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月二十,燕王大军返京途中。出开平南下,过宣府,经居庸关,官道两旁渐渐有了村庄和农田。五万大军沿着官道往南走,队伍排出去十几里地。前锋已经到了居庸关,后队还在宣府以北。
林渊骑着马走在辎重队里,手里捧着那本《承运录》,边走边算账。北征总共运粮五万石,损耗九百石,损耗率千分之十八。运去程五万石,回程大军粮草就地补充,不再从北平调运。所有账目清清爽爽,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合上账册,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官道上旌旗招展,燕字大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中军最前面是朱棣的绛红亲王仪仗,后面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马车两旁是便装护卫,不张伞,不打旗,像是哪家商队临时捎带的老者。
林渊的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停了一瞬。他见过那辆马车,也知道里面坐的是谁,但他没有多看。他收回目光,翻开账册,继续核对回程的粮草清单。
“林哥!”赵铁柱从队伍前面骑马跑回来,满脸是汗,“前面快到居庸关了。关门口围了一大群人,说是北平府衙的人,要查咱们的粮车。”
“查粮车?谁下的令?”
“没说。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文官,带着二十几个差役,堵在关门口,说没有户部勘合就不让过关。”
林渊把账册合上,催马往前赶。到居庸关门口时,果然看见一群差役堵在关门口。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青袍文官,瘦长脸,颧骨突出,站在关门口正中,手里举着一份文书。
“北平府经历司知事钱槐。”林渊认出了他。
钱槐也看到了林渊,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林掌柜,别来无恙。听说你在北边立了大功,燕王殿下要给你升官。不过呢,升不升官是燕王府的事。今天的粮车要过关,就得按朝廷的规矩来。承运勘合,拿来我看。”
林渊翻身下马,走到钱槐面前。
“钱大人,这批是回程粮草,随大军同行。大军过境,粮草随军,用的是燕王府军令,不需要户部勘合。”
“军令呢?”
林渊从怀里掏出朱棣亲笔签发的军令。钱槐接过去看了一眼,却没还回来,而是把军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份军令是北征时签发的。北征已经结束,军令自然失效。除非燕王殿下再签一份新的军令,否则这批粮车不能过关。”
他身后的差役们往前了一步。赵铁柱按住刀柄,被林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钱大人,你是经历司知事,不是户部的人。勘合的事,轮不到你查。”
“户部远在南京,本官代行其事。”
“代行?”林渊往前走了一步,“你有户部的代行授权文书吗?”
钱槐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户部远在千里之外,本没给他什么授权文书。他今天来,是最后一搏。洪武十九年的旧账已经被蒋瓛提走,那个案子迟早要翻出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如果能在这里拦住林渊的粮车,给燕王制造些麻烦,南京那边或许还有人能替他说话。
但他没料到林渊一开口就问他要授权文书。
“授权文书随后补上。”钱槐说。
“那就是现在没有。”
“没有又如何?”
“没有就请让开。”林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军回师,粮草随军。按《大明会典》第一百二十三卷,军粮过境凭军令,不凭勘合。军令在此,你验过了。你若还要拦,就是贻误军机。”
“贻误军机?”钱槐冷笑,“你一个民夫头子,跟本官说贻误军机?”
林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印,举到钱槐面前。铜印上的篆字在光里清清楚楚:燕王府长史司。
“重新认识一下。燕王府正五品长史,掌北平行都司所有粮秣军需。钱大人,你刚才说谁是民夫头子?”
钱槐盯着那枚铜印,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他身后那些差役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正五品长史,比经历司知事足足高了三级。而且燕王府长史是藩王属官,不受府衙节制,直接向燕王负责。
钱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关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钱槐回头一看,脸色彻底白了,来的人是张玉。张玉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堵在关门口的差役。
“怎么回事?”
“张大人,钱知事要查验勘合。”林渊把军令和铜印都收好,“已经验过了。钱大人说还要等户部的授权文书。”
张玉看向钱槐,目光冷得像刀:“钱知事,北平经历司什么时候管到军粮头上来了?”
