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01  ·  所属小说:大明:从驿卒到位列三公

孙记布庄的第三趟货平安运抵保定之后,孙掌柜亲自提了一坛酒,找到林渊在城南租的那间破屋子。

屋子在大兴县城最偏的巷子里,院墙塌了半截,房东也懒得修。院子里堆着车轴、麻绳、马具,还有一堆林渊画满了线的草纸。七八个驿卒蹲在地上吃饭,看见孙掌柜进来,都站了起来。

“林兄弟,”孙掌柜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往后我孙记往保定的货,全包给你了。价钱就按你说的,一车四百五十文。”

林渊正在喝一碗稀得见底的粟米粥。他放下碗,抹了抹嘴:“孙老板,我想加价。”

孙掌柜的笑容僵住了。

“一车五百文。”

“你——”孙掌柜脸色变了,“当初可是你自己说的四百五!”

“当初是试运。路线熟了,人手稳了,但养人也贵了。”林渊掰着指头算给他听,“一车货,两个人押,来回八天。人吃马喂、草料、渡船钱,四百五只够保本。再加十文,给弟兄们添双鞋。”

孙掌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不是傻子,这一个月他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林渊手下的人从不误事,货从不短少,时间从不延误。比陈大脚的车马行靠谱了不止一星半点。

“行,五百。”他咬着牙说,“但你得应我一句,我孙记的货,你不能推。”

“只要孙老板按时结账,我绝不推。”

孙掌柜走了以后,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你之前不是说四百五能赚吗?”

林渊端起粥碗,继续喝:“能赚。但咱们不能一直赚辛苦钱。”

“什么意思?”

林渊放下碗,看着院子里那些破旧的车具。前世的经验告诉他,物流这行当,起步靠勤快,赚钱靠规模,做大靠网络。但真正能立足的,是节点。是仓库,是站点,是别人进不来你也搬不走的东西。

“咱们需要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他说。

大兴驿是回不去了。驿站裁撤之后,那三进院子被县衙收回去,据说要改成粮仓。但林渊注意到了另一个地方。

在大兴县城往西二十里,有一个铺舍。洪武年间的驿传制度,十里一铺,四十里一驿。铺舍比驿站小,只有一间正屋、一间马棚、一口井。大兴驿裁撤的同时,沿途的好几个铺舍也空了。官府的逻辑很简单:驿站都没了,要铺舍什么?

第二天一早,林渊骑着他那匹瘦马,沿着官道往西走。

二十里铺在官道北边,背靠着一片杂木林。正屋的门板被拆了,窗户只剩个窟窿,马棚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井台倒是完好,石头砌的井沿,往下看,水还清着。

林渊下马,围着屋子转了两圈。屋子破是破,但墙是夯土的,地基是石头的。最重要的是,它正好卡在大兴到固安的半道上。往东到县城,往西到固安,各二十里。

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夯土的温度。

当天下午,他召集了二十多个跟着他跑的驿卒。

“我要租二十里铺。”他说。

众人面面相觑。

老孙头最先开口:“林哥儿,那地方都荒了半年了,租它啥?”

“当仓库。”

“仓库?咱们这点货,犯得着占个铺子?”

“现在的货是够用。”林渊蹲下来,又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但你们看。如果咱们只跑保定这条线,一个月走八趟,二十个人够用了。可如果咱们要跑真定呢?如果还要跑河间呢?”

树枝在地上画出三条线,分别往南、往西、往东南。

“以后从北平往南的货,不可能每趟都从县城出发。县城在最东边,往西走要绕路。二十里铺正好卡在官道的节点上。货从各处汇到铺里,统一分派,统一发车。这叫集散。”

“什么叫集散?”赵铁柱挠头。

林渊换了个说法:“你挑水,是一桶一桶从井边往家挑快,还是在井边放个大缸,一次挑满,再一瓢一瓢舀着用?”

“那肯定是大缸快。”

“铺舍就是那个大缸。”

老孙头蹲在地上琢磨了半天,忽然说:“可那铺子是官产,县衙能租给咱们?”

“去问问就知道了。”

大兴县衙的门不难进。管铺舍的是个户房的小吏,姓钱,四十来岁,一张圆脸,见人就笑。但林渊知道,洪武十八年郭桓案之后,这种笑面虎最危险。他们嘴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能把账本做得滴水不漏。

“二十里铺?”钱吏员翻了翻册子,“那地方啊,荒了半年了。你租它做什么?”

“堆货。”

“什么货?”

“布匹、粮食、杂货。替商户运的。”

钱吏员眯起眼睛,打量着林渊。这年轻人在大兴县已经出了名。被裁的驿卒,拉了一支运输队,孙记布庄的货全包给了他。衙门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说这小子有本事,把陈大脚的生意都抢了。

“租可以。”钱吏员慢悠悠地说,“但官产租赁,得签官契。一年起租,租金五两银子。另外——”他笑了笑,“得有人作保。”

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林渊手头所有的积蓄,加上这两月赚的运费,统共不到八两。但他没有犹豫。

“明天我来签契。保人找好了再来。”

“哦?谁?”

