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林渊带着车队刚出二十里铺不到五里地,前面的探路人就折回来了。马跑得口吐白沫,马上的人脸色发青:“林哥,前面官道被堵了!”
“什么人堵的?”
“不认得。二三十号人,推着三辆破车横在路中间,说是他们的路,要过可以,一辆车交二百文。”
林渊勒住马。这条路他从三月走到七月,每天跑一个来回,路面上哪有个坑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什么人拦路收钱。
“领头的是谁?”
“一个络腮胡,自称姓马,说是这一带的‘路头’。”
林渊把马交给老孙头,带了四个人往前走。走了不到半里,果然看见官道上横着三辆破车。二十多个短打扮的汉子散在路边,有的蹲着嗑瓜子,有的靠着树剔牙。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哨棒。
“谁是管事的?”林渊站住。
络腮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林渊?”
“我是。”
“那正好。”络腮胡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们二十里铺的车队,这几个月天天走这条路,把路面都压坏了。从今天起,要过这条路,一车二百文。不给就绕路。”
“这条路是官道,洪武元年奉旨修建,属北平府管。你是什么人,在这里设卡收费?”
“官道怎么了?”络腮胡一瞪眼,“官道也得养!你们几十辆车天天碾,路坏了谁修?”
“路坏了有官府修。你收的钱,交给官府吗?”
络腮胡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旁边一个瘦子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络腮胡脸色一变,提起哨棒往地上一顿:“少废话!不给钱就别想过!”
林渊没有跟他争。他转过身,对赵铁柱说了一句:“你回去一趟,把咱们的人全叫来。”
“全叫来?”
“对。带上扁担和麻绳。记住,不是来打架的。”
赵铁柱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络腮胡见林渊不硬闯也不交钱,反而派人回去叫人,心里有些犯嘀咕。但想到雇他的人的交代,又硬气起来:“我告诉你,你叫多少人都没用。这条路,从今天起就得收钱。”
林渊没理他。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承运录》,翻到空白页,开始画图。
半个时辰后,二十里铺的人到了。
不是三十七个,是五十多个。连最近新招的十几个试用工都来了。所有人手里都拿着扁担和麻绳,但没有一个人带刀。赵铁柱从马上跳下来,跑到林渊面前:“林哥,人全到了。”
林渊收起册子,站起来。他走到络腮胡面前,身后五十多个人齐刷刷站成两排。
“我再问一遍。谁让你来的?”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他看看林渊身后的阵势,又看看自己身边那二十几个乌合之众。这些人是他从各个车马行临时招募的闲汉,打顺风架还行,真对上五十多个同进退的壮汉,心里先怯了三分。
“没人让我来。就是……就是这条路该收钱。”
林渊没理他。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五十多人说了一句话。
“开始搬。”
络腮胡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五十多个汉子已经呼啦啦涌上去。他们不碰人,不打架,就是搬车。二十多个人抬一辆破车,喊着号子,把横在路中间的三辆破车全部抬到了路边。动作整齐划一,连放在路边的位置都是齐的。
络腮胡急了,提起哨棒想要阻拦。但五十多个人从他身边涌过去,没有人推他,没有人碰他,就是把他当成空气。他举着哨棒站在原地,像一块被水绕过的石头。
不到一刻钟,官道通了。
林渊走到络腮胡面前:“你可以走了。”
“你这是以多欺少!”
“我没有欺你。”林渊说,“你的人站在路上,我的人站在路边。你的车堵着路,我们把车挪开了。没有一个人碰你一手指头。”
“我要告你!”
“去告。北平府衙,布政使司,都行。”林渊指了指官道,“但在你告之前,想想怎么解释——你一个无官无职的人,为什么在官道上私设关卡?《大明律》第十七卷,私设关卡勒索行旅者,杖八十,充军三千里。用不用我把条文写给你?”
络腮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把哨棒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他手下那二十多个闲汉一看老大走了,呼啦啦全散了。
老孙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林哥,你怎么知道不能动手?”
