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月初四,河床。
天色阴沉得像一块铅板,压在草原上空。林渊站在河床的陡坡上,看着西边的地平线。风从那边刮过来,卷着沙砾和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那不是炊烟,是烧过什么东西的味道。
“林哥!”赵铁柱从河床底下跑上来,手里提着一把刚磨好的刀,“探马回来了。”
探马是个二十出头的民夫,以前在驿站跑过三年急递,骑术在所有人里最好。他从马上翻下来时,脸上全是汗,口剧烈起伏,像是跑了一路都没有换气。
“西边,十五里,”他喘着说,“有蒙古人。至少三十骑,正在往这边走。走得不算快,边走边看,像是斥候队。马都是矮脚蒙古马,不披甲,轻骑。”
林渊转头看了一眼河床里的帐篷。帐篷搭在河床底部,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两岸的陡坡和坡顶的矮树林,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但如果蒙古斥候走到河床边上来,一定会发现。
“通知所有人。”林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把马牵进树林,拴好,不许嘶鸣。帐篷里的火全灭掉,锅灶用草盖好。所有人撤到河床北坡的矮树林里,刀出鞘,箭上弦,不许出声,不许露头。我说动之前,谁都不许动。”
赵铁柱转身跑下河床,挨个帐篷传令。不到一刻钟,河床里的三个帐篷全部偃旗息鼓。马被牵进了矮树林,嘴套上了嚼子,蹄子下面垫了草。锅灶用土埋了,冒烟的木柴被水浇灭,连火星都看不见。民夫们蹲在树林里,背靠着树,手里攥着刀把,眼睛盯着河床入口的方向。
林渊蹲在最前面的一棵树后面,从怀里掏出那张调度图,翻到背面,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河床的位置、蒙古斥候的方向、饮马河大军的距离,全部标好。他把图递给赵铁柱。
“如果我出了事,你把这张图送到饮马河大营,交给张玉张大人。告诉他,备用补给点在河床,坐标都标在图上。”
赵铁柱接过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不会有事的。”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林渊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透过矮树的枝叶缝隙,盯着西边的方向。
马蹄声由远及近。
蒙古斥候出现在河床西边的坡顶上。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骑一匹灰马,手里提着一把弯刀。他勒住马,往河床里张望。河床里空荡荡的,只有涸的河滩和几块被太阳晒裂的泥块。帐篷已经撤了,锅灶埋了,马匹藏在树林里,整个河床看起来就是一片荒废的河谷。
络腮胡在坡顶上看了很久。他旁边一个年轻斥候说了句什么,络腮胡摇了摇头,用刀指着东边的方向,说了几句话。林渊听不懂蒙古语,但他看得出那个手势的意思:这里没有东西,继续往东走。
马蹄声渐渐远了。
林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树后面,等了整整一刻钟,确认马蹄声完全消失了,才慢慢直起身。
“清点人数。”他说。
所有人都在。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马匹也都安静地站在树林里,没有发出声响。赵铁柱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们还会回来吗?”赵铁柱问。
“今天不会。明天不好说。”林渊站起来,走到河床底部。他用脚踢开一块埋锅灶的土,下面的木柴还在冒烟。他把土重新踩实,然后走到河床边,蹲下来检查岸边的草皮。草皮上有几个新鲜的蹄印,是刚才探马留下的。他把蹄印用草叶盖好,然后直起身来。
“明天天亮之前,把备用粮草全部转移。”他说。
“转到哪?”赵铁柱问。
“往南五里,泉眼旁边有一片乱石滩。石头大,能藏车。从外面看就是一片石头,谁也想不到石头缝里藏着粮食。”
“那这里呢?”
“留着。”林渊说,“帐篷不撤,锅灶不搬。明天白天照常生火做饭,炊烟让它冒起来。让他们以为这里是个普通的歇脚点。”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了。林渊是要用这片废弃的河床当幌子。真的粮食藏在乱石滩里,假的目标摆在这里让蒙古人看。即便蒙古斥候再来,他们看到的东西也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歇脚点,不值得动手。而真正的粮道,正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继续运转。
十月初五,饮马河。
天还没亮,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朱棣站在河边,全身披挂。他穿的不是平那件绛红色亲王常服,而是一身铁甲。甲片是冷锻的,泛着暗沉沉的光。腰间的佩剑已经换了,不再是那把送给林渊的旧剑,而是一把新磨的重剑,剑刃上还带着磨石留下的细纹。
五万步骑在河岸上列阵。最前面是朱能率领的前锋营,八千步卒,全部轻装,只带一天的粮。后面是张玉的中军,两万步骑混编,辎重车夹在队伍中间。最后面是预备队,由三个千户各领三千骑,留在东岸待命。
朱棣翻身上马,从腰间拔出佩剑。剑锋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传令。卯时渡河。”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绵长,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声音。八千前锋踩着号角的节奏踏入饮马河,河水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没过腰。没有人停,没有人回头。第一排的士兵举着盾牌,盾牌上密密麻麻满了对面射过来的箭矢,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朱能冲在最前面。他一手举盾,一手提刀,水花溅了他满脸,铠甲上全是泥浆。他跨上对岸的河滩,一刀砍翻了第一个冲过来的蒙古骑兵,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吼:“上来了!给我往上冲!”