“卑职……卑职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大军凯旋,你堵在关门口查粮车,这是按哪条规矩?”张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让护卫请你走?”
钱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收起文书,带着差役退到了一边。钱槐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粮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面前经过。每一辆车上都着燕王府承运队的小旗,旗子在风里飘动,像是在跟他告别。
张玉走到林渊身边,低声说:“钱槐的事你不要再管了。陛下已有旨意,让锦衣卫接手洪武十九年的旧案。”
“什么时候的旨意?”
“大军出发那天就下了。之所以一直没动他,是要看看他背后还有谁。今天他跳出来了,倒是帮锦衣卫省了事。”
林渊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钱槐。钱槐还站在那里,身边那些差役已经不自觉地散开了。
车队继续往前走,穿过居庸关的门洞。关门口的石板上刻着“北门锁钥”四个大字,被无数马蹄和车轮磨得油光发亮。林渊骑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出关北上时,还是一个被人四处驱赶的无名民夫头子。几个月后他再走这道关口,已经是正五品长史,押着凯旋的粮草。关还是那座关,人还是那个人,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十月廿三,北平城。
大军在城外驻扎,朱棣带亲卫入城。北平城张灯结彩,百姓夹道围观凯旋的大军。林渊没有跟着大军进城,他带着承运队先去了通州粮仓。回程的粮车要全部清点入库,账目要对清楚。等把最后一车粮推进仓库大门,已经是傍晚时分。
“林哥,”赵铁柱靠在仓库门口,满脸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这趟算完了吧?”
“算完了。”林渊把账册合上,递给管仓的百户签了字,“明天开始结运费。所有活着的、伤了的、死了的,按之前说的规矩分。死了的兄弟,运费加倍,由队里直接送到家属手里。”
“你那份呢?”
“我那份跟你们一样。”
赵铁柱愣了一下:“林哥,你现在是官了。长史有俸禄,不用跟我们一样。”
“官是官,运费是运费。运费是活挣的,不是我一个人挣的。该分多少分多少。”
赵铁柱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眶有点红。他转身走出去,在院子里吆喝其他兄弟准备分钱。
林渊在仓库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承运录》最后一页填完。从四月到现在,整整七个月。他开始写这份账册时,还在大兴县城南的小巷子里喝粟米粥。现在他在通州粮仓里写最后一笔。他把账册合上,站起身来。
当天晚上,燕王府来人传话,让他明天去王府。
传话的人是朱能。朱能站在二十里铺的院子里,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正屋,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的旧车轴和麻绳。
“你现在还住这儿?”朱能问。
“习惯了。”林渊给他倒了碗水,“从四月份就住这儿,搬家麻烦。”
“你现在是五品长史了,朝廷命官,住破铺子里成何体统?殿下在城里给你安排了宅子,就在王府旁边。明天搬过去。”
林渊没接话。他把水碗放在桌上,问:“明天殿下召我什么事?”
“论功行赏。”朱能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你这水怎么有股土腥味?”
“井水。二十里铺那口井打的时候就浅,天旱了水就浑。”林渊说,“但这水养人。我那帮兄弟都是喝这口井的水,没人闹过肚子。”
朱能把碗放下,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搬家的事。他说了明天觐见的时间和规矩,然后翻身上马走了。马蹄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十月廿四,燕王府。
林渊走进王府大门时,发现今天的气氛跟往常不一样。甬道两旁站满了护卫,个个衣甲鲜明,腰间佩刀擦得锃亮。引路的不是普通亲兵,而是朱能本人。朱能领着他穿过三道门,没有去议事厅,而是直接领到了王府正堂。正堂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张玉站在左边首位,后面是几个千户和百户。右边是北平府的几个文官,林渊认出了其中一位是北平布政使。
正堂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不是朱棣。朱棣坐在主位左侧。右侧坐着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寻常的青布直裰,但满堂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抬眼直视他。
林渊走到堂前,跪下行礼。
“臣林渊,叩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的声音还是跟上次在民宅里一样低沉粗粝,“你走近些。”
林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腰挺得笔直,脚步也很稳,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上一次见面时他不知道面前的是谁,这一次知道了,反而更紧张了。
朱元璋打量着他。这年轻人比上次瘦了些,眼窝陷得深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笃定的、冷静的光。
“朕在开平看了你的账本。”朱元璋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堂都听得清清楚楚,“北征五万石军粮,损耗九百石。千分之十八。朕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回陛下。粮食损耗主要在三个方面:霉变、洒漏、偷盗。霉变靠油布和翻晒防,洒漏靠麻袋和捆绳管,偷盗靠人管。三样都做到位了,损耗就下来了。”
“就这么简单?”