“动手就中计了。”林渊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在等我们动手。只要有一个兄弟打了人,立刻就变成‘聚众斗殴’。到时候府衙来拿人,名正言顺。”
赵铁柱挠挠头:“那搬车就不算聚众?”
“不算。”林渊翻身上马,“我们是清理官道,不是打架。《大明律》里没说不许清理官道。”
但林渊心里清楚,这次的麻烦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这次他动了手,或者给了对方任何口实,钱槐就会立刻出手。他之所以只带扁担不带刀,之所以只搬车不碰人,不是怕打架。是在不给对方任何把柄。
当天午后,林渊的货车准时到达保定。
但他没有立刻返程。他让老孙头带着车队先回,自己去了保定城里一处偏僻的小茶馆。茶馆在城西的巷子深处,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他进去的时候,靠窗的角落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朱能换了一身便服,青布直裰,黑布鞋,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买卖人。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朱百户。”
“坐。”朱能推过来一杯茶,“你的人没动手,是对的。”
“朱百户消息真快。”
“我的亲随一直跟着你的车队。”朱能端起茶盏,却没喝,“你在官道上搬车的时候,府衙的差役就在三里外的茶棚里等着。只要你的人动了手,他们一炷香之内就能赶到。”
林渊端起茶,手很稳:“钱槐派来的人?”
“不只是钱槐。这件事北平府知府默许了。”朱能放下茶盏,“我直说吧。你挡了很多人的财路。”
“官运的损耗?”
“不止。军粮运输的损耗被压到了千分之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渊没有回答。他知道。
“意味着以前那些人吃的‘损耗’,全被端到了台面上。”朱能的声音压得很低,“北平府经历司,每年经手的军粮不下十万石。按两成五的损耗算,就是两万五千石的‘正常损耗’。这两万五千石里,有多少是真的损耗,有多少进了私人的口袋?你没有来之前,这个数字谁也不会去查。现在你来了,你的损耗是千分之三。你一个人,把所有人的底裤都扒了。”
林渊喝了一口茶。茶水微苦,入喉后才泛起一丝回甘。
“所以钱槐才要搞我。”
“对。但不是他一个人。”朱能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布政。
林渊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北平布政使司,正二品衙门,掌管北平一省的民政财政。布政使本人是朝廷派下来的,在北平经营多年,深蒂固。如果这个层面的人也在盯他,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渊问。
朱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殿下需要你。”
“北征?”
“对。朝廷那边拨下来的粮草,被层层克扣之后,到北平能剩下七成就谢天谢地了。殿下要在三个月内囤够五万石军粮,靠官运本不可能。但你的损耗是千分之三。三个月囤五万石,只有你能做到。”
林渊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五万石军粮,从河间、保定、真定三府调运,运输半径五百里,时间三个月。三十七个人不够,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人。车辆要从十五辆扩到六十辆。仓库要从一个铺舍扩到三处。
但最棘手的不是这些。是府衙那边的阻力。
“朱百户,如果我在三个月内把五万石军粮运到了,府衙那边还会动我吗?”
“不会。因为五万石军粮运到之,就是殿下北征之时。大军在外,粮道就是命脉。谁敢动粮道的承运人,就是动摇军心。这个罪名,布政使也担不起。”
“好。”林渊站起来,“那我运。”
朱能也站起来:“你还有什么需要的?”
