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油灯在桌上烧了一夜。
林渊把四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涂改,第三遍看纸纹。他看到第三遍时,又找到了三处被涂掉的名字。涂改的手法一模一样,用同一块墨,只涂一笔,刚好盖住名字的第一个字,但又盖不完整。
第一处在洪武十九年九月。河间发粮八千石,经保定北上,损耗一千二百石。页脚被涂掉的名字,第一个字左边是“火”字旁。第二处在洪武十九年十月。真定府调粮五千石,经定州北上,损耗八百石。页脚名字的第一个字,也是一样的“火”字旁。第三处在十一月。又是同样的笔迹,同样的涂法。
燕。火字头,下面一个“口”,再下面四点底。被涂掉的那个字,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但他宁愿自己没有认出来。
“殿下。”林渊抬起头,声音很平静,“洪武十九年那批粮,是谁调的?”
朱棣坐在书案后面。窗外是燕王府的庭院,十月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他脸上切成明暗两半。他没有看林渊,而是在看自己手里的茶杯。杯是青瓷的,茶是凉的,水面纹丝不动。
“本王调的。”
“押运官是谁?”
“北平府经历司派的人。姓马,去年病故了。”
“经手吏目呢?”
“调去南京了。户部。”
林渊把账册翻到那三处涂改页,摊开放在桌上。朱棣放下茶杯,扫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些名字被涂掉了。”林渊说。
“账册涂改是常事。”
“涂掉一个名字是常事。涂掉三个同样的名字,就不是常事了。”林渊翻到另一页,“而且这四处涂改九月、十月、十一月,前后三个月,笔迹一样,墨色一样。是同一个人改的。”
朱棣没有说话。
“那个人改的不是名字。是罪证。”
“什么罪证?”
“虚报损耗,侵吞军粮。”林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洪武十九年,河间、真定两府共调粮四万二千石。账面上损耗一万一千石。按当时市价,值银两千二百两。如果有人把损耗虚报了一倍,多出来的粮食就是五千五百石,一千一百两银子。经手的人得了这笔银子,然后把名字涂掉了。”
朱棣把茶杯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你知道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谁?”
“草民不敢猜。”
“你已经猜了。”
林渊没有回答。他跪在地上,背挺得像一绷紧的弦。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廊檐,吹动了铁马,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朱棣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渊。
“洪武十九年冬天,父皇在南京查郭桓案。郭桓是户部侍郎,勾结六部官员,侵吞秋粮两千四百万石。案子闹得很大,前后了三万多人。那时候本王镇守北平,兵多将广。北平离南京两千里,兵马钱粮都握在手里。”他顿了顿,“有人给父皇递过话,说燕王在北边私调军粮,图谋不轨。”
林渊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批粮确实是本王调的。河间一万五千石,真定八千石,保定一万二千石。不是为了囤兵谋反,是为了北征蒙古。但当时郭桓案正闹得满城风雨,不管本王怎么解释,南京那边都会有人拿这笔粮做文章。”朱棣转过身,看着林渊,“所以账册上不能出现燕王府的名字。所有调粮记录,全部改成由地方卫所自行调运。签字的都是下面的人,跟燕王府没有关系。”
林渊明白了。那些被涂掉的名字,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枚印章。燕王府的章。涂改不是为了掩盖贪污,是为了掩盖调粮的主使。但问题在于那批粮的损耗确实高得离谱。两成六。同样的路,同样的天气,二十一年这批的损耗是千分之三。差距不是用“雨天路滑”能解释的。
“殿下,损耗呢?”林渊问,“两成六的损耗,是真的损耗,还是被人趁乱吃了?”
朱棣看着他,看了很久。
“本王不知道。”他说的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渊把头低下。他不敢再问下去了。但脑子里的算盘没有停。洪武十九年的账册显示,四万二千石粮食,损耗一万一千石。如果其中一半是真的损耗,另一半是被人趁乱侵吞的,那就是五千五百石,两千二百两银子。这笔银子是谁拿的?那个病故的押运官不过是个从七品小吏,他没这个胆子吃这么大的数。经手的吏目也不过是个八品书吏,就算他敢吃,也没有渠道把粮食变现。能把五千五百石军粮悄无声息地消化掉,必须有一个完整的链条:有人虚报损耗,有人转运粮食,有人卖粮收钱,有人平账。这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必须有足够高的权力。至少,比押运官高得多。
“张玉。”朱棣忽然开口。
“臣在。”
“去查。洪武十九年那批粮,从河间出发后,每一站的交接记录。查清楚每一站少了多少,经手人是谁。”
“是。”张玉转身要走,朱棣又叫住他。
“不要惊动府衙。”
张玉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林渊依然跪在地上。朱棣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头顶。
“你起来。”
林渊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查出来的东西,够你死三次。”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草民答应过殿下一件事。”林渊抬起眼睛,与朱棣对视,“北征粮草一粒都不能少。洪武十九年的损耗率是两成六。如果有人还在用同样的方式吃粮,北征的粮草就不安全。草民查旧账,不是为了翻旧案,是为了保证北征的粮道不被同一批老鼠咬断。”
朱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林渊没有料到的动作——他把那把旧剑拿起来,放在了林渊手里。
“这把剑跟了本王十八年。从现在起,你先拿着。北征期间,如果有人拦你的粮道,不管是谁,先斩后奏。”
林渊双手接过剑。剑鞘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白,护手处的铁环上有几道深深的凹痕,那是砍过很多次才会留下的痕迹。
“谢殿下。”
“不用谢。北征回来,剑还给本王。要是粮道断了你自己知道后果。”
两后,北平府经历司。
钱槐站在值房门口,看着一辆马车在衙门口停稳。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陈大脚,穿着一身新做的青绸直裰,靴子是崭新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跟在他后面的是周文贵,周记粮行的二掌柜,瘦脸上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
“钱大人。”陈大脚拱了拱手,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我们来投标了。”
“请。”钱槐把两人让进值房,关上了门。
蓝布包袱放在桌上。周文贵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摞白花花的银锭。二十两一锭,一共十二锭,码得整整齐齐。
“二百四十两。”周文贵说,“三个驿站,固安、新城、定兴,每个八十两。这是押金。”
钱槐看着银锭,点了点头:“陈老板,你的呢?”
