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八月初十,北平府衙。
天刚亮,衙门口的石狮子就被洒了一层薄薄的晨光。经历司的值房小吏早早开了门,把大堂里的椅子擦了又擦,茶盏摆了又摆。今天不是寻常子——布政使司下令,三个废弃驿站的租赁权要在府衙公开招标。北平府大小商户,但凡跟运输沾边的,都来了人。
林渊到的时候,衙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号人。他穿了一身净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赵铁柱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满脸紧张。
“林哥,人不少啊。”
“看热闹的多。”林渊说着,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陈大脚站在大堂门槛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绸缎直裰,正跟几个相识的商户大声说笑。周文贵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不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拨着浮沫。钱槐站在大堂侧门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表情淡得像一碗白水。
林渊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膝上。包袱很轻,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
巳时正刻,大堂里安静下来。北平府知府从后堂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五品官服,眼眶深陷,一看就是案牍劳形的人。他轻咳一声,展开手中的文书。
“奉布政使司令,固安、新城、定兴三驿租赁权公开招标。价高者得。底价每驿年租十五两,押金二十两。投标人需持本府核发之商籍文书及现银或银票到场。”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现在开始。固安驿。”
陈大脚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大得像打雷:“三十两!”
“四十两。”周文贵慢悠悠地说。
“五十两!”陈大脚又加。
几个小商户也跟着喊了几声,但很快就不吭声了。五十两一年,这已经比正常的租赁价高出了三倍。没有人愿意做赔本买卖。
“固安驿,五十两。还有加的吗?”知府问。
林渊举起手:“六十两。”
陈大脚转过头,瞪着他。林渊没看他,眼睛平视前方。
“七十两!”陈大脚咬着牙。
“八十两。”林渊说。
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八十两银子,在北平府能买一进三间的小院子。租一个破驿站的仓库,一年八十两,这不是做生意,是赌气。
陈大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正要再加,周文贵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周文贵站起来,对知府拱了拱手:“大人,投标之前,草民想确认一件事。”
“说。”
“承运军粮,需要户部核发的承运勘合。没有勘合,就算租了驿站也不能承运军粮。请问——今天来投标的人,都有勘合吗?”
知府翻了一下手中的文书:“按布政使司转来的户部公文,勘合已经核发了。”
“核发给谁?”
“陈大脚。”
大堂里一下子炸了。所有目光都转向林渊。陈大脚双手抱,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赵铁柱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抓住林渊的袖子,压低声音:“林哥,勘合是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他依然坐在那里,手按在膝上的蓝布包袱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勘合是什么——户部核发的军资运输许可证。没有勘合,承运军粮就是私运军资,按《大明律》是要充军的。钱槐这一手,不是商业竞争,是釜底抽薪。
知府看着林渊:“林掌柜,你可有勘合?”
“没有。”林渊说。
“那按规矩,你不能承运军粮。这驿站——”
“驿站是驿站,军粮是军粮。”林渊站起来,“固安、新城、定兴三驿,是布政使司拿出来公开招标的官产。招标文书上写的是‘仓储转运之用’,并没有写‘非勘合者不得承租’。草民承租驿站,用来囤布匹、囤杂货、囤民间商货,不碰军粮。这——不违规吧?”
知府被问住了。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文书,确实没有“非勘合者不得承租”这一条。钱槐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大脚急了:“大人,他这是钻空子!”
“空子是文书里自己留的。”林渊转过身,看着陈大脚,“陈老板,你既然有勘合,就接着出价。固安驿,草民出八十两。你加不加?”
陈大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七十两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再加,就算拿下驿站也要亏本。他转头看向周文贵,周文贵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林渊会放弃军粮承运权——不,不是放弃,是拆分。把军粮和驿站拆开,军粮的事以后再说,先把驿站拿下。只要驿站在手,转运网络就不会断。网络不断,以后有的是办法把勘合的问题解决。
“固安驿,八十两。成交。”知府落槌。
“新城驿。”知府继续念。
“六十两。”林渊直接报价。
陈大脚没有再跟。周文贵也没有。他们的银子是冲着军粮承运来的,勘合是他们的手锏。现在手锏被林渊用“拆分法”化解了,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新城驿和定兴驿,全部被林渊以同样的方式拿下。三个驿站,年租二百四十两,押金六十两,总共三百两银子,比正常价格高了将近四倍。但林渊没有犹豫。他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
散场的时候,陈大脚走到林渊面前,压低声音:“你别得意。驿站你可以租,但军粮你运不了。没有勘合,你连一粒米都别想进北平城。”
林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大脚被这沉默激怒了:“你看什么?”
“看你的勘合。”林渊说,“户部核发的勘合,上面应该有核发期、核发人名、勘合编号、有效期限。你的勘合是什么时候核发的?”