“三个废弃驿站。固安、新城、定兴。按官价租赁,不白拿。”
“我会回禀殿下。”
“还有一件事。”林渊看着朱能,“钱槐手里那批账册,洪武十九年河间军粮的账册。如果里面有问题,我想知道是什么问题。”
朱能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我看过燕王府的那份账册副本。洪武十九年,两万石粮,损耗五千二百石。同样的路,同样的天气,损耗不可能这么高。多出来的损耗,一定有人吃了。”林渊顿了顿,“如果那个吃损耗的人,跟钱槐有关系,那他的动机就不仅仅是商业竞争了。他是要在我把更多账目翻出来之前,先把我除掉。”
朱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桌面上,照得那两个茶水写的字正在慢慢蒸发。
“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查。”朱能终于开口,“洪武十九年那批粮的押运官,去年已经病故了。经手账目的经历司吏目,今年正月调去了南京。死无对证。”
“但账册还在。”
“账册在府衙存档。你没有权限调阅。”
林渊没有再说。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茶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保定的街道上人烟渐稀,店铺正在打烊。林渊走在石板路上,脑子里转的不是账册,而是朱能说的那三个字——“死无对证”。
押运官病故,吏目调走,账册封存。洪武十九年那批粮食的去向,被层层掩盖。如果他没有把损耗压到千分之三,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追究。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尺子。有了千分之三的标杆,以前的每一笔账都会变得可疑。
钱槐不是怕他抢生意。是怕他这把尺子。
两后,林渊回到二十里铺。
铺舍门口停着三匹马。马上的人穿着青布公服,腰间挂着腰牌。为首的是钱槐。这一次他没有带文书,只是负手站在院子里,打量着那些辎重车和木架。
林渊下了马,走到他面前。
“钱大人,有何贵?”
钱槐转过身,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和得近乎真诚,但林渊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看死人的平静。
“林掌柜,我今天是来给你道喜的。”钱槐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布政使司下令,北平府所有废弃驿站的租赁权,统一收回,由府衙统筹管理。二十里铺也在其中。”
林渊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文书上写着:奉北平布政使司令,凡洪武二十年裁撤之驿站铺舍,即起由各府统一管理,原租赁契书作废,另行招标承租。
“这是布政使司的大印?”林渊指着那个红印。
“正是。”
“那好。”林渊把文书递回去,“我按招标的规矩来。什么时候开始?”
钱槐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林渊这么平静。
“七月底。”
“好。七月底我会到场。”林渊说完,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钱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掌柜,我提醒你一句。投标需要押金。一个驿站二十两。”
二十两,不是小数。但林渊没有回头。
“知道了。”
钱槐上了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二十里铺。那排整齐的木架,那些标准化的辎重车,那些在院子里忙碌的民夫。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而是一种棋手看棋盘的审视。
马蹄声远去。
赵铁柱从屋里冲出来:“林哥,他把咱们的铺子收回去了?”
“还没有。七月底才投标。”
“投标是啥意思?”
“就是谁出价高就租给谁。”
“那咱们出得起吗?”赵铁柱急了,“固安、新城、定兴,三个驿站,光押金就要六十两。公账上现在才四十多两。”
“我知道。”林渊走进正屋,关上门的瞬间,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钱槐这一手很毒。不是直接查封,不是罗织罪名,而是用合法的程序来掐他的脖子。租赁收回、重新招标,表面上是公平竞争,实际上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做手脚。押金可以随时调高,评标的人可以随时倾斜,陈大脚和周文贵可以随时联手抬价。
他摊开账册,开始算。
公账存银四十六两。加上这个月的运费收入,到七月底最多能凑到八十两。三个驿站,光押金就要六十两。剩下的二十两要发工钱、买马料、修车辆。如果陈大脚他们在投标时抬价,租金翻一倍,他这点银子本不够。
他在《承运录》上写了一行字:
“钱槐以‘官产招标’之名,行驱逐之实。此局非商战,乃官战。以商战之道对官战,必败。”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前世做供应链,最头疼的不是竞争,是政策风险。没想到穿越到大明朝,还是逃不过这一关。
但有一个变量,是钱槐算不到的。
燕王的北征。
如果能在七月底之前,把五万石军粮运到北平,燕王就有了北伐的底气。而自己,就有了跟布政使司对抗的资本。
林渊重新提起笔,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计划。
“七月初十至七月三十:需运军粮三万石,从河间、保定两府调运。需征调人手一百五十人,车六十辆,马一百匹。固安渡口需设中转仓,新城驿站需设补给站,定兴驿站需设翻晒场。”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这些数字加在一起,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光靠现有的公账远远不够。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出这笔钱。
燕王朱棣。
因为朱棣比谁都清楚:粮草早一天到位,北征就早一天有把握。和林渊即将证明的价值相比,几千两银子不过是账面上的零头。
三天后,燕王府。
朱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林渊递上来的那份计划书。薄薄三页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不是请求,不是哭穷,而是一份详细的实施方案。哪一天从哪里调多少粮,用什么路线,配多少人,花多少银子,全部算得清清楚楚。最后附了一行字:
“以上所需银两,草民自筹一半。剩余一半,恳请王府暂借。北征粮到之,运费抵扣。”
朱棣把计划书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林渊。
“你自筹一半?你哪来的银子?”
