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月初二,应昌旧城往北三十里。
林渊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草原。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草原上的风裹着一股土腥味灌进他的领口,他把衣领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今天是第二批草原粮线开通的子。按照他重新规划的方案,从应昌到饮马河渡口分成两段,中间设两个临时补给点。第一个补给点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后面,是他前天亲自带人选定的位置。那里有三棵老榆树,树下有一口废井,井水虽然浑浊,但烧开了还能用。
“林哥!”前面探路的民夫骑马跑回来,脸色不太对,“前面有情况!”
“什么情况?”
“车辙印。不是咱们的车,是马蹄印。至少二十匹马,从西边过来的,时间不超过半天。”
林渊勒住马。二十匹马,从西边来。西边是狼居胥山的方向,那是阿鲁台的地盘。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的草地上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地上的马蹄印。马蹄印的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风吹散,确实是半天之内留下的。而且蹄印很深,马是负重跑的,不是空跑。
“是蒙古人的斥候队。”林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不在附近,蹄印往北去了。应该是发现了大军的位置,急着回去报信。”
“那咱们还往前走吗?”
“走。他们往北,我们往西,不撞路。但让所有人把武器准备好。刀出鞘,弓箭上弦。遇到情况不许主动动手,但也不许束手就擒。”
车队继续往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轱辘碾压草地的声音和马蹄偶尔踢到石子的脆响。林渊骑在马上,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是朱棣给他的剑,剑鞘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白,护手处的铁环上有几道深深的凹痕。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探路的民夫又跑了回来,这次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林哥,前面沙地上有血。”
林渊策马上前。在路边的一片沙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了。血迹旁边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旁边的草丛里。林渊顺着痕迹走过去,在草丛里找到了一个箭囊。箭囊是牛皮做的,上面烙着燕王府的印记。
“是咱们的人。”林渊把箭囊翻过来,箭囊背面绣着一个“郝”字。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郝?是不是前锋营的那个郝千户?”
“不是。郝勇还在大营养伤。”林渊把箭囊收好,“应该是郝勇手下的人。送信的斥候,在这里遇到了蒙古游骑。”
“人死了?”
“没看见尸体。可能是被抓走了,也可能是逃了。”
林渊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的草原。风从西边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起伏,像海面上的涌。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在移动。太远了,看不清是人还是马,但林渊知道,那些黑点很可能也在看着他。
“不休息了。赶路。”他翻身上马,“天黑之前必须到第一个补给点。”
车队加快了速度。车轮在草地上颠簸得厉害,麻袋被震得哗哗响。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赶车的民夫偶尔低声呵斥一下马匹。林渊骑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推算。如果那二十个蒙古斥候已经发现了大军的位置,那么阿鲁台很快就会知道燕军的粮道走向。草原上的战斗从来不是正面决战的,都是打粮道。谁先断了对方的粮,谁就赢了。阿鲁台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在草原上撒开斥候,寻找燕军的补给线。
而他的车队,正走在这条补给线上。
天色渐渐暗了。草原上的落很快,太阳一挨到地平线就往下沉,余晖把整片草原染成暗红色。林渊在暮色里看到了那三棵老榆树的轮廓,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三把倒在地上的扫帚。
“到了!”他回头喊了一声。
车队在老榆树下停下来。民夫们卸车、搭帐篷、给马喂料。林渊让赵铁柱在营地四周安排了三个暗哨,每人带一匹马、一支火把。发现情况就点火,不要上去拼。
安排好这一切,他走进帐篷,点起油灯,摊开调度图。图上标注的草原粮线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从应昌到饮马河渡口,第一个补给点已经设好,第二个补给点的位置还需要再确认。他拿起炭笔,在图上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郝”字。
那个箭囊还在他脑子里。郝勇手下的人,在这里被游骑截了。人死了还是被抓了,不知道。但这件事说明,蒙古人已经渗透到了这条粮线的侧翼。如果不加快速度,等阿鲁台反应过来,整条草原粮线都会被掐断。
帐篷外面传来赵铁柱的声音:“林哥,晚饭好了。”
“端进来吧。”
赵铁柱端着一碗粟米粥进来,粥里放了点盐和肉末。林渊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但不算烫。他一边喝一边继续看图。
“铁柱,明天你带十个人,沿着这条路往西再探十里。看看有没有水源,有没有可以藏粮车的地方。”
“往西?那边离蒙古人更近了。”
“就是因为近才要去探。阿鲁台如果要打粮道,不会从北边来,北边有大军的斥候挡着。他一定会绕到西边,从侧面过来。西边必须有一个备用点。”
赵铁柱点了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帐篷外面,草原的夜很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马嘶,那是营地里的马在不安地踏着蹄子。林渊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继续画图。
他在纸上画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灯芯烧焦了两次,他才抬起头来。帐篷外面,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银白色的光洒在草原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暗哨的民夫蹲在树下,抱着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边的方向。
十月初三,饮马河。
朱棣站在河边,手里拿着张玉刚递上来的粮草报表。报表上写着:第二批草原粮草已经运到应昌旧城,预计后天可以送到饮马河大营。第三批粮草从开平出发,改走备用线,经宣府侧翼的丘陵地带往北迂回,预计四天后到位。
“林渊人呢?”朱棣问。
“还在应昌。他亲自押第二批草原粮,今晚应该到第一个补给点了。”
朱棣把粮草报表折好,递给张玉。
“派人去告诉他。两天之内,把粮草全部运到饮马河。两天之后,本王要渡河。”
“渡河?”张玉脸色一紧,“殿下,蒙古人的主力在对岸,渡河是硬仗。”
“阿鲁台在等我们的粮断。”朱棣望着对岸的山梁,“他不知道我们的粮还有多少。他以为我们会拖,拖到冬天自己退回去。所以他不进攻,就等着。本王偏不让他等。他等粮断,本王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张玉沉默了一息:“那粮草能不能在两天之内全部到位?”