“孙记布庄的孙掌柜。”

钱吏员的笑容顿了一下。孙掌柜在大兴县经营三十年,是数得着的殷实商户。有他作保,这官契是签定了。

第二,林渊带着孙掌柜到了县衙。签了契,缴了银,领了钥匙。

二十里铺的钥匙是一把老旧的铜锁,钥匙进去,转了三次才开。

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正屋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着半指厚的灰,墙角有老鼠洞,梁上挂着蜘蛛网。但林渊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抬头看着屋顶的檩条。

檩条是松木的,虽然旧了,但没朽。

“明天开始修。”他说。

修葺铺舍的活儿,林渊交给了他手下那帮驿卒。这帮人别的本事没有,动手能力一流。砌墙的砌墙,补瓦的补瓦,打家具的打家具。赵铁柱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堆旧木板,敲敲打打做了两张条凳。老孙头从家里搬来一口铁锅,架在井边,从此烧水做饭就全在了这里。

十天之后,二十里铺变了样。

正屋收拾出来了,靠墙摆着一排木架子,是林渊让木匠现打的。架子分三层,上层放布匹,中层放杂货,下层放粮食。每个格子前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货物名称、数量、发往何地。

马棚重新搭了顶,能拴六匹马。院子里堆着备用的车轴和麻绳,都用油布盖着,防雨防。

最让林渊满意的是那口井。水清,量大,夏天也不会。有这口井,人和马都有了保障。

铺舍修好的当天,林渊把他手下的三十七个人全部叫齐。院子里摆了一张条桌,桌上放着一叠契书。那是他请县学的老先生写的,用的不是官话,是大白话,每一条都念给所有人听过。

“诸位。”林渊站在桌前,“从今天起,咱们这个铺子,就算立了招牌。有几条规矩,我要跟大伙说清楚。”

院子里安静下来。

“第一,工钱不按月发,按趟算。每跑一趟,货到结账,当场分钱。运得多赚得多,运得少赚得少。”

众人点头。这个他们已经习惯了。

“第二,货丢了,照价赔。谁丢的谁赔,赔不起的大家摊。但丑话说在前头,赔过一次的人,第二次丢货,自己走人。”

没人反对。这帮人虽然都是粗汉,但知道轻重。运货是个讲信用的买卖,一车货值几两银子,弄丢了砸的是所有人的饭碗。

“第三,”林渊拿起一张契书,“这是契。不是我你们签的卖身契,是合伙契。从今天起,每趟货的运费,扣掉开销,剩下的大家均分。不是我林渊雇你们,是咱们一起做这个买卖。”

这话一出,院子里炸了锅。

“合伙?”老孙头瞪大了眼,“林哥儿,你开玩笑吧?铺子是你租的,活儿是你揽的,车马是你买的,怎么跟我们合伙?”

“铺子是大家一起修的。”林渊指着正屋,“车马是大伙一起置办的。谁出的力气都不比我少。”

“那也不能这么分!”赵铁柱急了,“我啥也不会,就是赶车,怎么能跟你拿一样多?”

“听我说完。”林渊抬手压了压,“均分的是盈余,不是运费。每趟运费收上来之后,先扣掉两笔开销。第一笔,车马折旧。车会坏,马会老,修车换马都要钱。这笔钱存进公账,谁也不能动。第二笔,备用金。万一哪天哪车货出了事,要用这笔钱赔。剩下的,才是大家分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万一……万一有人偷懒呢?”一个年轻驿卒小声说。

“偷懒的人,下次跑活儿,别人不叫他。”林渊淡淡道,“不是我踢他,是大家不跟他合伙。他自己就不想待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孙头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桌前。他不会写字,只会在契书上按手印。他伸出拇指,蘸了印泥,用力按在纸上。然后退到一边,什么也没说。

第二个是赵铁柱。第三个,第四个。

三十七份契书,全部按了手印。

当天晚上,林渊一个人坐在正屋里,对着油灯算账。公账上现在有银子八两三钱,是这两月存下来的折旧费和备用金。他自己的私账,只剩下不到二两碎银。

但他心里踏实。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做供应链,最难的不是运货,是管人。人管不好,再好的路线也白搭。而管人的本,是利益分配。你让跟你的人赚到钱,他们就不会走。他们不走,你的网络就不会散。

他吹灭油灯,躺在铺了稻草的木板床上。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那排木架子上。架子上暂时还是空的,但明天,孙记布庄会送来第一批暂存货物。后天,会有一趟去真定的货从这里发出。

集散网络的第一步,从这间破铺舍开始了。

而此刻在北平城的另一端,燕王府的护卫指挥使张玉,正对着一本军粮账册皱紧了眉头。

洪武二十一年的秋粮,该入库的只到了六成。剩下的,被沿途的损耗、雨水的霉变、押运官的中饱私囊吞得净净。燕王殿下虽然在北方镇守多年,御下极严,但架不住下面的小吏如蚂蚁般蛀空粮道。

张玉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门外一个百户走进来,抱拳道:“大人,大兴县有个商户求见。”

“什么商户?”

“说是运货的。他说有一批军粮,能从河间运到北平。比咱们自己运快三天,损耗少两成。”

张玉的手停在眉心。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百户。

“此人叫什么?”

“姓林,名渊。听说是从前大兴驿的驿卒。”

驿卒。张玉默念了这个词。一个裁撤的驿卒,敢来揽军粮的买卖。这胆子,倒像是燕王府的人。

“让他进来。”张玉说。

——他不知道自己将打开一扇什么样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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