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29  ·  所属小说:你忘了,但我记得

凌晨五点,陈曦被手机闹钟叫醒时,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历弹出一条提醒——灰色的字体,没有表情符号,只有两个冷冰冰的字:忌。

她把提醒划掉,坐起来。出租屋的黑夜里,那盆绿萝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蹲在窗台上,藤蔓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她盯着那团轮廓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洗漱。

水龙头的水冰凉刺骨。她弯腰洗脸的时候,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在白色的陶瓷盆底打着旋。她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下的青黑比昨天又深了一些,遮瑕膏已经盖不住了——或者说她已经懒得盖了。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移开目光,拿毛巾擦了脸。

今天她没熬粥。

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有些涩,拉了好几下才拉上去。她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手指碰到鞋柜上一个小相框,她没有低头去看,从鞋柜上拿起钥匙和手机,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很空。早餐铺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老板正在往外面搬桌子。陈曦走过去,老板抬头看她:“今天还是小笼包?”

“不要了。”她说,脚步没停。

公交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城市的清晨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还在梦里,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公交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看见路边花店已经开门了,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菊花,黄的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的目光在那几桶菊花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到了医院,她没有直接上楼。

她在住院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小张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点事,晚点到,帮我看着他一两个小时。”

小张秒回:“没问题曦姐,你放心。”

陈曦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公交站,坐上了反方向的公交车。

郊外的墓园在城东,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位拎着供品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塑料袋里装着苹果和糕点,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还有一叠黄色的纸钱。陈曦看着那叠纸钱,想起自己包里也有一叠——昨晚路过杂货店买的,店主问她要什么样的,她说最普通的就行。

墓园的大门开着,看门的老头坐在门卫室里喝茶,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一个人来,不说话,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或者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那里。

小远的墓碑在墓园最里面,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五个。

陈曦走到墓碑前,站住了。

墓碑很小,是大理石的,灰白色。上面的照片是一个四岁男孩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照片下面是两行字:爱子陆行远之墓,生于……卒于……

那两行字她看过很多遍了,每个数字都刻在她的骨头里。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那叠纸钱,压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纸钱被风吹了一下,边角翘起来,她捡了一块小石头压在上面。然后是苹果,一个,红红的,她用手绢擦了又擦,直到苹果表面锃亮,才把它放在纸钱旁边。

做完这些,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来,但每次来,做完这些之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不会像别人那样对着墓碑说话,不会说“妈妈来看你了”或者“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因为她说不出这种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回答,而那个没有人回答的沉默,是她承受不了的。

她跪在墓碑前,低着头,看着照片里儿子的笑脸。

四岁的孩子是不会知道什么叫死亡的。小远走的那天,早上还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她抱着他,他搂着她的脖子,含混地说了一句“妈妈抱”,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妈妈我爱你”,不是“妈妈再见”,就是最普通的那句——“妈妈抱”。三岁小孩每天要说十遍的话。可那之后,她再也听不到了。

陈曦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跪在墓碑前,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石台上,在冰冷的石面上碎开。她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风从墓园上空吹过来,带着远处烧纸钱的焦糊味和初秋燥的尘土味。她跪了多久,她没有数。膝盖下面的碎石硌得生疼,但她没有站起来,因为站起来就意味着要走,而走了以后,小远就又是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小张发来的消息:“曦姐,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陆一鸣在找你,他一直喊你名字。”

陈曦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马上。”

她把手机收好,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小远笑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眼睛弯弯的,像两颗小月亮。

“明年再来看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她没有说“妈妈走了”,因为不想让这句话成为最后一句话。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她弯了一下腰。她扶着墓碑站稳,转身沿着墓园的小路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门的老头喊了她一声:“姑娘,那个苹果你忘了拿。”

陈曦回过头,愣了一下。老头指了指墓碑的方向:“供品,你不拿走的话,一会儿就让人收走了。”

陈曦张了张嘴,想说“那是给小远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摇了摇头,走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雨一直没下下来,天空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棉布。

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小张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陆一鸣在找你,他一直喊你名字。”

她打了一行字:“我四十分钟后到。”发送。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闭上眼睛。

医院里,三号床。

陆一鸣从早上醒来就一直在找陈曦。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扭头看向折叠椅的方向——空的。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是陈曦的,她还来过,但人不在。他坐起来,喊了一声“老婆”,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还是没人应。

小张推门进来量体温,他立刻问:“我老婆呢?”

