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29  ·  所属小说:你忘了,但我记得

夜里十一点,病房的灯已经关了。

走廊里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带。隔壁床的张老太太睡得沉,鼾声均匀,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在慢慢踩。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柱,随即又暗下去。

陈曦躺在折叠陪护床上,面朝陆一鸣的方向。

她今晚没打算回去。下午陆一鸣的体温又上来了,三十七度八,不算太高,但周扬——不,现在应该叫“前任主治医生”了——交代过,他最近感染反复,夜里需要留意。新接手的方医生下午来查了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片子的时候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凑得很近。她跟陈曦交代注意事项的时候语气很温和,但陈曦听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方医生不好,是换了一个人,那些不用开口就懂的东西就没有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柱。

折叠床太窄,翻身都不敢用力,怕翻到地上去。她的腰从躺下开始就隐隐作痛,但她懒得动,也动不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今天一整天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早上出门太急忘了,中午陆一鸣呛咳那一下吓得她没了胃口,下午小张给的牛她放进包里就一直没拿出来。现在胃里空空的,烧得慌,像有一团小火苗在烧。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一个声音。

“小远……对不起……”

陈曦猛地睁开眼。

声音是从陆一鸣的床上传来的。她侧过头去看——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嘴唇在微微翕动。呼吸比白天急促一些,膛起伏的幅度也更大。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夜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

陈曦没有动。她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睛,听着他梦里的呓语。

“陈曦……陈曦……”他在叫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带着哭腔,“对不起……别走……求你别走……”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流进头发里。枕头很薄,是折叠床上配的那种廉价枕头,里面塞的不是棉花而是化纤,枕头套的布料粗糙,蹭在脸上像砂纸一样。

她想,他做梦了。他做了一個关于过去的梦。梦里他记起了所有的事——小远,酒,推搡,离婚。那些在白天被他大脑屏蔽掉的记忆,在夜里像水一样涌回来,淹没了他。

但明天早上醒来,他又会全部忘记。

他会笑着叫她“老婆”,会问她“今天吃什么”,会说要给小远买奥特曼。他不会记得自己在梦里哭过,不会记得自己说过“对不起”,不会记得自己用那种破碎的声音叫过她的名字。

这才是最残忍的部分——他的愧疚是真的,他的忏悔是真的,他的那句“对不起”也是真的。但所有这些“真的”,都没有一个容身之处。因为说了,他也会忘。听了,她也要假装没听过。

他欠她的那些东西,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陈曦……”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梦里的画面在慢慢褪色。

陈曦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他的床边,站在那里,看着他睡梦中紧皱的眉。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像有人用刀在那里刻了一下。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秒,然后用指尖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小远在呢,”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在呢,他没走。他在客厅玩奥特曼,在飘窗上看楼下的车,在问你为什么天是蓝的。他没走,一鸣,他没走。我也没走。我们都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这些话他梦里的小远大概听得到。哪怕只是梦,哪怕只是幻觉,至少在这一刻,在他被记忆碎片淹没的这一刻,她可以给他一个温柔的答案。

陆一鸣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彻底舒展开了,紧攥着被单的手指也松开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沉沉睡去。

陈曦站在床边,看着他安静下来的脸。

夜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下巴上有几点没刮净的胡茬,眼角的皱纹比五年前多了很多,鬓角的白发也更多了。但他的睡脸还是和以前一样——嘴唇微微嘟起,像个小孩子。

她记得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早上会比他早起,做好早饭再叫他起床。他总是赖床,她把窗帘拉开,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就皱着眉头往被子里钻。她笑他,说三十岁的人了还赖床,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衣角,含混地说“再睡五分钟”。

那五分钟从来没有兑现过。

她收回手,转身回折叠床的时候,踩到地上什么东西——硬硬的,硌了一下她的脚心。她弯腰捡起来,是一枚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躺回折叠床上,把被子拉到口。

陆一鸣再也没有说梦话。

后半夜,病房里只剩下张老太太的鼾声和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陈曦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他梦里的那些话。

小远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陈曦对不起。别走。

她以前在离婚后的头两年,也做过噩梦。梦到自己在急诊室门口跪着哭,梦到小远的身体一点点变凉,梦到陆一鸣浑身酒气站在她面前问“你他妈怎么不早点带他来”。那些梦像一把钝刀,一夜一夜地割她的肉。后来她不做了。不是忘了,是身体替她选择了遗忘,因为再不忘记,她就活不下去了。

但她忘了,他没有这个福气。他的大脑替他做了相反的选择——把美好的记忆留下来,把痛苦的记忆压下去,白天压下去,晚上又浮上来。他连在梦里哭都是无声的,像这个世界给他的最后一点体面。

凌晨四点,陈曦听到走廊里有动静。她侧耳听了一下,是护工老周在推车。老周值夜班的时候总是这个点起来,先把走廊拖一遍,再给各个病房送热水。她听到拖把撞到水桶边沿的声音,老周压低了嗓音在打哈欠。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陆一鸣的方向。

夜灯的光很暗,她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一个瘦削的、蜷缩在白色被子下面的轮廓。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那个在梦里哭着说对不起的男人,此刻安静得像一个婴儿。

她想起周扬说的那句话——“他的下降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

快到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夜晚可以这样躺着听他说梦话。快到他梦里的这些“对不起”,也许有一天也会消失。到那时候,他连梦里都不会记得自己欠过谁。所有的愧疚、忏悔、痛苦,都会被疾病彻底抹去,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黑板,净净,一个字都不剩。