八千前锋像水一样涌上河滩,跟蒙古人的前哨撞在一起。刀剑相击的声音、马蹄踏地的声音、人喊马嘶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清晨的寂静撕得粉碎。
朱棣站在东岸的高坡上,看着前锋营一寸一寸地往山梁上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张玉。”
“臣在。”
“你带中军渡河。渡河之后往西展开,抄他们的侧翼。前锋已经在山梁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你从侧面进去。”
“是。”张玉翻身上马,拔出佩刀,对着身后黑压压的方阵喊道:“中军!渡河!”
两万人同时迈步。靴子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河面上的雾气被冲散,露出对岸山梁上飘动的燕字大旗。那面旗是朱能上去的。
十月初五午时,河床。
林渊站在河床边的高坡上,望着南边。南边五里外是乱石滩,他的备用粮草已经全部转移到了那里。河床里的帐篷还在,锅灶还在,炊烟照常升起来,一切都像昨天一样。
但蒙古人没有来。
林渊觉得不太对劲。三十个斥候昨天在这里转了一圈就走了,没有回来,也没有派人来盯着。这不像是阿鲁台的斥候风格。他们在找粮道,但找到了一个可疑的目标却没有进一步盯防,只有一种解释:他们不需要盯了。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真正的粮道。
“赵铁柱。”
“在。”
“备马。我要去第一个补给点。”
第一个补给点在应昌旧城往北三十里,那是草原粮线的第一段中转站。林渊带着赵铁柱和五个护卫策马往北跑了半个时辰,远远看到了那三棵老榆树的轮廓。然后他看到了烟。
不是炊烟。是黑烟。浓黑色的烟柱从老榆树的位置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像一道黑色的柱子。
林渊拼命打马,冲到补给点前。三棵老榆树还在,但树下的帐篷已经烧成了灰。粮草垛子塌了一半,焦黑的麻袋碎片散了一地。几具尸体躺在地上,都是他的民夫。有人手里还攥着刀,刀刃上有血,但刀口是卷的。老榆树的树上钉着一支箭,箭杆上绑着一块破布。林渊把箭拔下来,解开破布。布上用炭条写了一行汉字,歪歪扭扭的。
“燕人听好。你们的粮道,我们找到了。”
林渊把破布攥在手里,手指节捏得发白。赵铁柱站在他身后,看到那行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哥,第三批粮草还在路上。马上就会到这里。”
“我知道。”林渊转过身,翻身上马,“所以必须在第三批到达之前,把备用线绕过去。你现在快马去截住第三批粮车,让他们改道走河床。不要走这条路,这条路已经暴露了。”
赵铁柱打马就往南跑。林渊带着剩下的护卫继续往北,沿着补给线一路查看。第二个补给点也被烧了,情况比第一个更惨。帐篷全毁,粮草颗粒不剩,负责守点的八个民夫死了六个,两个失踪。地上到处都是马蹄印,从蹄印判断,来袭的骑兵至少有五十骑,都是轻骑,动作极快。
林渊把两个补给点的损失在心里过了一遍。两处总共损失粮草约二百石,死伤民夫十四人。这些损失他会算在账上,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第三批粮草。如果第三批粮草被截,前线的朱棣就会断粮。
他掉转马头,往乱石滩的方向赶。
十月初五傍晚,乱石滩。
第三批粮草安全到达。赵铁柱在半路上截住了车队,带着他们绕了一条远路,多走了三十里,避开了蒙古斥候的巡游路线。四十辆粮车全部完好,四百石粮食一粒没少。
林渊站在乱石滩的大石头旁边,看着民夫们把粮车推进石缝里藏好。乱石滩是一片冰川遗迹,几千块巨石散落在草原上,大的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石头之间的缝隙能藏三辆粮车。从外面看,就是一片荒凉的石头堆,谁也想不到里面藏着四百石粮食。
“从现在起,所有运粮队化整为零。”林渊把新画的调度图摊开在石头上,周围站着几个领头的民夫,“每五辆车一队,每队单独走一条路线。前面三个补给点都暴露了,原来的路线不能用。新路线分成五条线,全部从乱石滩出发,在饮马河南岸重新汇合。”
他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五条线。每条线都弯弯曲曲的,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蒙古斥候巡游路线。
“每队配两个探路的,骑马走在前面。遇到蒙古斥候不要硬拼,跑。跑不掉就把粮食烧了,不能留给他们。”
“烧了?”一个民夫瞪大了眼睛,“那咱们不是白运了?”
