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29  ·  所属小说:你忘了,但我记得

陈曦是被自己的骨头疼醒的。不是肌肉酸疼,是骨头疼——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像有人把她的骨架拆散了重装,每一处接缝都在错位。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的颜色不对。出租屋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但这块天花板上有水渍,黄褐色的,像一张褪色的地图。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三秒钟,才想起来——她昨晚没回去,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

她想坐起来,腰使劲了,身体却没动。不是动不了,是大脑发了指令,身体的反应慢了一拍,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在强行运行最新的软件。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次坐起来了。脑袋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后脑勺敲了一下铜锣。

手背贴了贴额头。烫的。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手心是凉的,额头是热的,温差让她的手指微微哆嗦了一下。她把手指拿开,看了一眼,指甲盖泛白,指尖冰凉,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零件。

旁边的折叠椅上没有人。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自己昨晚睡的床。那她现在坐在哪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陆一鸣的床沿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到这里的,大概是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之后就再也没躺回去。

陆一鸣还在睡。侧躺着,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呼吸平稳,脸颊的红已经退了,昨夜的低烧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好了。

陈曦坐在他床沿上,看着他那张安静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照顾了他三个月,今天大概是第一次把自己照顾进医院了。

她想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手撑在床沿上,稳住了,然后扶着墙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嘴唇裂起皮,脸色灰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熬了三天三夜。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懒得擦,对着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出去。

她今天没熬粥。不是忘了,是实在没力气了。昨天晚饭都没吃,胃里空空的,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有星星在闪。她给冯姐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麻烦食堂帮忙准备一下陆一鸣的早饭,冯姐回了个“收到”,又跟了一条:“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起晚了。”她打字。

冯姐没再回。

陆一鸣在七点十分醒了。他睁开眼,扭头看到陈曦坐在折叠椅上,脸上立刻有了笑容,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老婆,你今天比我还起得晚。”

“嗯,睡过头了。”陈曦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我去食堂打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床头柜。陆一鸣没注意到,他在忙着把自己从被子里拱出来。

陈曦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站了几秒钟。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等那阵眩晕过去了,才迈步往电梯走。

食堂里,冯姐已经把她要的白粥准备好了,装在保温碗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冯姐把碗递给她的时候,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陈曦说。

冯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背刚碰到皮肤,冯姐的脸色就变了:“你发烧了!”

“没有——”陈曦想否认,但冯姐已经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拽下来,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手背贴上去试了一次。

“还说不烧!烫得跟刚出锅的红薯似的!”冯姐的声音大得半个食堂都在看,“你坐着别动,我去拿体温计!”陈曦还没来得及说话,冯姐已经转身进了后面的休息室。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支电子体温计,像举着一件武器。她把体温计往陈曦手上一塞,声音不容置疑:“量!”

陈曦看着手里的体温计,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在食堂的长椅上坐下,把体温计夹在腋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等结果。嘀的一声,她拿出来看——三十八度四。

“我就说!”冯姐一把抢过体温计,嗓门又大了几分,“你发着烧还给别人送饭?你自己不要命了?”

“没那么严重。”陈曦把保温碗抱在怀里,站了起来。冯姐伸手拦她,她往旁边躲了一下,动作不大,但那个“躲”的意思很清楚——别拦我。冯姐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先把自己那碗粥喝了,就现在,我看着你喝。”

陈曦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碗。这是给陆一鸣的。

“他那边——”

“小张已经去送早饭了,我刚发消息问的。”冯姐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上面是小张的头像和一行字:“收到,我已经给三号床送过去了,让曦姐放心。”

陈曦看着那行字,握着保温碗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坐回长椅上,把保温碗放在膝盖上,打开了盖子。粥的香气扑面而来,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恶心的感觉从胃底涌上来,她咬着嘴唇压住了。然后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

冯姐站在旁边看着她,眼圈有点红。但冯姐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从窗口端了一碟小咸菜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开了。陈曦把那碗粥喝了大半碗,咸菜没动,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让她不敢再吃了。她盖上盖子,站起来的时候冯姐又过来了,手里多了一袋东西。

“退烧药,”冯姐把塑料袋塞进她手里,“还有一盒感冒灵,晚上回去喝。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躺着,别来医院了。”

陈曦握着那袋药,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点了点头。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听到冯姐在身后说了一句:“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学会先心疼自己。”

陈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冯姐还站在食堂窗口后面,圆圆的脸上全是担忧。她想笑一下表示自己没事,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镜面不锈钢里映出她的脸——灰白,眼眶泛红,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她低下头,把那袋药塞进口袋。

回到病房的时候,小张正在给陆一鸣量血压。陆一鸣看见陈曦进来,立刻告状:“老婆,你刚才不在,这个姐姐非要给我量血压,我不想量。”