陈大脚的脸色变了一下。
“七月底。”他说。
“七月底还在招标之前。户部怎么会提前把勘合核发给一个还没中标的人?”
陈大脚张着嘴,答不上来。钱槐在旁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个问题他没法解释。因为勘合的核发程序是:先有承运人中标,后有承运人申请勘合。户部在招标之前就把勘合核发给了陈大脚,等于默认了陈大脚一定会中标。这其中的关节,经不起查。
林渊没有再追问。他提着蓝布包袱,转身走出大堂。赵铁柱紧跟在后,一路小跑:“林哥,勘合的事怎么办?没有勘合,咱们真的不能运军粮了?”
“谁说不能?”
“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是‘驿站不用勘合’。没说军粮不用。”林渊走到衙门口,解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剑。剑鞘是旧的,牛皮的,护手处的铁环上有深深的凹痕。
“燕王殿下给我的。”林渊把剑挂在腰间,“北征期间,燕王府承运大使的佩剑,视同军令。户部的勘合管的是‘民运’,这把剑管的是‘军运’。陈大脚拿的是户部的纸,我拿的是燕王的剑。”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那……那你还跟他们争驿站?”
“驿站是给他们看的。”林渊翻身上马,“让他们以为我被到墙角了。他们的招数用完,就该我了。”
南京。紫禁城。
朱元璋的决定在六部掀起了轩然。吏部尚书詹徽连夜求见,说皇帝出巡事关国体,不可仓促;礼部侍郎说北地苦寒,陛下年事已高,不宜远行;连太医院都上了奏本,说近天象有异,不宜出行。朱元璋把这些奏本全部留中不发。
第二天一早,他召见了三个人: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兵部尚书沈溍,户部尚书傅友文。
“蒋瓛,你选三百锦衣卫,便装先行。每六十里设一个联络点,沿途所有驿站不接驾、不铺张、不声张。朕此行不是出巡,是私访。谁要是走漏了消息——”他看着蒋瓛,“你替朕处置。”
“臣遵旨。”
“沈溍,北征的事你知道。燕王八月十五出塞,朝廷这边要保证侧翼无忧。山西、河南两都司的兵,全部进入战备。”
“是。”
“傅友文,户部给燕王预备的粮草,实际到北平的有多少?”
傅友文额头渗出了汗珠:“回陛下,按制应拨十万石,实际……实际发运六万石。”
“那四万石呢?”
“路上损耗……”
朱元璋没有追问。他拿起案头的一份账册,是林渊承运的那五万石军粮的验收记录。他用手指在“损耗千分之三”那行字上点了点,然后把账册扔在傅友文面前。
“看看。一个驿卒,五万石损耗千分之三。户部官运,十万石损耗四成。你的损耗,是别人的一百多倍。”
傅友文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去北平,不只是为了看燕王。”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应天府的万家灯火,秦淮河上的画舫灯影摇曳,丝竹声隐约可闻。“朕要去看那个驿卒。”
八月初十。固安渡口。
招标会后第三天,重修栈桥的工程进入了最后阶段。新的木桩比原来的粗了一倍,桥面上铺了三层厚木板,两侧加了护栏。凉亭里的石碑已经被清理净,正面朝南,对着永定河。每天都有过河的民夫在碑前驻足,念几句碑文,然后默默地继续赶路。
这天下午,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出现在渡口。他拄着一竹杖,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在石碑前站了很久,然后跪了下来。
老孙头正在旁边监工,看见这老人,走过来问:“老人家,你认得这碑?”
“认得。”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沙子,“洪武十六年,老朽四十三岁。跟着燕王殿下,在这里修桥。”
老孙头愣住了。周围的民夫都围了过来。
“您老当年就是修这桥的工匠?”
“老朽不才,是当时的石匠班班头。”老人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指,抚摸着碑上的字,“这四个字‘勒石以记’是老朽刻的。”
老孙头赶紧让人去请林渊。林渊赶到凉亭时,老人正盘腿坐在碑前,给围着的民夫们讲古。他的语速很慢,但每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那年秋天,燕王殿下才二十三岁,比你们这位林掌柜大不了几岁。他带着四十七个工匠、三百二十个民夫,在这里修浮桥。老朽当时跟殿下说,这河太宽,水太急,浮桥撑不住。殿下说了一句话,老朽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赵铁柱忍不住问。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一丝亮光。他张开嘴,刚要说出那句话,官道尽头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燕王府的护卫快马冲到渡口,翻身下马,直奔林渊面前。
“林掌柜!殿下急令!”
林渊接过文书,拆开。文书上只有一句话:
“八月十二,提前出塞。粮草调度全部提前。汝即刻到王府领命。”
林渊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的石碑。老人还跪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对石碑说着什么。他没有时间继续听那个故事了。
但他心里记住了那句话的开头。
“这河太宽,水太急,浮桥撑不住。”
殿下当年是怎么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