想起来了——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想起那条街上的音像店,想起路灯下他笑着低下头对她说“这是我们的歌”——然后明天早上又全部忘记,那她会在那个瞬间恨死自己为什么要问。
所以她没有问。她只是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陆一鸣哼那首他自己也唱不完整的歌,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恢复平静,看着他的情绪像水一样涨起来,又落下去,最后变成一种浅浅的、像是知道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安详。
窗外的天灰着,但没有下雨。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燥的、凉的、要把所有颜色都吹褪的劲儿。陆一鸣哼着哼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含混地念着那句歌词——“忘不了……”
他没有念完。他睡着了。
陈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他的呼吸从轻浅变得绵长,听着他的梦呓化作含混的呢喃,听着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隔壁张老太太翻身的窸窣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亮得有点假的银色指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忘不了。搜索结果跳出来,是一首很老的歌,发行年份比她出生的年份还早。她戴上耳机,点了一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旋律在耳机里慢慢地流,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带着旧时代的、胶片质感的沙沙声。歌手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一个人在深夜的电台里讲故事,讲一个关于时间和遗忘的故事。
她听着听着,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滑了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她没有擦。她把头靠在椅背上,让那首歌一遍一遍地循环。耳机里的世界和病房里的世界是平行的——一个在唱着“忘不了”,一个正在“忘不了”和“正在忘”之间挣扎。而她坐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十九块九的假戒指,右手攥着手机的边缘,指甲嵌进手机壳的缝隙里。
陆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在睡梦中含混地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听清,也没有摘下耳机确认。因为她怕听清了以后,会发现他说的不是“老婆”,而是那三个字——“忘不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深呼吸。秋天的最后一个月份快要来了,冬天就在不远处,带着它的冷和它的长夜,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而她还在这里。他也还在这里。
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既不是近,也不是远,而是一种更难以测量的东西——是记得和忘记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每天都在移动的线。他在这边,她在那边,线在中间,一天比一天细。总有一天它会断。
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