小张翻了个白眼:“你低压有点高,不量怎么知道。”

“我好好的!”陆一鸣不服气。

陈曦把保温碗放在床头柜上,在折叠椅上坐下。坐下的时候,脑袋里又嗡了一声,像有一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她闭了一下眼,等那片黑雾散了,才睁开。“要量的,”她说,声音尽量平稳,“量完才能吃早饭。”

陆一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小张一眼,像在权衡这两个女人谁更难对付,最后叹了口气,乖乖地把胳膊伸了出去。小张麻利地量完血压,记录在本子上,抬头看了陈曦一眼。

小张的眼睛像X光机。冯姐只看到陈曦脸红了,小张看到的是——脸红,嘴唇发白,瞳孔稍微涣散,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这些细节普通人不会注意,但护士是专业的。她看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血压计收好,经过陈曦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曦姐,中午我替他喂饭,你去躺一会儿。”

陈曦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小张已经推着车出了门。走廊里传来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很快就被其他嘈杂淹没了。

陆一鸣吃了早饭,半碗粥,半个包子,吃得很慢,但没有呛咳。陈曦看着他吃完,把碗收了,坐在折叠椅上,后背靠着椅背,微微闭上了眼。不是想睡,是眼皮太重了,重到撑不开。意识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就碎。她听得到陆一鸣换台的声音,听得到隔壁张老太太咳嗽的声音,听得到走廊里护士站的电话在响。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老婆?”陆一鸣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

陈曦睁开眼。他偏着头看她,表情有些担心。“你是不是困了?去床上睡。”他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陈曦看着那张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陆一鸣睡过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她摇了摇头:“我坐一会儿就好。”

“你躺下嘛,”陆一鸣的语气带着孩子气的坚持,“床这么大,你睡这边,我睡那边,我又不抢你被子。”

陈曦想拒绝,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更诚实。她靠在椅背上,眼皮又沉了下去。“老婆,”陆一鸣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近了。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凉凉的,骨节分明,带着病号服袖口特有的那种松垮。

那只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你发烧了!”陆一鸣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种撒娇的、孩子气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真切的慌张。像一只平时懒洋洋的大狗忽然竖起了耳朵。

她睁开眼,看到陆一鸣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她以前见过——小远发高烧的那个晚上,他从公司赶回来看到孩子烧得满脸通红时,就是这种表情。那是她离婚前最后几次看到他还会“着急”的表情。

后来他就不着急了。后来他只会喝醉了骂她。

此时此刻,他又露出了这种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发抖,手忙脚乱地要掀开被子下床。

“你躺着——”陈曦想按住他,但他已经站起来了。他穿着的病号服裤腿太长,踩到了裤脚,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头柜才站稳。

“护士!”陆一鸣朝门口喊,声音沙哑而大,“护士!快来人!我老婆发烧了!”

陈曦愣住了。

她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这个穿着病号服、自己还在生病、下一秒就要摔倒的男人,站在病房中央,扯着嗓子喊护士来救她。他的病号服皱巴巴的,头发翘起一撮,拖鞋穿反了,左脚穿到了右脚上,脸因为用力喊叫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凸出来了。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两种冲动在喉咙里撞在一起,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像笑又像哭的声音。她捂住了嘴,肩膀抖了一下。

小张从走廊跑进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陆一鸣指着陈曦,声音都在抖:“她发烧了,你快给她看看!她额头上好烫!”

小张看了陈曦一眼,又看了陆一鸣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体温计递给陈曦:“曦姐,量一下吧。”陈曦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陆一鸣站在旁边,像一只护食的猫一样盯着那支体温计,嘴里还在念叨:“她今天早上就说没事,肯定是硬撑的,你们也不知道早点给她量——”

嘀。体温计响了。三十八度六,比在食堂量的还高了一些。

“我就说!”陆一鸣的声音又大了几分,转头对小张说,“你们有没有退烧药?给她拿点退烧药,再给她倒杯热水,她肯定还没吃药——”

小张看了陈曦一眼,陈曦微微点了点头。小张转身出去,很快拿了一杯温水和一包退烧药回来。陆一鸣抢在小张前面把水杯接过来,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陈曦面前,像捧着一件易碎品。

“吃药,”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把药吃了就好了。”

陈曦看着他那双捧着水杯的手——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水温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他的手心应该很烫。她接过水杯,把药吃了。水的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他试过的。

他把手收回去,看着她咽下药,然后退后一步,靠在床沿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任务,整个人松弛下来。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心疼和一点小小的得意。

“你看,你照顾我这么久,也该轮到我照顾你一次了。”

陈曦握着那个还带着他手掌余温的水杯,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水面轻轻晃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颤抖。她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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