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29  ·  所属小说:你忘了,但我记得

下午三点,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探进来一颗光头。

“三号床,老陆!”

陆一鸣正靠在床上看电视,听见声音转过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王!”

老王是这间病房的“老住户”,比陆一鸣早住进来两个月。七十岁的人了,光头锃亮,圆脸总是红扑扑的,一笑就露出两颗假牙。他是退休公交车司机,老伴去世三年,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着没人照顾。

上次中风住院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

陈曦刚来陪护的时候,老王是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那天陈曦捧着保温袋走进病房,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老王从上铺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你老公天天念叨你,总算来了。”

从那以后,老王就成了这间病房的“气氛组”。他会在陆一鸣情绪低落的时候讲笑话,会在陈曦沉默的时候假装看电视不打扰,会在周扬查房的时候主动汇报陆一鸣的“病情”——吃饭吃了一碗半、今天没说胡话。

但今天,老王手里提着行李袋。

“老陆,我走了!”老王站在床边,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放,伸出粗糙的大手。

陆一鸣握住了他的手,表情有些茫然:“你走去哪?”

“出院啊,我儿子来接我。”老王笑着朝门外指了指。走廊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拖着行李箱,有些拘谨地朝病房里点了点头。

“医生说我可以回家了,回去养着,不用住院了。”老王拍了拍陆一鸣的肩膀,声音洪亮,“老陆,你也快点好起来,咱俩到时候去公园下棋。”

陆一鸣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哦,好,好。”

老王转向陈曦,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看着陈曦,声音低了下来:“小陈啊,你们家老陆,就辛苦你了。”

“应该的。”陈曦笑了笑。

“不是应该的。”老王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这住了两个月,看了两个月。你每天早上来,晚上走,给他送饭、喂药、擦身子、陪说话。隔壁床换了三个人,就你没换。”

陈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老王已经弯腰从行李袋侧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进她手里。

“这是我闺女从国外寄回来的钙片,我吃了一半,还剩一半。你留着吃,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别光顾着照顾他忘了自己。”

塑料袋沉甸甸的,陈曦握在手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王叔,这……”

“别推了。”老王已经拎起了行李袋,转头最后看了陆一鸣一眼,“老陆,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找了个好老婆。”

陆一鸣听见这话,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那当然!”

老王笑了,拎着行李袋,有些蹒跚地走向门口。他的儿子接过了他手里的袋子,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老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朝身后摆了摆。

陈曦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对父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个是出院回家的父亲,一个是来接父亲回家的儿子。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拥抱,没有哭泣,甚至没说什么话。但那种“可以回家了”的踏实感,弥漫在整条走廊里。

陈曦转过身,回到病房。

陆一鸣还在床上坐着,表情已经从刚才的高兴变成了困惑。他歪着头看着老王空荡荡的床铺,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但怎么也想不明白。

“老王走了?”他问。

“嗯,出院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脚踝:“他不回来了,他回家了。”

“回家了……”陆一鸣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不认识的新词。然后他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陈曦,“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陈曦的手停了一下。

“等你好一点,”她说,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情,“医生说还要再观察几天。”

“哦。”陆一鸣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重新靠回枕头上,拿起遥控器继续换台。

新病友在傍晚的时候住进来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张,轻度脑梗,走路不太利索,但神志清醒。送她来的是她女儿,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嗓门和老王有一拼。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陈曦搭话:“你是几号床的家属?”

“三号床。”陈曦指了指陆一鸣。

“你老公什么病?”

“阿尔茨海默症。”

女人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哦,那个……脑子……”

“嗯。”

女人没有再问,只是同情地看了陈曦一眼,然后转身继续收拾。陆一鸣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已经开始打盹了,手里的遥控器歪在一边,电视里在放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口锅。

晚上七点,陈曦准备走的时候,陆一鸣忽然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陈曦弯下腰。

“肚子疼,”陆一鸣皱着眉,“不是那种疼,是……”他说不上来,只是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

陈曦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

她心里一紧,转身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小张很快跑进来,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六。她出去叫周扬,周扬两分钟后就到了,翻了翻陆一鸣的眼皮,听了心肺,皱着眉说:“可能是感染,先抽个血。”

抽血的时候,陆一鸣握紧了陈曦的手,像个害怕的小孩子。他的手掌很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陈曦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上升,皮肤底下的热度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没事,”她低声说,“很快就好了。”

陆一鸣咬着嘴唇,看着针头扎进自己的手臂,眉头拧成一团。血抽完了,他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周扬拿着血样走了,临走时看了陈曦一眼:“今晚可能需要留人。”

“我留下。”陈曦说,没有犹豫。

小张从护士站拿来一个折叠陪护床,帮忙在陆一鸣床边支开。陈曦把外套脱了叠成枕头,躺在那张窄得要命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灯管。

灯管没有全关,留了一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白色床单上,把整个病房染成一种旧照片的颜色。

夜里十一点,陆一鸣的体温升到了三十九度。

小张给打了退烧针,又用温水帮他擦身体降温。陈曦站在旁边,端着脸盆,递毛巾,看着小张熟练又轻柔的动作。小张擦完以后,把毛巾拧搭在床头,轻声说:“曦姐,你先休息吧,我过半小时再来量体温。”

陈曦点了点头,重新躺回折叠床上。她侧过身,面朝陆一鸣的方向。他睡着了,呼吸有些急促,嘴唇裂起皮,脸颊上烧出两团不太正常的红。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老婆……”他含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别走……”

