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七月二十八,固安渡口。
林渊站在南岸仓库门口,看着永定河的水。河水浑得像一锅黄泥汤,河面上漂着断枝、烂草和不知道从哪冲下来的破门板。水线已经漫过了河滩上的柳树,离仓库的地基只差不到两尺。
“还在涨。”老孙头蹲在岸边,手里拿着一竹竿,竹竿上刻着刻度。他把竹竿进水里,看了一眼:“半个时辰涨了三寸。”
林渊抬头看天。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上扣了一口大铁锅。从昨天夜里开始,上游山区就在下暴雨,永定河上游的几条支流全涨了水,全部灌进了主河道。照这个速度,到明天中午,水位就会漫过仓库的地基。
“库里还有多少粮?”
“三千石。”老孙头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今天上午从河间到了两批,还没来得及渡河。”
三千石。三百七十五个麻袋,堆满了整个仓库。如果水淹进来,这些粮食全得泡汤。按燕王府的军令,八月十五前五万石必须到齐。这三千石要是废了,整个北征计划就要往后推。
“能不能抢运?”老孙头问。
“渡口现在流速太快。刚才北岸的渡船试着往南岸划,划到河中间就被冲偏了三十步,差点翻。”林渊转过身,看着南岸仓库的木墙,“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先把粮往高处搬。”
“搬到哪里?”
林渊指着仓库后面那个小土坡。那是离河岸大约五十步的一个土岗,高出河面大约八尺,上面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
“全部搬到土坡上。用油布盖好,等水退了再上船。”
“三千石,就咱们这些人,搬到什么时候?”
“先把人全部调过来。北岸留五个看船的,其余全过来。新城那边发急信,让赵铁柱带三十个人过来支援。”
老孙头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固安渡口南岸聚集了八十多个人。赵铁柱带着人从新城赶来了,每个人身上都湿透了,马跑得口吐白沫。定兴的刘四平也带了二十个人过来,还带来了五十张油布。林渊把人分成三队。第一队从仓库往土坡搬粮,第二队在土坡上铺油布、垒土埂,第三队把仓库里最低层的麻袋加垫木板。
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油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闷响。所有人都在雨里跑,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水。林渊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扛麻袋。一袋粮食八斗,将近一百斤,扛在肩上,脚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林哥,你歇会儿!”赵铁柱在雨里喊。
“搬完了再歇!”
又搬了一个时辰。土坡上的麻袋堆得像一座小山,油布盖了三层,用麻绳系得紧紧的。仓库里还剩最后三百石。
但就在这时,负责在岸边看水的老孙头跑了过来,脸色白得像纸:“林哥,上游有东西下来了!”
“什么东西?”
“树!一棵大树!连带泥,直冲着南岸来了!”
林渊冲到岸边。果然,上游漂下来一棵巨大的老榆树,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上还缠着大块的河岸泥土。这棵树要是撞上渡口的木栈桥,栈桥就完了。栈桥一完,渡船没法靠岸,整个固安渡口就废了。
“斧子!”林渊回头喊。
赵铁柱递过来一把大斧。林渊在岸边找了两个水性最好的民夫,用麻绳系在三人腰间,另一端系在岸边的柳树上。
“跟我下水。”
“林哥!”赵铁柱急了,“那水太急了!”
“不急就不用下水了。”林渊把斧子别在腰间,跳进了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水流比他预想的还要急。脚本踩不到底,只能靠腰间的麻绳拉着,一点一点往河中间挪。那两个民夫一左一右跟着他,三个人在水里像三片树叶,被水流冲得左摇右晃。
老榆树正在快速近。树露出水面,像一只巨大的黑爪子。
“从侧面推!不能正对着!”林渊在浪里喊。
三个人游到老榆树的侧面。林渊拔出斧子,对准树最粗的那分支,猛地劈下去。斧刃砍进湿木头里,,再砍。水花溅了他满脸,嘴里全是泥腥味。两个民夫也各自用斧子砍,木屑在水面上打着旋。
劈了十几下,那分支终于断了。老榆树被水流推着,方向偏了那么一点点,只偏了三尺。但就是这三尺,让它擦着栈桥的边缘滑了过去,轰然撞在下游二十丈外的河岸上。
岸上的人齐声欢呼。
林渊被人拉上来时,腿上被水里的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顾不得包扎,一瘸一拐地走到仓库门口,继续扛麻袋。
天黑时分,三千石粮食全部搬上了土坡。麻袋堆得整整齐齐,盖了三层油布,四角用木桩固定,四周挖了排水沟。林渊绕着土坡走了三圈,确认没有漏水、没有滑塌,才松了口气。
雨还在下,但势头已经小了一些。
他靠在仓库的墙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的,嘴唇冻得发紫。赵铁柱端来一碗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感觉到身体还是自己的。
“今天这一关,算过了。”赵铁柱在旁边坐下来,也是浑身泥水,“要是不发这场水,明天三千石就能过河,后天就能到北平。”
“水退了以后,渡口要重修。”林渊说,“栈桥要加固,南岸仓库的地基要再加高三尺。这次是运气好,只偏了三尺。下次不一定有这种运气。”
“林哥,”赵铁柱转过头看着他,“你就不累吗?”
“累。”
“那你怎么还想着修渡口的事?”