“烧了比被抢了好。”林渊的声音很冷,“被抢了就是资敌。烧了只是损失一批粮草。咱们的粮草有多的,烧一批不影响。但蒙古人要是抢到了粮草,他们就能多撑十天。十天能多多少人?你算过吗?”
那民夫不说话了。
安排完调度,林渊走到乱石滩外面,独自站了一会儿。草原上的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乱石滩染成暗红色。风吹过来,石头缝里传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赵铁柱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哥,今天死了十四个兄弟。”
“我知道。”
“他们都是好人。老王,就是守第一个补给点的那个,他上个月刚娶了媳妇。媳妇还在固安渡口等他回去。”
林渊沉默了很久。
“打完这一仗,我会把每个人的名字记下来。”他说,“死了的、活着的,都记在《承运录》上。”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一本民夫的账册记了名字有什么用,但他信林渊。林渊说会记,就会记。
十月初六,饮马河。
战斗已经打了一天一夜。饮马河对岸的山梁上,燕军的大旗牢牢在制高点上,朱能的前锋营已经推进到了山梁北面的第二道防线。蒙古人的抵抗很顽强,阿鲁台亲自督战,把朵颜三卫的精锐全部压在了正面。双方在山梁北麓展开了拉锯,每一寸草地都被反复争夺。
朱棣的中军已经全部渡河。张玉的侧翼包抄取得了效果,切断了蒙古人往西的退路。但阿鲁台没有慌,他把主力收缩到了狼居胥山北麓的一片高地上,背靠着山势,等着燕军来攻。
“他想拖。”朱棣站在山梁上的临时指挥点,看着对面的高地,“拖到我们粮尽。”
“殿下。”一个传令兵从山梁下面跑上来,满身泥泞,“后队有情况。”
“什么情况?”
“有一队粮车到了。从乱石滩方向来的。领头的说,是林渊派来的。”
朱棣转过身。在后队的山坡下面,一队粮车正在卸货。麻袋上印着“洪武二十一年秋粮”的朱红大印,码得整整齐齐。领队的是个黑瘦汉子,穿着青布短褐,脸上全是汗和土。朱棣走到他面前。
“林渊呢?”
“回殿下,林哥还在乱石滩。蒙古人烧了我们两个补给点,原来的路线断了。林哥重新布了五条新线,这批粮就是走新线过来的。”
朱棣沉默了一息。
“两个补给点被烧,死了多少人?”
“十四个。”
“粮草损失多少?”
“二百石左右。但林哥已经把备用粮草全部转移到了新点。后续粮草不会断。林哥让我告诉殿下一句话。”
“什么话?”
“粮道还在。一石都不会少。”
朱棣看着那个民夫,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张玉说了一句话。
“等这一仗打完,本王要在狼居胥山上,跟那个驿卒喝一碗酒。”
十月初六夜里,乱石滩。
林渊坐在石头上,对着调度图算明天要发的粮车数量。第三批已经到了,第四批明天从开平出发。五条新线运行了一天,没有遇到蒙古斥候。阿鲁台似乎把斥候都收回去了,全力应付正面战场。
赵铁柱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他。
“林哥,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不知道。”林渊喝了一口水,“打到一方撑不住为止。”
“蒙古人还能撑多久?”
“看他们的存粮。草原上这个季节没有草料,马只能吃草。如果阿鲁台的存粮不超过两个月,他就快撑不住了。我们的粮草还有三万多石,够大军吃三个月。拖下去,先垮的一定是他。”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渊把水碗放在石头上,站起来,望向北边。北边是饮马河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硝烟味。他知道,那条河的两岸正在发生着什么。他也知道,他的粮食正在一车一车地往那里送。明天还会有更多的粮车出发,穿过草原,穿过碎石路,穿过蒙古斥候的巡游线,送到那些正在拼命的人手里。
他回过头,对赵铁柱说了一句。
“明天加发一批粮。五十车。不用省了。让前线的兄弟们吃饱。”
赵铁柱咧嘴笑了。他转身跑去安排,脚步声在乱石滩的石头上踩得咚咚响。
林渊重新坐下来,拿起炭笔,在调度图上又画了一条线。这条线比之前所有的线都粗,从乱石滩一路往北,直指饮马河。旁边写了四个字。
“不惜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