陈曦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旁边,没有握,也没有收回来。两点之间隔着一厘米的距离,他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就会碰到她的指尖。

凌晨两点,烧退了。

小张最后一次量体温,三十七度二。她满意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隔壁老太太偶尔传来的鼾声和远处某个房间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陈曦睁开眼睛,没有睡着。

她看着陆一鸣退烧后的睡脸——眉头舒展开了,嘴唇不那么红了,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回来握住他。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

但她也没有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缓慢的,安静的,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旅行者。

陈曦看着那些尘埃,忽然想起老王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找了个好老婆。”

好老婆。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觉得它们很重,重得像口袋里那袋钙片。她一直没有拿出来吃,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觉得吃了就欠了老王的情。但老王说得对,她的脸色不好,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很久没有在镜子里看到一个嘴角上扬的自己了。

她把那袋钙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昏暗的夜光看了看上面的字——全是英文,她懒得查是什么意思。她把钙片放回口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光灯管灭了,但灯管本身还反射着一层微弱的光。

她想,模范夫妻。外人看着我们是模范夫妻。老王看着我们是模范夫妻。冯姐看着我们是模范夫妻。小张大概也这么觉得。只有我和他知道,我们什么都不是。

不是夫妻。

不是朋友。

不是敌人。

什么都不是。

凌晨四点多,陆一鸣忽然翻了个身,手碰到了她的手指。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草。

陈曦没有动。她被那只滚烫的手握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慢慢恢复正常,感受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回平稳,感受着这个在睡梦中紧紧抓住她的人,连醒了以后会不会记得这件事都不知道。

但他抓的时候,是真心的。

这就是整件事最荒唐的地方。他的真心是真的,他的忘记也是真的。他的爱是真的,他的伤害也是真的——只是他忘了。那些伤害像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的票据,她捡起来看了又看,每一张都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金额写得明明白白。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陈曦终于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陆一鸣含混地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也没有睁眼。

他说的是:“粥……糊了……”

梦里,他大概还住在丰华小区六栋三单元五楼,厨房里有人在熬粥,粥煮糊了,满屋子都是焦糊味。他跑进厨房,看到陈曦正手忙脚乱地关火,锅底糊了一层黑。她转过头来看他,鼻子上沾了一点灰,说:“快,把窗户打开。”他笑了,走过去开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吹散了焦糊味,吹起了她的头发。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

陈曦没有看到这个笑容。她已经睡着了,折叠床太窄,她蜷着身体,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六点半,闹钟还没响,她先醒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手机——还有半小时才到平时起床的时间。但她没有继续睡。她轻手轻脚地把折叠床收起来,叠好外套,去卫生间洗了脸。镜子里的女人比昨天又憔悴了一点,但她在包里翻出那盒很久没用的遮瑕膏,在眼下涂了两层。

不是为了好看。是不想让陆一鸣看到她脸色的样子,然后问“你是不是生病了”。他问了她就答不上来,因为她的病不是遮瑕膏能盖住的。

早上七点,她去食堂打了粥。

冯姐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昨晚没回去?”

“他发烧了,我留在医院。”

“那你吃完这碗再走,”冯姐把一碗热腾腾的南瓜粥推过来,又从台面底下拿出一袋豆浆,“这豆浆你也拿着,我看你这嘴唇的。”

陈曦端着那碗南瓜粥,低头喝了一口。甜,糯,烫。南瓜的香甜在口腔里化开,一直暖到胃里。

她咽下那口粥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有人记得给她留一碗南瓜粥,不是因为她是陆一鸣的老婆,而是因为她是陈曦。是那个嘴唇裂、脸色蜡黄、一个人蜷在折叠床上睡了一夜的陈曦。

她把那碗粥喝完了,把豆浆揣进口袋,端着陆一鸣的白粥上了楼。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一鸣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正盯着她昨晚睡着的那张折叠床的位置发呆。看见她进来,他的表情先是茫然了一秒,然后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一样,亮了起来。

“老婆!”他笑了,笑容净得像一杯白开水,“我刚刚做梦梦到你熬粥熬糊了。”

陈曦端着粥碗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体温正常。

“没糊,”她说,“今天的粥是食堂阿姨熬的,南瓜粥。”

陆一鸣“哦”了一声,有些遗憾地说:“你做的比较好吃。”

“明天我做。”

“好。”陆一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老婆,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走?我好像摸到你的手了。”

陈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忘记。或者说,他记得这件事——记得有人握着他的手,记得那只手是温暖的,记得那只手让他觉得安心。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她。

或者说,他以为她当然会在。她是他老婆,她当然会在。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这是常。就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

陈曦把手放下,笑了笑。

“嗯,我没走。”

陆一鸣满足地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喝粥。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头顶,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陈曦看着那层光,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话——有些人是你生命里的太阳,你以为他会永远升起,但他也会落。

她的太阳落过了。

但每天早上,他还会假装重新升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里,周扬拿着陆一鸣昨晚的血常规报告,站在三号床门口,看着陈曦那张化妆也遮不住的疲惫的脸,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了白大褂口袋。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坐下来,把那份报告又打开看了一遍。上面的指标他昨晚就知道了——白细胞偏高,C反应蛋白偏高,提示感染。这不是他犹豫的原因。

他犹豫的是报告角落里那行小字:认知功能评估结果——较上周下降12%。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办公室的窗外,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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