到那时候,记得一切的人,只有她。

陈曦把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很黑,很闷,氧气稀薄。她蜷在窄窄的折叠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布料的阻隔下变得粗重。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被子里太黑了,黑到连眼泪都看不见。

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陈曦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她从折叠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到地上,看向陆一鸣——他侧躺着,咳得厉害,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在口。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冲过去扶住他,一只手拍他的背,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咳出来,咳出来就好了。”她一边拍一边说。

陆一鸣咳了十几秒,终于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唇裂起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婆……水……”

陈曦把水杯递到他嘴边,扶着他的头,让他在小口喝。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又咳了两声,然后整个人靠在她身上,闭着眼睛,不说话。她保持着半坐半跪的姿势,让他靠着自己,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握着水杯。

她的腰在疼,背也在疼,但她没有动。

过了两三分钟,陆一鸣的呼吸平稳下来。他睁开眼,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有些茫然,像是不太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了?”他问。

“呛到了。”陈曦说,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哦。”陆一鸣慢慢靠回枕头上,揉了揉自己的口,像是还有些不舒服,“我刚才做梦了。”

陈曦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梦?”

陆一鸣皱起眉,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好像是个不太好的梦,心里堵得慌。”

不太好的梦。梦里他叫着小远的名字,叫着她的名字,哭着说对不起。这些他全不记得了。只剩下一句“心里堵得慌”,像一个拆开的快递,里面的东西丢了,只剩一个空盒子。

“梦都是反的,”陈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口,“没什么不好的。”

陆一鸣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稍微动了动,但他眼里的阴霾散了一些。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

“你怎么醒这么早?”他问。

“你咳嗽了,我听到就醒了。”

“吵到你了。”他的语气有些愧疚。

“没有,”陈曦握住他的手,从他脸上拿下来,放回被子里,“你再睡一会儿,还早。”

陆一鸣乖乖地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才又闭上。

这一次他没再做噩梦。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陈曦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也许是丰华小区六栋三单元五楼的客厅,也许是蓝色的沙发,也许是小远趴在飘窗上看楼下的车,也许是厨房里粥的香气。

她也躺回了折叠床上。天还没有大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老周的拖把在地上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远处有人推着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灰蓝色的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梦里的那句话——“陈曦,对不起。”

他知道的。他的身体知道,他的潜意识知道,他的梦知道。他知道自己做错了,知道自己亏欠了她,知道自己应该道歉。只是他的病让这些道歉永远无法在白天送达。那些话只能困在梦里,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翅膀扑棱棱地扇着,但飞不出来。

而她站在玻璃瓶外面,看着那只蝴蝶,什么都做不了。

早上七点,小张推门进来量体温。看到陈曦坐在折叠椅上,怔了一下:“曦姐,你昨晚又没回去?”

“嗯,他夜里咳了几次。”

小张不再说什么,熟练地给陆一鸣量了体温,记在本子上。她看了一眼陈曦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曦姐,你今天脸色真的很不好。你要不要找方医生看看?反正就在楼上。”

“我没事,”陈曦说,“就是没睡好。”

小张张了张嘴,看陈曦的样子也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推着车出去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士力架,塞进陈曦手里:“甜的,吃了有力气。”

陈曦握着那块士力架,看着小张风风火火地走出病房,白大褂的衣角在门框上挂了一下,她头都没回,用力一扯就走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士力架。包装纸上印着一个跑步的人,标语是“横扫饥饿”。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她牙发酸。但她还是嚼了咽了下去,然后喝了半杯凉掉的水。

那块士力架是她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吃的第一口东西。

上午查房,方医生来了。

她翻了翻陆一鸣的眼皮,听了心肺,问了几个常规问题。陆一鸣今天状态尚可,对“叫什么名字”回答得很快,“今天是几号”想了很久说“二十号”——实际上是二十一号。一个星期的误差,比上周要好一些。方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转向陈曦。

“夜里又咳嗽了?”

“嗯,咳了一阵,没有发烧。”

方医生点了点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她:“下午安排一个吞咽功能评估,如果结果不理想,要考虑鼻饲管了。”

陈曦接过单子,看到上面写着“吞咽造影检查”。她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鼻饲管。就是把一管子从鼻子进去,一直通到胃里,食物打成流质,用注射器推进去。周扬上周跟她提过这件事,说如果吞咽功能继续退化,这是迟早的事。

她当时没有回答。她不想回答。因为回答“好”就等于承认他在变差,回答“不好”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方医生走后,陆一鸣问陈曦:“那个医生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你恢复得还行。”陈曦把单子折好塞进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

陆一鸣“哦”了一声,满意地靠回枕头上,拿起遥控器换台。他换到一个动画片,是那种给学龄前儿童看的,画面花花绿绿的,声音尖细。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老婆,这个动画片小远肯定喜欢。”

陈曦正在把保温袋里的粥碗拿出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她说。

陆一鸣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不知道在脑海里构建什么样的画面。嘴角弯着,眼神柔软得像融化的黄油。窗外的天终于透出了一点亮色,灰蓝色的云层边缘镶了一线白光。雨彻底停了,秋天正在一寸一寸地到来。

而他不知道,自己正一寸一寸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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