“草民可以向商户借款。保定周记、大兴孙记,都可以借。条件是北征之后,燕王府的军粮运输,继续由草民承运。”
朱棣笑了。这是他第二次对林渊笑。
“你在跟本王谈条件。”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在算账。”林渊说,“三个月运五万石,是殿下要的。但三个月运完以后,这条粮道就建成了。如果殿下不继续用,粮道就废了。草民投进去的银子,就全打了水漂。”
朱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他忽然问:“如果有人要拦你运粮,你怎么办?”
“不让他拦。”
“怎么不让?”
“用合法的手段。”林渊说,“《大明律》没有规定不许民间承运军粮。《大明律》没有规定不许清理官道。《大明律》没有规定不许参与官产招标。只要站在法律里面,谁也动不了我。”
朱棣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对张玉说了一句话:“世美,你看他像不像二十年前的我?”
张玉欠了欠身:“殿下说笑了。”
“不是说笑。”朱棣站起来,走到林渊面前,“二十年前,本王也是这样站在父皇面前的。不是求,是算。算给他看,为什么要这样打,为什么能赢。”他顿了顿,“你跟他不一样。你是百姓,他是皇帝。但你们心里那本账,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拿起朱笔,在林渊的计划书上批了四个字。
“准。银从府支。”
然后把计划书递给张玉:“从王府账房拨银一千两,交给他。不用借据。”
张玉接过计划书,看了林渊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赞赏。
林渊单膝跪地:“谢殿下。”
“不用谢。五万石军粮,一粒都不能少。少一粒,你自己把头送来。”
“遵命。”
林渊退出书房时,在门口遇见了朱能。朱能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看见林渊出来,把铜钱弹到空中又接住。
“你要的三个驿站,殿下已经跟布政使司打过招呼了。”
林渊脚步一顿:“什么?”
“布政使昨天来王府议事,殿下顺便提了一句——‘固安、新城、定兴那三个废驿,本王有用。’布政使当场就答应了。”朱能把铜钱揣进袖子里,“你那六十两押金,省了。”
林渊站在廊下,风吹过来,廊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殿下为什么?”
“因为你敢算。”朱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满朝文武,敢在殿下面前算账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朱能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林渊走出燕王府大门时,太阳正往西沉。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把整座北平城染成暗红色。他站在门口,想起方才朱棣问张玉的那句话——
“像不像二十年前的我?”
他忽然明白了朱能说的“第一个”是谁。
洪武皇帝,朱元璋。
而此刻在北平府经历司,钱槐正对着一份燕王府发来的文书,面色铁青。文书上只有两行字:
“固安、新城、定兴三驿,暂拨燕王府承运大使林渊使用。租赁事宜,容后补办。”
落款不是朱棣,是北平布政使本人。
钱槐把文书拍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他费尽心机布的局,被一份文书拆得净净。布政使倒戈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十倍。
但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这份文书。
而是布政使在文书末尾亲笔加的那句话
“林渊承运北征粮草,乃军国重事。沿途关卡,一律放行。有阻拦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钱槐把文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名字。是布政使用极小的字写在角落里的:
“查。洪武十九年河间军粮案。”
六天之后,当北平府的几个衙门还在为这句话的深意而暗自揣度时,一匹快马正飞驰在从河间往北平的官道上。马背上的信使怀里揣着一封盖了燕王大印的手谕,手谕的内容无人知晓——但那匹马跑过的官道两旁,废弃已久的驿站门口,已经有民夫在清理杂草、修补墙垣。
二十里铺的格局,正在向北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