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29  ·  所属小说:你忘了,但我记得

闹钟响的时候,厨房里的水已经烧开了。

陈曦从沙发上爬起来,关掉手机上六点整的闹铃。她没睡床——昨晚把换洗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蜷在客厅那张旧沙发里,被子一裹就是一夜。出租屋的卧室她很少进,那张床太大,躺在上面翻来覆去都是空的。

她套上外套,光脚踩进拖鞋,走进厨房。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茫茫的蒸汽把窗玻璃蒙了一层雾。她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切好的皮蛋和瘦肉,倒进滚烫的粥底里,用勺子慢慢地搅。皮蛋的灰绿色在白色的米汤里散开,像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笔。

清晨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褪不掉的戒痕上。

那道痕迹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每天都能看见。洗碗的时候,切菜的时候,拧毛巾的时候——那道浅浅的白线嵌在皮肤纹路里,像一个被磨平了字迹的印章。

她下意识转了转那手指,空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陆母发的消息,时间是六点十五分,老太太大概也是一夜没怎么睡。

“曦曦,今天又要麻烦你了。妈知道为难你,但一鸣他……他现在只认你。昨晚他又闹了,把护士站的杯子摔了,非要找你。护士打了安定才睡下。曦曦,妈对不起你。”

陈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大拇指在输入法上方悬了一会儿,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锁屏。手机扣在台面上。

她把粥调成小火,转身去洗漱。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五岁,齐肩黑发用皮筋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她凑近镜子看了看,把那翘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用冷水拍了拍脸。

七点二十分,她拎着保温袋出门。

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刚揭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涌上头顶的梧桐树荫,带着面食和酱油的香气。陈曦停下脚步,想了想,走过去买了一屉小笼包。

“多要一碟醋。”她说。

老板认识她,边装袋边笑:“又去医院看你老公啊?你老公真有福气。”

陈曦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接过袋子,转身往公交站走。保温袋里的粥还烫着,隔着布袋子暖着她的掌心。公交车还没来,她站在站牌下,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清晨的天光,灰蓝色,冷淡得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陆一鸣爱吃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灰尘。五年了,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不是离婚证能抹掉的。

她没再往下想。

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住院部,三号床。

陈曦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一鸣正坐在床边。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微微佝偻着,面朝窗户。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她看见了那些她不在的岁月留下的痕迹——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瘦削下去的下颌线。他比以前瘦了很多,病号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不属于他的衣服。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光亮陈曦曾经很熟悉。是他们刚在一起时,他在大学宿舍楼下等她时眼里的光;是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婚纱走向他时眼里的光;是他们刚搬进新家,他抱着她在空荡荡的客厅转圈时眼里的光。

那道光在她记忆里熄灭很久了。

“老婆。”陆一鸣笑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柔软,像一把旧吉他弹出来的第一个和弦,“你来啦。”

陈曦握着保温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扯出一个笑容,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体温正常,皮肤温热燥。

“今天头还晕吗?”她问。

“不晕了。”他抓住她的手,指腹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背,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忽然皱了皱眉,“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外面冷吗?”

“还好。”

“你又不戴手套。”他责备地看着她,语气却满是心疼,“说了多少次了,你冬天手容易长冻疮,出门要戴手套。我那副黑色的你拿去戴,放在玄关第二个抽屉里。”

陈曦的手僵在他掌心里。

玄关第二个抽屉。那是他们曾经共同的家。她搬走之后,那里面的东西大概早被陆母清空了。但他记得。他记得她的手会在冬天长冻疮,记得那副黑色手套放在哪里,记得要叮嘱她。

唯独忘了他们已经分开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明天戴上。”

陆一鸣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的保温袋和小笼包,凑过去闻了闻,眼睛弯起来:“皮蛋瘦肉粥?还有小笼包?你一大早就起来做的?”

“粥是我熬的,小笼包是路口老张家的。”陈曦把床桌架好,从保温袋里取出粥碗和小碟子,一样一样摆好。粥还冒着热气,皮蛋的香味混着肉丝的咸鲜,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陆一鸣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陈曦正在拧保温袋的盖子,手上的动作没停:“挺好的。”

“我昨晚做梦梦到你咳嗽了,”他的眼神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只有生病以后才会有的、孩子气的担忧,“你是不是又踢被子了?以前你就老踢被子,我每天晚上要给你盖好几次。有一次你把被子全蹬到地上去了,把自己冻成一团,我好气又好笑。”

他说“以前”的时候,语气是柔软的,像在讲一个反复回味过很多遍的故事。

陈曦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她也想起了“以前”。但她想起的,是他喝醉了跪在客厅地板上哭的样子,是她抱着发了高烧的儿子冲向急诊室的雨夜,是他推她那一下她撞上门框后脑勺肿了三天,是签离婚协议那天两个人沉默地坐在民政局门口的长椅上,像两棵被连拔起的树。

那些事,他全忘了。

“你瞎心,”她把醋碟推近一些,“先把粥喝了,凉了对胃不好。”

陆一鸣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皱了皱眉,但还是笑着:“你做的最好吃了。”

他吃了一笼小笼包,又喝了大半碗粥。陈曦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把小笼包碟子里剩下的醋倒进粥碗里涮了涮,然后帮他擦了床桌。这些动作她做得很快,很利落,像练习过很多遍。

