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月初十,固安渡口。
天还没亮,渡口已经忙得像个被捅了的马蜂窝。五十多个民夫在河滩上跑来跑去,扛木料的扛木料,打桩的打桩,垒石头的垒石头。河岸边堆着小山一样的松木和青砖,都是从保定府连夜运来的。
林渊站在渡口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炭笔画的图,正在跟老孙头交代。
“仓库要建在河滩往上三丈的地方,地基用石头垒,高出河面五尺。去年永定河涨水,最高水位离这里只差两尺。再涨一次,不能淹到粮。”
老孙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地形:“五尺够吗?”
“够了。洪武十四年那场大水,水位比现在高四尺六寸。五尺是留了余地的。”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在驿站时记的。”
老孙头摇摇头,转身去吆喝人手。他赶了二十年车,从来只知道看路,不知道记水。这年轻人脑子里装的,好像有一整本北平府的山川地理志。
固安渡口是整条粮道的咽喉。从河间和保定两个方向来的粮车,都要在这里渡永定河,然后一路向北到北平。以前官运的做法是到一批渡一批,遇到汛期就等,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林渊的做法不同。他要在渡口两岸各建一个中转仓。南岸的粮到了先入仓,北岸的车队到了直接装车。渡船不等人,人等渡船。
“林哥!”赵铁柱从渡口那头跑过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南岸的木料不够了,还差二十松木。”
“从北岸调。北岸仓库的地基今天可以缓一缓,先把南岸的货架搭起来。”
“北岸的弟兄们说人手不够。”
“让他们先。下午从新城那边调三十个人过来。”
赵铁柱应了一声,又跑了回去。
林渊在图上固安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固安中转仓是三个节点里最关键的一个。往南接河间、保定,往北接新城、定兴,东西两路在此交汇。这里如果卡住了,整条粮道就断了。
他正在图上标注仓库的尺寸,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回头一看,一匹快马沿着官道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燕王府的护卫服。马到近前,那人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林掌柜,殿下手谕。”
林渊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北征提前。八月十五前,五万石必须到齐。”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问那护卫:“原定是九月,为什么提前了?”
“开平那边有消息,蒙古人已经过了饮马河。殿下要赶在他们进犯之前出塞。”
“知道了。”
护卫翻身上马,又加了一句:“殿下还说了一句话——‘告诉林渊,这是军令’。”
马蹄声远去。林渊站在渡口边上,看着河里翻滚的浑水,沉默了片刻。
七月十五到八月十五,整整一个月。五万石军粮,已经运了一万二千石,还剩三万八千石。三十天运三万八千石,一天要运将近一千三百石。按每车装八石算,一天要发一百六十车。现有的人手和车辆,翻一倍都不够。
他把图收起来,转身走向马棚。
“老孙头,备马。回二十里铺。”
当天下午,二十里铺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不是三十七个人,是一百二十人。除了最早跟着林渊的老弟兄,还有从各处新招募的民夫。他们有的坐在条凳上,有的蹲在墙,有的靠着自己刚领到的扁担。院子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议论——为什么今天把所有人全召来了。
林渊从正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契书。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三件事。”他把契书放在桌上,“第一件。燕王殿下有令,北征粮草必须八月十五前全部运到北平。只剩三十天了。”
人群中一阵动。有人在小声算子,有人在嘀咕来不及。
“第二件。从今天起,固安、新城、定兴三个驿站全部开工,作为中转仓库。加上二十里铺,一共四个节点。每个节点配一个管事,三十个人,十五辆车。管事的从老弟兄里选。”
他拿起一张纸,念了四个名字。
“固安:孙茂才。”
老孙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有正式的名头。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恭喜”,他还没反应过来。
“新城:赵铁柱。”
赵铁柱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
“你。你在新城待过三年,那几条路你闭着眼睛都能走。”
“可是我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学。管事不是考功名,是管人管货。”林渊看着他,“你管得住人吗?”