林渊喝了口水,没有回答。他确实累。身体累,脑子更累。从穿越到现在,他没有休息过一天,每天都在算,每天都在跑,每天都在应对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因为他停一天,那些盯着他的人就会追上来。
钱槐在府衙里虎视眈眈。陈大脚和周文贵在暗处等着他出错。南京的锦衣卫正在翻他的底细。而那个定兴的地主手里拿着的旧契,他还没来得及去查。
这天夜里,林渊睡在南岸仓库的角落里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停了。
永定河的水位开始下降。泥黄色的河面上,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土坡上的三千石粮食安然无恙。
林渊站在岸边,看着退水的河滩,开始盘算修栈桥需要多少人,多少木料。
而在北平府经历司,钱槐收到了一封来自南京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但钱槐看完之后,脸上露出了三个月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把信放在蜡烛上烧了,然后叫来心腹属吏。
“去给陈大脚传个话。让他准备好,下个月初十,布政使司开标。”
“大人,燕王府那边不是已经打招呼了吗?”
“打招呼是打招呼,规矩是规矩。”钱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官产招标,价高者得。燕王殿下也不能坏了朝廷的规矩。”
他呷了口茶,望向窗外。窗外是北平府的天井,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昨夜的暴雨打落了一地。
三天后。北平城外,通州粮仓。
张玉站在仓场门口,看着最后一车军粮被推进仓门。属官捧着账册,朗声念道:
“洪武二十一年秋粮军运,原额五万石,实收四万九千八百七十石。总损耗一百三十石,损耗率千分之二点六。验收完毕。”
张玉合上账册,沉默了很久。
五万石。千分之二点六。他在燕王府管了五年粮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数字。洪武十九年那批粮的损耗率是两成六,二十年的损耗率是两成二。今年,千分之二点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北平城。城楼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默地矗立着。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用了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建立起了一张覆盖整个北平南部的运输网,把损耗从两成压到了千分之三以下。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这是降维打击。是用一种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组织方式,碾压了已经腐朽的旧系统。
但张玉心里也清楚。这种碾压,会激起多大的反弹。
当晚,林渊被召进燕王府。
朱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军粮账册,旁边放着一把剑。剑鞘是旧的,牛皮的,边角磨得发白。
林渊单膝跪地。
“五万石,运到了。”朱棣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到做到。”
“殿下军令如山,草民不敢怠慢。”
“起来。”朱棣站起来,走到林渊面前,打量着他。这个年轻人比四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凹下去,手上有好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笃定的、冷静的光。
“你想要什么赏赐?”
“草民想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固安渡口的栈桥要重修。草民想请王府派工匠协助。”
“准。”
“第二,草民手下现在有一百五十人,但都是民夫身份,没有官凭路引。出了北平府,沿途关卡多有不便。草民想请王府给每人发一张承运腰牌。”
“准。”
“第三”林渊顿了顿,“草民想调阅洪武十九年河间军粮的原始账册。”
朱棣的眼神变了一下。旁边的张玉皱了皱眉。
“你知道那批账册在哪?”朱棣问。
“在北平府经历司存档。草民没有权限调阅。”
“所以你找我要这个权限。”
“是。”
朱棣转过身,回到书案前。他拿起那把旧剑,拔出半截,剑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洪武十九年那批粮的押运官,去年死了。经历司的经手吏目,调去了南京。这批账在府衙压了三年,从来没人去碰。”他把剑推回鞘里,“你为什么要碰?”
“因为有人怕草民碰。”林渊说,“越是有人怕,越说明里面有问题。”
朱棣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问了一个不相的问题。
“你怕不怕死?”
“怕。”
“怕死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不查更危险。”林渊说,“草民已经把损耗压到了千分之三。那些以前吃损耗的人,不管草民查不查,都会觉得草民是个威胁。草民不查,他们也不会放过草民。草民查了,至少能把证据捏在自己手里。”
朱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世美。”他忽然开口。
“臣在。”
“明天你去一趟府衙,把洪武十九年河间军粮的账册借出来。就说北征在即,需要核对历年粮草数字。”
张玉欠身:“是。”
朱棣又看向林渊:“你要的东西,都给你了。但有一句话,你记住”
“殿下请讲。”
“八月十五,本王率师北征。粮道的事,本王交给张玉全权调度。你继续运粮。但北征期间,运的不只是粮食,还有军械、、箭矢。这些东西比粮食更金贵。运得好,回来本王给你请功。运不好,就不用本王多说了。”
“草民明白。”
朱棣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林渊走出书房时,在廊下又遇见了朱能。朱能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是转着那枚铜钱。
“听说你把渡口保住了。”朱能说。
“运气好。”
“不是运气。”朱能把铜钱弹到空中又接住,“你把那棵树砍偏了三尺。三尺之差,渡口就活了。这不是运气,是胆。”
林渊没有说话。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朱能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洪武十九年那批账,你要查,我不拦。但查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
“什么意思?”
朱能没有回答。他把铜钱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两天后。张玉从北平府经历司借出了洪武十九年河间军粮的原始账册。账册是四本,用蓝布包着。张玉把账册放在林渊面前时,说了一句话:
“这些账在府衙压了三年,封条完好。但里面的内容你自己看。”
林渊解开蓝布,翻开第一本。
账册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每一页都记录着:某月某,某处发粮若,损耗若,实收若。他用手指逐行划过那些数字,心里同时在做着加减。
看到第二本时,他的手停住了。
洪武十九年十一月初七。河间发粮五千石,经固安渡口北上。账册上写的是:损耗五百石,实收四千五百石。但在页脚,有一个极小的墨点。林渊把账册凑近油灯,仔细辨认。那不是墨点,是一个被涂掉的名字。名字只被涂了一笔,没有完全盖住。
隐约还能看出两个字。
“燕”
林渊把账册合上。
张玉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