“林渊说能。”朱棣转过身,“他说能,就能。”
十月初三夜里,第一个补给点。
林渊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草原上的星星比北平的亮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夜空。他前世在城市里生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净的星空。但他没有心思欣赏。他在等赵铁柱的探路报告。
马蹄声由远及近。赵铁柱带着一身露水从马上跳下来,脸上全是汗和土的混合物。
“林哥,西边十二里,有一道河床。”他喘着气说,“河床两边是陡坡,中间有一段平地,能藏五十辆车。而且河床边上有一片矮树林,从外面本看不见里面。”
“水源呢?”
“没有水。但往南三里有一处泉眼,水不大,够人和马喝。”
林渊在调度图上找到那个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三角。
“明天天亮,带二十个人去河床,把帐篷搭起来,把备用粮草搬进去。记住,帐篷要搭在河床底下,不能露出河沿。炊烟也要管住,白天不许生火。晚上生火要用柴,不起烟的那种。”
“明白。”赵铁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林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在河床附近发现了马蹄印。新鲜的马蹄印。不是咱们的斥候,是蒙古马。他们也在往西边探。”
林渊沉默了一息。
“知道了。明天探路的时候多带两个人,不要单独行动。”
赵铁柱点了点头,钻进帐篷里睡觉去了。林渊站在外面,望着西边的方向。月光下,草原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海洋。在那片海洋的深处,有一支看不见的骑兵正在游荡。他们也在找。找他的粮道。
林渊回到帐篷里,在《承运录》上写了一行字。
“十月初二。设草原第一补给点。西侧发现蒙古斥候蹄印。河床备用点位置确认。明转移粮草。”
写完,他搁下笔,吹灭油灯。帐篷外面,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烟味。那是蒙古人的营火,太远了,看不见光,只能闻到一点点味道。但这一点味道,已经足够让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十月初四,饮马河大营。
天还没亮,中军大帐里已经灯火通明。朱棣站在沙盘前,所有的千户以上将领全部到齐。张玉站在沙盘左侧,朱能站在右侧。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但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明天卯时,渡河。”朱棣的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朱能率前锋营先渡。过河之后直山梁,不惜代价抢占制高点。张玉率中军跟进,过河之后往西展开,封住阿鲁台的退路。”
他顿了顿,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百户。
“粮草。林渊那边到哪了?”
“第二批草原粮昨晚已经到了第一个补给点。第三批正在路上。”年轻百户回答,“林渊派人来说,今天下午可以全部送到饮马河大营。两天之内的粮草,一粒都不会少。”
“好。”朱棣直起身,看着帐中的将领们,“诸位,这一仗打完,要么你们在狼居胥山上喝酒,要么死在饮马河里。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齐刷刷抱拳,然后转身走出大帐。靴子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外的天色正在变亮,东方泛出一线橘红色的光芒。那光芒照在饮马河上,把河面染成一匹红绸。
朱棣最后一个走出大帐。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山梁。山梁上隐约能看到蒙古人的旌旗,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头望向南方。那里是开平的方向,是应昌的方向,是那条看不见的粮道的方向。
“张玉。”
“臣在。”
“如果本王回不来,”朱棣的声音很平静,“把那个驿卒送到南京。让他教户部的人怎么运粮。”
张玉没有说话。他站在朱棣身后,望着同一条河。河水流淌的声音不急不缓,跟十天前、十年前、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十月初四午时,第一个补给点。
林渊站在老榆树下,看着最后一辆粮车驶出营地。第二批草原粮草全部发完,第三批已经从应昌出发,预计今天傍晚到达第一个补给点。他在调度图上把第二条线从头到尾划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节点都没有遗漏,然后把图折好塞进怀里。
“林哥,你今天还是不睡?”赵铁柱问。
“不睡。”林渊翻身上马,“去河床。那里的备用粮草要重新清点一遍。”
他策马往西走。草原上的风吹过来,把草叶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聚集,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要下雪。他骑在马上,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剑鞘上的牛皮被磨得发白,护手处的铁环上有几道深深的凹痕。那是另一个人的手留下的痕迹。那个人现在正在饮马河边,准备渡河。
他不知道这一仗会打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的粮道还在,这一仗就不会输。
马蹄踏过草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西边的天边,那片乌云正在慢慢往这边移。而在乌云下面,一支看不见的骑兵正在策马奔驰。他们也在找。找他的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