赵铁柱咬了咬牙:“管得住。”
“定兴:刘四平。”一个黑瘦的中年人站起来,他是三个月前加入的,以前在真定府驿站做过铺长,认识几个字。
“二十里铺总部:我兼管。”
林渊放下名单,看着院子里的人:“这四个管事,管四条线。河间到固安一条,保定到固安一条,固安到新城一条,新城到北平一条。各管各的,互不交叉。出了问题,找管事。管事解决不了,找我。”
他拿起第三张纸。
“第三件事。新来的弟兄,今天签契。契的内容跟老弟兄一样——不是卖身契,是合伙契。每趟货的运费,扣掉车马折旧和备用金,剩下的大家均分。”
新来的民夫们面面相觑。他们之前在别处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家。要么是结工钱,一天拿一天,要么是长期雇工,一年拿三两银子死工钱。均分运费这种事,听都没听过。
“真的均分?”一个年轻民夫小声问。
“真的均分。但有两句话说在前头。”林渊竖起两手指,“第一,偷懒的人,下次跑活别人不叫他。不是我不叫他,是大家不叫他。第二,手脚不净的人,一次就开除。偷一匹布,偷一斗粮,送官法办。”
他把契书推到桌子前面。
“愿意签的,上前按手印。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这半个月的工钱照结。”
第一个人站起来,是王老三。两个月前他差点被陈大脚的人劝走,现在第一个走上前,拇指蘸了印泥,用力按在纸上。
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个时辰,一百二十份契书全部按了手印。
当天夜里,二十里铺的正屋里灯火通明。林渊把四个管事叫到一起,摊开那幅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的舆图。
“从明天开始,四条线同时运转。”他指着图上的固安渡口,“河间的粮走南线,保定的粮走西线,全部在固安汇合。老孙头,你负责固安中转仓。南岸存粮不能超过两天,到了就装船,装完就发。”
老孙头点头。
“赵铁柱,新城是中转站。从固安过来的粮,在新城换马不换人,当天到当天发。仓库里备足马料和粮,人不歇马歇。”
“刘四平,定兴是最靠近北平的一站。所有粮车到定兴后,重新检查麻袋,有破损的补,有受的换。进北平城的粮,一袋都不能有问题。”
三个人都点了头。
“还有。”林渊拿出一叠小纸条,每人发了一张,“这是各段的时间表。每天发几趟车,每趟车走多少里,在哪里歇夜,都在上面。不是建议,是必须。迟一个时辰,整条线都会堵。”
赵铁柱接过纸条,正着反着看了两遍,苦笑道:“林哥,这个我看不太懂。”
“刘四平帮你。你们两个离得近,每天碰一次面。”
“好。”
林渊收起图,看着面前这四个人。老孙头稳重,赵铁柱敢拼,刘四平心细。这三个人各管一段,是目前最好的配置。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组织架构,是执行。一百二十个人,六十辆车,四条线同时运转,只要有一段出了问题,整个网络都会堵住。
“还有一件事。”林渊顿了顿,“最近路上可能有人找麻烦。遇到拦路的,记住两条——第一,不动手。第二,不交钱。解决不了就派人回来报信。”
“要是他们先动手呢?”赵铁柱问。
“那就让他们动手。”林渊说,“只要我们先动手,就是聚众斗殴。他们先动手,就是我们自卫。《大明律》里自卫伤人,罪减三等。”
老孙头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吃惊。这年轻人不但会算路,还算到了法。他在驿站了二十一年,从没见过哪个民夫头领能把律条用得这么清楚。
次一早。
固安渡口的工地上,一座木结构的中转仓已经立起了框架。四主柱是松木的,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地基用青石垒了五尺高,上面铺了一层石灰防,再铺木板。仓库的设计是林渊亲手画的——长方形,南北开门,粮从南门进北门出,不走回头路。两边墙上开了小窗通风,窗上钉着细密的竹帘,防鸟防鼠。
“林掌柜,这仓库比县衙的粮仓还讲究。”一个老木匠摸着柱子说。
“不是讲究。是实用。”林渊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示意图,“粮食最怕三样东西:、鼠、火。地基用石头是为了防,石灰铺底也是为了防。窗户用竹帘是为了防鼠。门口备大水缸是为了防火。”
老木匠看着地上的图,不住地点头。
与此同时,新城的赵铁柱正带着三十个人清理驿站。新城驿废弃的时间比二十里铺还久,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马棚塌得只剩几柱子。赵铁柱脱了上衣,带头割草。镰刀不够就用柴刀,柴刀不够就用双手拔。
“赵头,这破地方能当仓库吗?”有人问。
“怎么不能?”赵铁柱擦了把汗,“林哥说了,墙是夯土的,地基是石头的,修修就能用。咱们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活的。”
到了傍晚,新城驿的院子已经清理出来了。马棚重新搭了顶,正屋修补了门窗,院子里堆着刚从北平运来的马料和粮。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收拾一新的驿站,咧嘴笑了。
而在定兴,刘四平遇到了一点麻烦。
定兴驿虽然也在废弃驿站名单上,但驿站的院子已经被一个当地的地主占了,在里面养了十几头猪。刘四平带着人上门,那地主横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让。
“这是我花了银子买的!你们凭什么占?”