事实上,她确实练习过很多遍。整整三个月了。

病房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木制相框,里面的照片是翻拍后打印的——年轻的陆一鸣搂着陈曦,两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穿着同款白色T恤,身后是大海和蓝天。那是他们恋爱第一年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他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笑容是真的。

陆母上次来的时候带过来的。老太太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让陈曦记了很久的话。

“我怕他忘了你。”

陈曦当时想说:他不是忘了我,他是忘了我们离婚了。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但她没说。

陆一鸣吃饱了,心满意足地靠在升高的床头上,目光落在陈曦脸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杂质,没有愧疚,没有疏离,没有那些离婚前夕出现在他眼底的、被酒精和挫败泡出来的浑浊。

净净的,全是爱意。

陈曦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喘不过气,站起来去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她把口服药按早中晚分好,放进三个不同颜色的小药杯里——这是小张护士教她的,说这样不容易弄错。

“老婆。”陆一鸣在身后叫她。

“嗯。”

“我们今天下午去接小远放学吧。”

陈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上次说想要那个奥特曼的玩具,”陆一鸣的声音带着雀跃,像在策划一场小小的冒险,“我们去接他的时候带给他。就在学校门口那个小卖部,以前卖十五块钱一个的那种,你说质量不好不让他买。今天破例一次行不行?就买一个。”

小远。

他们的儿子。大名陆行远,小名小远,取自“行远自迩”。

四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陈曦站在床头柜前,背对着陆一鸣,手里握着一板白色的药片。她的指节泛白了,药板的边角陷进了掌心。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的时候,她把药板放进药杯里,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温柔,像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看不出下面的水深。

“小远今天学校有活动,”她说,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老师说家长不用去了,有校车直接送他回来的。我们明天再去接他,好不好?”

陆一鸣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失落:“好吧。那你记得跟老师说,小远的书包里那个水杯每天早上要帮他装满,他总忘。上次回来嘴唇都裂了,我心疼死了。”

“好。”

陈曦把药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向病房角落的小厨房。

那是一个简易的灶台,有一个不锈钢水槽和一个电磁炉。她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她手背上,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

她低着头,看着水流过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淡淡的戒痕。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咬着嘴唇,肩膀轻轻地颤着。身后是陆一鸣哼歌的声音,他好像在哼一首很老的情歌,断断续续的,有些调子跑了,但他哼得很开心。

隔壁床的病人去做检查了,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陈曦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她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了脸,对着墙上贴着的防火须知标签纸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眼睛有点红,但不算太明显。她拍了拍脸颊,让它恢复一点血色,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厨房的折叠门,端着一杯温水走了出来。

“药吃了吗?”她把水杯递给陆一鸣。

“还没有,等你拿给我。”陆一鸣乖乖地伸出手。

陈曦把药杯里的药倒在手心里,托着递过去。陆一鸣就着她的手心和温水把药咽了下去,蹙了蹙眉,大概是药片有点苦。她顺手从床头柜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他擦了擦嘴,冲她笑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净净的,什么阴霾都没有。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

护士小张推门进来量体温,看到陈曦,笑着点了下头:“曦姐来了?今天来得真早。”

“嗯,怕他饿着。”

小张把体温计塞进陆一鸣的腋下,低头看了眼记录本,随口问了句:“曦姐吃早饭了没?”

陈曦愣了一下。

她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吃了。凌晨五点起来熬粥,六点半出门,路上买了小笼包,但那是给他买的。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什么东西都没吃。

“吃了。”她说。

小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在记录本上写完体温后,转身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塞进陈曦手里:“早上食堂刚进的,挺好吃的。”

陈曦握着那包饼,想说不用,小张已经推着记录车出了病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陆一鸣在床上问她:“老婆,几点了?”

“快九点了。”

“才九点啊,”他嘟囔了一句,眼皮开始往下沉,“你陪着我,我再睡一会儿。”

“好。”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手指还松松地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松开。陈曦没有抽出来,就那样坐着,看着他安静下来的睡脸。

床头柜上的那包苏打饼静静地躺着。

陈曦把目光从那包饼上移开,落在那张海边合照上。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样开心,好像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

她伸出手,把相框的角度转了一点点,让它对着陆一鸣的方向。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削一个苹果。

刀锋划过果皮的声音很轻,像某种细碎的叹息,落在安静的病房里,一圈一圈地散开。

走廊那头,医生开始查房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车轮碾过缝隙的声响混着护士站的呼叫器铃声,构成了医院特有的白噪音。

陈曦削好苹果,切成小块,用保鲜膜盖上,放进保温袋里。她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

“粥在保温袋里,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能吃。我明天七点半到。”

她在“明天”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她拿起包,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陆一鸣。

他侧躺着,脸朝着门的方向,好像在等她回来。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

陈曦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进住院部的时候,护士给她戴了病患家属手环,是一个小小的纸环,上面印着:

患者:陆一鸣

关系:夫妻

她没有扯掉。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小孩在睡觉,小手从被子里露出来,指甲盖小小的,粉粉的。

陈曦侧身走进电梯,站在角落。

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不锈钢里映出她的侧影 —— 一个女人,三十五岁,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戒痕,手腕上戴着一个写着“夫妻”的家属手环,包里有半包没拆封的苏打饼,和一颗削好切块、但没有人吃过的苹果。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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