小张笑眯眯地说:“曦姐有点事,一会儿就来了。你先量体温。”

陆一鸣没有接过体温计。他皱着眉,表情像一个被大人丢在陌生地方的小孩——不是生气,是害怕。那种害怕不剧烈,但很持续,像一细细的针扎在皮肤里,不致命,但每一秒都在疼。

小张哄着他量了体温,又给他端来了早饭。粥是冯姐特意熬的南瓜粥,稠稠的,还冒着热气。但陆一鸣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

“不好喝?”小张问。

陆一鸣摇头,不说话。

小张知道他在等什么,没有再问,端着托盘出了病房。走廊里,她给陈曦发了消息。

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是四十分钟后发的:“曦姐,他现在有点闹了,不肯吃早饭,也不肯吃药,一直在走廊里看。”

第三条:“周医生来了,哄着他吃了药,但他还是在找你。”

第四条:“他哭了。”

陈曦下车的时候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脚步快了起来。她几乎是跑进住院部的,电梯太慢,她直接走了楼梯。一口气爬上三楼的时候,她喘得厉害,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她没有停下来。

走廊里,她远远地就听到了陆一鸣的声音。

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委屈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她去哪了……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陈曦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

病房里的场景让她停了一秒——陆一鸣坐在床边,身上的病号服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泪痕。小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一脸为难。周扬站在床尾,手里拿着病历夹,没有说话。新来的张老太太坐在对面床上,看着这一切,眼睛里全是同情。

陆一鸣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她。

他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还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去哪了……我找你找了好久……”

陈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里,没有说“我去看小远了”,没有说“今天是孩子的忌”。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微微发抖,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绳子。

“我出去买菜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买菜?”陆一鸣抽了抽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掉,“买什么菜要这么久?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没有不要你,”陈曦用手背帮他擦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就是买了一些菜,明天早上给你熬粥用。”

陆一鸣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过了几秒,他慢慢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像一只确认主人不会丢下自己的猫。

“你别吓我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醒来没看到你,心里好慌。”

陈曦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未的泪痕,看着他那双刚刚哭过、现在又慢慢安定下来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墓园里小远的照片。四岁,圆脸,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不会哭着找妈妈了。他再也不会哭着找任何人了。

但这个三十八岁的男人会。他找不到她就会哭,就会害怕,就会以为被抛弃了。他忘了自己曾经亲手把这个女人推走,只记得她是他老婆,是他不能失去的人。

陈曦握紧了他的手。

“不会了,”她说,“以后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周扬正站在床尾看着她。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把病历夹合上时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

中午,陆一鸣吃了饭,情绪稳定了下来。他靠在床上看电视,时不时扭头看一眼陈曦,确认她还在。陈曦坐在折叠椅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刀锋划过果皮的声音很轻很细,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陆一鸣接过去,用牙签扎着吃,吃了两块,忽然把手伸过来,牙签上扎着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

“你也吃。”

陈曦看着那块苹果——他咬过一口的,缺了一个小角。

她张开嘴,吃了。

苹果很甜。脆的,水分很足,是她早上在墓园门口的水果店随手拿的那个。她出门前从冰箱里拿的,具体什么时候买的已经不记得了,但味道意外地好。

陆一鸣看她吃了,满意地笑了,又扎了一块递过来。

陈曦吃了第二块。

然后是第三块。

一颗苹果,两个人吃,最后一块是他喂给她的。她嚼着那块苹果,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他一起吃过一个苹果了。最后一次,大概还是在小远活着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小远抱着一个苹果啃得满嘴都是汁,陆一鸣笑着拿纸巾给他擦嘴,她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老婆,”陆一鸣忽然叫她。

“嗯。”

“你今天是不是去接小远了?”

陈曦嚼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她的齿间还残留着苹果的甜味,但那甜味忽然变得像针一样扎在舌头上。

“没有,”她说,声音平稳,“小远今天学校有活动,校车直接送回来的。我跟你说过的。”

“哦。”陆一鸣点了点头,“对,你说过的,我忘了。”

他不再问了,继续看电视。陈曦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闪,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苹果汁。

她没有帮他擦。

因为她正在用力咬住口腔内侧的肉,用疼痛来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那股酸涩。那个力气用得太大了,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她尝到了血的味道,混合着苹果的残渣,咽了下去。

下午三点,陆一鸣午睡了。

陈曦坐在折叠椅上,看着他安静的睡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做一个好梦。她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也许是丰华小区六栋三单元五楼的那个家,也许是蓝色的沙发,也许是没有糊的粥,也许是小远还活着,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她就那样看着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小时。

手机历又弹出一条提醒,还是那两个灰色的字——忌。她没有划掉,就让它亮着,直到屏幕自动变暗,然后彻底熄灭。

窗外,天气预报说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整个窗户都被雨水模糊了。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玻璃上撒豆子。陆一鸣在梦里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陈曦没有听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雨水在她指尖的位置汇集,又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道小小的瀑布。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影子,什么都看不清楚。

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指尖湿了一片。

她转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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