“这是官产,不是私产。”刘四平跟他讲道理,“燕王府有令,这地方要征用做军粮仓库。”
“燕王府?燕王府在北平,这里是定兴!少拿王爷压我!”
刘四平是个性子软的人,争了几句没争过,只好派人快马回二十里铺报信。
林渊赶到定兴时,天已经黑了。他带着两个护卫,骑马走了两个时辰。进门时,那地主还在院子里坐着,挑着一盏灯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就是林渊?”地主上下打量他。
“是我。”林渊从怀里掏出布政使司签发的那份通行令,递过去,“这是布政使司的文书。看清楚。”
地主接过文书,凑到灯笼底下看了半天。他认识字不多,但布政使司的大红印是认得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这……这真是布政使的令?”
“上面有印。你可以拿到县衙去验。”
地主沉默了好一会儿,口气软了:“可我那些猪……”
“给你三天时间,把猪迁走。”林渊说,“这三天的猪食钱,我出。”
地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给钱。他收起文书,嘟囔了两句,转身走了。
刘四平松了口气:“林哥,还是你有办法。”
“不是有办法。是拿着令来的。”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遇事,先亮文书。文书不管用,再想别的办法。”
三后。固安渡口的中转仓建成。新城驿的马棚修复。定兴驿的猪迁走了,院子里铺了一层石灰,开始改造成翻晒场。
四条线的第一批货车,在同一天发出。
河间府的官仓门口,三十辆辎重车排成长队,每车八石,共二百四十石。押车的民夫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褐,车前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燕王府承运”五个字。沿途的关卡看到这面旗,全部放行。
保定府的周记粮行门口,二十辆车同时装货。周掌柜站在门口,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搬上车,码得整整齐齐。他回头对二掌柜周文贵说:“你看看人家这阵势。”
周文贵没说话,脸色不怎么好看。
车队在官道上行进。每走二十里,会有预先设好的补给站。补给站有饮马的井水,有民夫吃的粮,有备用的麻绳和油布。这些补给站不是驿站,只是路边搭的一个草棚,但每一样东西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上。
走到第五天,河间的第一批粮抵达固安渡口。老孙头在南岸仓库门口等着,验粮、过秤、登记,然后指挥民夫把麻袋搬进仓库。半个时辰后,渡船从北岸返回,北岸的车队开始装车。
又过了两个时辰,这批粮已经到了新城。赵铁柱带着人换马,喂料,检查麻袋。两刻钟后,车队重新出发。
第六天傍晚,第一批粮抵达北平城外。
张玉带着属官在仓场验收。看到那面“燕王府承运”的小旗时,他翻开账册,在“河间秋粮”一栏打了个勾。
“第几批了?”他问。
“这个月第十二批。”属官翻着账册,“累计已到一万六千石。”
“损耗多少?”
“千分之三。”
张玉合上账册,看向官道的方向。那个年轻人的运输网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四条线同时运转,每天运进来的粮食比官运多了一倍还不止。
而在北平府经历司,钱槐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回家了。
他坐在值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两本账册。一本是新的,洪武二十一年燕王府军粮运输记录,上面林渊的损耗率是千分之三。一本是旧的,洪武十九年河间军粮运输记录,损耗率是两成六。
他把两本账册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两行数字之间来回滑动。
然后他提起笔,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南京户部一位故旧的。信很长,措辞极尽恭敬,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北平有人在查洪武十九年的旧账。
写到最后,他又加了一行字:
“此人名林渊,年二十一,原大兴驿驿卒。现为燕王府承运大使,手握北征粮道。若不早图,恐成后患。”
他把信封好,交给心腹属吏:“送到南京,越快越好。”
属吏接过信,迟疑了一下:“大人,这信若是被人截了……”
“所以要快。”钱槐看着窗外的夜色,“趁他还没把账翻出来之前。”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正对着一份密报,眉头微皱。密报来自北平,说的是燕王府最近几个月异动频繁,在民间大肆征粮,似有北征之意。但引起蒋瓛注意的,不是燕王的动向——燕王北征是迟早的事。
引起他注意的是密报末尾提到的一个名字。
林渊。
这个名字他见过。三个月前,北平布政使司递上来一份奏报,说大兴县有民人聚众结社。当时朱元璋用朱笔圈了那个名字。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了。但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了。而且是跟燕王府的军粮运输绑在一起。
蒋瓛把密报放在案上,对身边的锦衣卫百户说了一句话:
“去查一下。这个林渊,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