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29  ·  所属小说:你忘了,但我记得

陆母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上倒下的。

陈曦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食堂喝粥。冯姐给她多打了一个水煮蛋,她正在剥壳,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陆母”两个字,她接起来,听到的声音不是陆母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诊室特有的紧张感。

“请问您是陆秀兰女士的家属吗?我是中心医院急诊科的护士,陆女士在家晕倒了,被邻居送到我们医院,目前意识清醒,但需要家属尽快过来。”

陈曦手里的蛋壳碎了,碎屑粘在她手指上,白白的,一片一片的,像冬天脱落的墙皮。她把蛋壳拍掉,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冯姐在窗口后面探出头来看她。

“我马上到。”她说。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中心医院。不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是城东的另一家医院。陆一鸣在这头,陆母在那头。她在中间。

陈曦先去了三号床。陆一鸣刚醒,正靠在床上等她的粥。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把粥碗端出来,放在床桌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的手边。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我要走了”的急促。

“老婆,你今天赶时间?”陆一鸣看出她不对劲。

“嗯,有点事,”陈曦把勺子递给他,“你先自己吃,我中午之前回来。”

“什么事?”

“你妈……”她顿了一下,“你妈家的水管坏了,她一个人修不了,我过去看看。”

陆一鸣“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不记得自己的妈长什么样了,但他记得“妈妈”这个词是重要的,是需要被照顾的。他低下头喝粥,没有注意到陈曦出门的时候,脚步几乎是跑的。

中心医院在城东,从市第一人民医院过去,打车要四十分钟。陈曦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指一直在抠手机壳的边缘,抠得指甲缝里塞满了塑料碎屑。她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心里在算一笔账——陆母出院之前,她要两头跑。早上先去陆一鸣那里,送早饭,喂药,陪他到中午,然后赶到中心医院照顾陆母,傍晚再回到陆一鸣那里,陪他吃晚饭,等他睡了再走。这还是在两人都不出状况的前提下。如果有一个人发烧了、摔倒了、闹了,这个平衡就会碎。

陆母住在中心医院内科病房,五楼,二十五床。陈曦找到病房的时候,陆母正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头发乱糟糟的,像一捧被风吹过的枯草。她看见陈曦进来,眼眶立刻红了,但忍住了没有哭。

“曦曦,你怎么来了?一鸣那边离不开人,你跑来跑去的——”

“您别说了,”陈曦在床边坐下,把包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陆母的额头,不烫,“医生怎么说?”

“低血压,老毛病了,非让我住院观察两天。”陆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心虚的轻,像是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陈曦没有拆穿她。陆母的低血压是老毛病,但这次摔倒不是低血压的问题——床头柜上放着昨天的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粥已经了,咸菜上有一层白霜。垃圾桶里只有一个方便面的空袋子。陆母一个人住,没人照顾,她自己又舍不得吃,身体就是这样垮的。

“这两天我来安排,”陈曦说,“您住院的事我跟医生沟通,家里的东西我帮您收拾。一鸣那边小张会帮忙看着,您别心。”

陆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曦眼底的青黑和裂的嘴唇,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陈曦的手。老太太的手像一张砂纸,粗糙得不像一个六十二岁女人的手,掌心里全是老茧和裂的口子。

“曦曦,”她说,“妈对不起你。”

这是陆母第三次对陈曦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电话里,哭着说“妈不配求你”;第二次是在医院走廊里,蹲在地上说的;第三次是现在,在中心医院内科病房的白色床单上,握着她的手说的。每一次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更薄、更无力。因为“对不起”说得太多,就会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纸巾,薄到一碰就碎。

陈曦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别这么说”,因为她知道这两句话对陆母来说都是止痛药,吃了就不疼了,但药效一过还是会疼。她只是把陆母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找医生。”

陆母的主治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林,说话很快,喜欢用短句。他翻着陆母的检查报告,简明扼要地跟陈曦交代了病情——低血压,营养不良,轻度贫血,需要住院观察三到五天,重点是调整饮食结构,加强营养。

“她一个人住?”林医生问。

“是。”

“家属要多费心。她这个年纪,不能再凑合了。”

陈曦点了点头,把林医生说的每一条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备忘录——陆一鸣的药单,陆母的饮食建议,方医生说的“吞咽功能评估”,林医生说的“加强营养”。每一条都是一线,牵在她手里,线的另一头系着一个人。她不敢松手,因为松了,那边就会掉。