“道理简单,做起来难。”林渊说,“但朝中诸公做不到。草民只是一个驿卒,也没分什么三六九等,只知道粮食怎么从地里收上来,就怎么送到前线。中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布政使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几个千户互相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先说话。
朱元璋把账册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渊面前。
“正五品长史,是燕王给你的。朕再加一样。”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你兼领北平府通判,专管北平行都司所有军需粮秣调运。户部那边,朕会下旨。以后北平的军粮,由你和燕王府长史司共同调度,户部不得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布政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几个府衙文官面面相觑。北平府通判是正六品,品级比长史低,但实权极大,直接管到地方仓库和驿站的常运转。把军粮调度权从户部剥离出来交给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这是洪武开国以来头一遭。
“谢陛下。”林渊跪下去。
“先别急着谢。”朱元璋看着他,“通判这个位置,朕是给你了。但能不能坐稳,看你自己。北平府上上下下,不服你的人很多。户部那边,也会有无数人上奏参你。你自己想办法站稳。”
“臣明白。”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堂中所有人。他的目光从布政使脸上扫到各千户脸上,最后落在朱棣身上。
“朕在北平待了这些天,看了该看的,见了该见的。后天起驾回南京。”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年轻人替你们把粮道铺好了。谁要是再在粮草上动手脚,别怪朕不讲情面。”
满堂文武齐刷刷跪下去:“臣等遵旨。”
朱元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渊。看着这个年轻人跪在堂前,脊梁却挺得笔直。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曾经跪在他面前,也曾经把一件别人都办不到的事办成了。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起来吧。”他说。
林渊站起来,退到一侧。他站在那里,感觉到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审视的,也有敌意的。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前方。前方是燕王府正堂的大门,门外面是北平城的天空。秋的阳光从门洞里涌进来,把整座正堂照得通明。
当天晚上,二十里铺。院子里挤满了人。除了最早跟林渊的三十七个老弟兄,还有后来新招的一百多号民夫,全部挤在院子里。赵铁柱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汤面,放在林渊面前。
“林哥,你以后还住这儿吗?”
“不住了。”林渊说,“官宅在城里,明天搬。”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孙头放下手里的碗,刘四平低着头不说话。
“但我还在北平。”林渊说,“承运队继续做。军粮继续运。我不做掌柜了,但你们的运费、规矩、分账方式,一律不变。赵铁柱接替我当承运队的总管,老孙头管固安渡口,刘四平管开平线。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来王府找我。”
赵铁柱张了张嘴:“林哥,我不识字。”
“我教你。”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他端起酒碗,站起来,对院子里所有人说:“敬林哥!”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站起来,端起酒碗。林渊端起面前的汤面碗,站起来跟他们碰了一下,把面汤一口喝。
这天夜里,林渊一个人坐在正屋里,最后一次整理那本《承运录》。他从第一页翻起,一页一页地翻。那上面记着他从四月份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第一趟运布、第一批军粮、第一次在固安渡口扛麻袋。每一笔数字都是他跟弟兄们用汗水换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洪武三十年四月至十月,共承运军粮五万石,损耗九百石。承运队一百八十七人,阵亡十六人,伤二十七人。阵亡者姓名如下”
他把十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写完后,他搁下笔,把账册合上。窗外,二十里铺的月亮还是跟以前一样亮。远处传来官道上夜行车马的碌碌声,那是往北运粮的车队还在赶路。他的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