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病友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住进来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吴，脑梗后遗症，右边身子不太灵便，但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送他来的是他儿子，四十多岁，剃着板寸，脖子上挂一条粗金链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指点点，像在跟人吵架。父子俩长得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老子对儿子吼，儿子对老子吼，两个人吼了半小时，把张老太太吓得不敢出声，最后是护士长进来才消停。

吴老头住四号床，跟陆一鸣隔一个床头柜。陈曦第一天看到他们的时候，心里就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对这对父子有什么成见，而是因为她太了解这间病房的生态了——每一个新进来的病人，都会打破原有的平衡。老王在的时候，病房里是热闹的、暖融融的，老王走了之后，张老太太是个安静的人，病房里只剩电视的声音和监护仪的滴滴声，安静得像一间空房子。现在吴老头来了，带来了另一种东西——粗粝的、暴躁的、随时可能破裂的东西。

陈曦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她想，也许只是刚来不适应，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没有好。

吴老头的脾气像一块晒了的牛皮，又硬又韧，儿子在的时候跟儿子吵，儿子走了跟护士吵，护士走了跟自己生闷气。他右边身子不好使，吃饭的时候左手拿勺子，颤颤巍巍的，粥洒得到处都是，他就生气，把勺子往桌上一摔，嘴里骂骂咧咧的，骂自己没出息，骂老天不长眼，骂这个破医院连个能吃的饭都没有。

陆一鸣第一次听到他摔勺子的时候，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他扭头看着吴老头，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表情里带着一种他很少表露出来的东西——警惕。不是害怕，是警惕，像一个在陌生的环境里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动物。

陈曦注意到了。她放下手里的苹果，轻声说：“没事，那个爷爷手不太方便，他生自己的气呢，不是冲你。”

陆一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吴老头，慢慢地把目光收了回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没有放松，肩膀还是微微绷着。

陈曦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吃，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再扭头看吴老头，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那边的动静。陈曦知道，因为他的咀嚼速度会随着吴老头的声音起伏而变化——声音大了，他就嚼得慢，像在等待什么。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没有办法解决。病房不是她家，她不能挑邻居。

冲突在第四天爆发了。

那天下午，陆一鸣的状态不太好。他的吞咽功能又退了一步，午饭喝了小半碗粥就不肯再喝了，不是因为饱了，是因为咽不下去。他每咽一口都要梗着脖子用力，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陈曦看着他吃得这么费力，把碗收了。陆一鸣有些沮丧，靠在床头，不说话。

吴老头那边也在吵。他儿子来了，带了午饭，是一碗红烧肉盖浇饭。吴老头看到红烧肉就火了，说他不能吃这么油的东西，医生说了要吃清淡的，儿子是存心想害死他。儿子也不甘示弱，说你天天吃白粥吃成营养不良了怎么办，医生的话能全信吗。

两个人吵了有五分钟，声音越来越大。吴老头的嗓门本来就大，吵起来的时候简直是震耳欲聋，整个走廊都能听到。陈曦感觉到陆一鸣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绷紧，像一被慢慢拧紧的弦。他的呼吸变快了，手指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老婆，”陆一鸣的声音很低，低到她差点没听到，“那边好吵。”

“我去跟他们说一下。”陈曦站起来。

她刚站起来，吴老头那边又炸了。他儿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吴老头突然暴怒，抓起桌上的塑料水杯就砸了出去。水杯没有砸到人，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水溅了一地。杯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陆一鸣的床脚边。

陆一鸣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陈曦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恐惧。一种原始的、本能的、不经过大脑处理的恐惧。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整个人往床的另一侧缩去，蜷成一团，像一只被到角落的动物。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得得”声。他的手抓住了陈曦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浮木。

“老婆……”他的声音是碎的，像一面被砸裂的镜子，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我怕……你别过去……你别碰我老婆！”

最后一句忽然变得很响。

不是对着吴老头喊的，是冲着整个世界喊的。像一个孩子在噩梦里尖叫，声音大到足以把自己惊醒。整个病房安静了一瞬。吴老头停止了骂人，他儿子停止了辩解，张老太太从床上坐了起来，连走廊外面都有护士探进头来看发生了什么。

陆一鸣颤抖着，但他没有放开陈曦的衣角。他的身体在抖，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眶红红的，但他看向吴老头的眼神——那不是恐惧。那是愤怒。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成分的、为了保护某样东西而产生的愤怒。