从中心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陈曦打车赶回市第一人民医院,路上在手机上下单了一箱牛和几袋燕麦片,地址填的是陆母家。她想了想,又加了一箱苹果和两箱八宝粥,让快递直接送到中心医院内科病房。

回到三号床的时候,陆一鸣已经吃完了午饭。小张喂的,白粥配肉末,吃了小半碗。陆一鸣看见她进来,第一反应是她手上有没有戴戒指。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的。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原来的那枚,也没有后来的那枚。

“戒指呢?”他问。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的试探。

陈曦把包放下,在折叠椅上坐下,声音平静:

“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摘下来洗菜忘了戴。明天戴。”

这是她连续第二天说“明天戴”了。昨天那枚十九块九的戒指到了,她拆开快递看了一眼,比之前那枚更细,更亮,像是真银的——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但看起来确实体面了一些。她把戒指放在出租屋的玄关鞋柜上,想着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戴上。但她走得太急了——陆母的电话打乱了所有计划,她抓起包就跑了,那枚戒指还孤零零地躺在鞋柜上,连包装盒都没来得及拆。

陆一鸣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明天”收进了心里的某个抽屉,锁上了。

下午,陈曦又去了中心医院。她给陆母带了一碗粥,不是食堂的,是她早上出门前熬的,装在保温袋里,从市第一人民医院带过来的。粥还温着,她倒出来,陆母喝了两口,眼泪就下来了。

“妈还没死,你就对妈这么好了,妈死了你怎么办。”老太太边哭边说,说得很乱,词不达意,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陈曦身上。

陈曦端着粥碗,没有接话。她想说“您别瞎说”,想说“您长命百岁”,想说“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因为“都会好起来的”这句话,她已经对自己说过太多次了,说了五年,也没见好起来。

从中心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曦站在医院门口的路边等车,风从街角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穿着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冷。她想,该买一件厚外套了,又想了想,她觉得衣柜里那件黑色大衣还能穿,不用买。

出租车来了,她上了车,说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她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睡了十几分钟,车停了她才醒过来。她付了钱,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

中心医院那边安顿好了,但她明天还要去。后天也要去。大后天也要去。直到陆母出院。她算了算时间,早上五点起来熬粥,六点半出门,七点到陆一鸣这里,喂饭喂药,九点出发去中心医院,陪陆母到下午三点,再赶回陆一鸣这里,陪他吃晚饭,等他睡了再走,回到出租屋大概晚上九点,洗衣服收拾屋子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十一点睡觉,第二天五点再起来。

她在心里把这串时间表算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问题——没有吃饭的时间。没有休息的时间。没有上厕所的时间。没有哭的时间。

她回到三号床的时候,陆一鸣正躺在床上看电视。他看到她进来,脸上有了笑容,但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两秒,然后他看到她的脸——灰白的,裂的,眼下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变成了一种陈曦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严肃。

“老婆,”他说,“你今天到底去嘛了?”

陈曦在折叠椅上坐下,后背靠上椅背的时候,脊椎骨一节一节地贴上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节的存在,因为每一节都在疼。

“不是说了吗,你妈家的水管坏了。”

陆一鸣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怀疑,不是担心,而是更接近于一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忍心拆穿你”的复杂而柔软的东西。

“你骗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陈曦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水管坏了不用去一天,”陆一鸣说,语气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你去了好久,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你是不是在外面受欺负了?”

陈曦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理解——“受欺负了”。这种小学生式的、朴素的、带着保护欲的思维方式,是那个还停留在“我们没离婚、小远还活着”的陆一鸣才会有的。那个陆一鸣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被欺负了”或者“生病了”,都可以用“打回去”或者“吃药”来解决。

“没有,”陈曦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没有被欺负。”

陆一鸣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前几天凉了一些,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力道不大,但很稳。

“那你不要去了,”他说,“让修水管的人自己去修。你陪我。”

陈曦看着他握着她的手,手指搭在她手背上,像几细瘦的树枝。她忽然很想哭,但她没有。她把自己空荡荡的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和他的手贴在一起。两只手,一大一小,一只粗糙一只细瘦,一只骨节分明一只指尖冰凉,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下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方向的路在某一个坐标上交汇了一瞬。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水。”

她走进小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看着水和手指之间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那些水珠从她的指缝间流走,一滴一滴地落进水槽里,汇入下水道,和她那枚八块钱的戒指走的是同一条路。

她关了水,用纸巾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又看了一眼那枚躺在鞋柜上的、还没有拆封的十九块九的戒指。

明天一定要戴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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