“你别碰我老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攥着陈曦衣角的手青筋暴起。

陈曦愣在那里。

她看着陆一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已经看不清远处、却固执地瞪向吴老头的眼睛，看着他攥着她衣角、指节泛白、青筋凸起的手。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五年前的画面。画面里有同样的颤抖，同样攥紧的拳头，同样的青筋暴起。但那时候，他攥的不是她的衣角，是酒瓶。那时候他瞪着的不是吴老头，是她。

同一个男人，同一双手，同一种愤怒。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过去是为了伤害，现在是为了保护。

她不知道哪个更让人心碎。

“一鸣，没事的，”陈曦坐下来，握住他攥着她衣角的手，一手指一手指地掰开，“那个爷爷不是冲我们，水杯掉地上了，没有人要碰我。你看着我，看着我。”

陆一鸣的眼睛看着她，但瞳孔是散的，焦点不在她脸上。他的呼吸还是很快，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看着我，”陈曦又说了一遍，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陆一鸣，看着我。”

他的瞳孔慢慢聚焦了。那些散掉的光一点点收拢，聚在她的脸上。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深长，膛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嘴唇还在抖，但已经在努力控制了。

“好了，”陈曦说，“好了，没事了。”

陆一鸣的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缩在被子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忽然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他的脸冰凉冰凉的，额头贴着她的锁骨，鼻尖蹭着她的毛衣领子。

“你别过去，”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含混不清，“那个人好凶，你别过去。”

陈曦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落下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比上周又白了一些，发丝在她指间滑过，枯的，脆弱的，像秋天的草。

“我不过去，”她说，“我哪儿也不去。”

小张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她看到地上的水杯碎片和湿了一片的瓷砖，又看到陆一鸣蜷在被子里的样子，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问。她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片。

吴老头的儿子站在床边，表情有些尴尬，搓了搓手，对陈曦说：“对不起啊，我爸他脑梗以后脾气就那样，不是故意的。”

陈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没事，以后有矛盾叫人，不要摔东西。”

吴老头的儿子点了点头，转身去教训他爸了。那边又吵了起来，但声音小了很多，像收音机被调低了音量。

小张捡完碎片，用拖把把地上的水擦净，走到陈曦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张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小厨房的门拉上了，这样病房就隔成了两个空间——一边是吴老头的吵闹，一边是陆一鸣的安静。

陈曦坐在床边，陆一鸣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已经平稳了，但没有抬头。他的手从她的衣角上松开了，改成了搭在她腰侧，手心的温度透过毛衣传过来。他的手不冷了，开始回暖。

陈曦低头看着他头顶的白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不记得上次他用这种姿势抱她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在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也许是某次争吵和好之后的短暂温柔。她不记得了。那些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信纸，字迹模糊，期消失，只剩一些模糊的、无法辨认的笔划。

但她记得他的体温。记得他手心贴在她腰上的感觉，记得他的呼吸拂在她锁骨上的温度，记得他的头发蹭着她下巴的触感。这些身体的记忆比大脑的记忆更顽固，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刮不掉，也磨不平。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陆一鸣在她的拍打下慢慢放松了，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僵硬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软下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慢，搭在她腰侧的手开始往下滑——他快睡着了。

陈曦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左手环着他的肩膀，右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一尊凝固了很久的雕像。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十一月的白昼太短了，四点多的光就已经是傍晚的颜色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涸了的河。地面上的水渍已经被小张擦了，地砖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灰白色的，和窗外的天光一模一样。

五点半，陆一鸣醒了。他睁开眼，从陈曦的肩膀上抬起头，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

“老婆，我刚才睡着了？”

“嗯，”陈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睡了快一个小时。”

陆一鸣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鼻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来得太突然了，像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梦里有个坏蛋要打你，我把他打跑了。”

陈曦看着他得意扬扬的、像一个小孩子炫耀功绩一样的表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那个不是梦”，但她没有说。

“那你挺厉害的。”她说。

“那当然，”陆一鸣下巴微微抬起来，是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带着少年气的骄傲，“谁敢欺负我老婆，我跟他拼命。”

陈曦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要保护她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很热。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子，把那层热度压了下去。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温柔的、什么都没发生的笑容了。

“该吃晚饭了，”她说，“想吃什么？”

陆一鸣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粥。你做的粥。”

陈曦站起来，去小厨房里热粥。她打开电饭煲盖子的时候，白茫茫的水蒸气涌出来，糊了她一脸。水汽是热的，湿的，和眼泪不一样。眼泪是咸的，水汽是淡的。

她在水汽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把粥盛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