陈大脚也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我出一百两一个。三个驿站,三百两。”
钱槐靠在椅背上,笑了。他知道这两个人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周记粮行虽然有钱,但大掌柜周茂才已经把大半家底押给了林渊的运输队。陈大脚的车马行更是入不敷出,这几个月被林渊压得连脚夫都快养不起了。这笔银子的来路,他不用问也知道。
“二位如此抬价,不怕亏本?”
“亏不了。”周文贵眯着眼睛,“只要这三个驿站到手,从保定到北平的货,全得从我们这儿过。到时候运费怎么定,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林渊那边呢?”
陈大脚冷哼一声:“他手下那帮泥腿子,没了驿站当仓库,粮往哪儿堆?车往哪儿停?八月十五北征一开始,粮道一断,燕王第一个砍他的头。”
钱槐沉吟了一会儿。他想起南京来的那封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布政使已疏,燕王北征期间,粮道承运人须持有户部核发之承运勘合。无勘合者,以私运军资论。”
这句话的伤力,比任何罪名都大。因为勘合这个东西,是要户部发的。而户部,在南京。南京那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现在,时候到了。
“八月初十开标。”钱槐站起来,“到时候价高者得。二位回去准备吧。”
陈大脚和周文贵走出值房时,太阳正往西沉。天井里的老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陈大脚回头看了一眼经历司的匾额,啐了一口痰在地上。
“等我拿下了固安渡口,看那个泥腿子拿什么过河。”
周文贵没有说话。他把蓝布包袱重新系好,回头看了一眼北平城的方向。那里有燕王府,有一双正在盯着所有人的眼睛。
固安渡口。重修栈桥的工程已经开工了三天。
林渊从燕王府调来了六个工匠,又从固安附近征了三十个劳力。木料是从保定运来的老松木,石头是从河滩上捡的青石。老孙头带着人在岸边打桩,赵铁柱带着人在河里清理上次洪水冲下来的泥沙。
到第三天下午,挖地基的人忽然停了。
“林哥!”一个民夫从泥坑里探出头来,声音发颤,“底下有东西!”
林渊跳下泥坑。坑底挖了大约五尺深,泥水里露出一块石板的边缘。石板是青灰色的,上面隐约刻着字。他用手指把石板上的泥刮掉,露出几行工整的楷书。
“洪武十六年,燕王奉旨北征。于此渡河,督造浮桥一座。匠四十七人,役三百二十人,七昼夜而成。勒石以记。”
下面是一个落款。落款只有一个字——棣。
朱棣的棣。
所有人都跪下去了。老孙头跪在泥里,赵铁柱跪在坑边,连王府来的工匠都跪了。只有林渊站在泥坑里,看着石碑上的字,脑子里转的不是燕王北征的故事,而是另一个数字,洪武十六年,到洪三十一年。整整十五年。朱棣十五年前就在这个渡口修过桥。十五年后,他回来重修这座桥,是为了再次北征。
他把石碑小心地抬出来,用清水冲洗净。石碑背面还有字。
“桥成之,太祖赐御酒三坛。将士共饮,军心大振。是役,斩虏首二千四百级,俘马三千匹。漠北平。”
林渊把石碑安放在渡口新修的凉亭里。凉亭是他临时决定加的。石碑放在亭子正中,正面朝南,对着永定河。所有过河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这块碑。
老孙头站在凉亭里,看着石碑出神:“殿下十五年前就在这里打仗了。”
“十五年后还是这条路。”林渊说。
“所以这桥才一定要修好?”
“对。”林渊拍了拍手上的土,“十五年前修的桥,今天还在用。十五年前走的路,今天还在走。这条路不是我们的,是殿下的。我们只是把路修好,让它能继续走人。”
与此同时,北平府经历司的一封公文正在送往南京的路上。公文的落款是北平布政使,内容是请求户部为燕王府粮道承运人核发“承运勘合”。文字写得滴水不漏,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如果有心人仔细读,会发现公文里写的是一个名字——“陈大脚”,而不是“林渊”。
这封公文在八月初二送到了南京户部。户部郎中翻开公文,看了一眼,提笔批了两个字照准。
当天晚上,这个消息被一个快马信使送回了北平。钱槐在值房里接到密信,拆开看完,然后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八月初十开标。十天后,勘合到手。”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自言自语,“到时候,燕王也保不住你。”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也在看一份密报。密报来自北平,详细记录了林渊从四月份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裁撤驿卒、组建运输队、承接燕王府军粮、在固安渡口发现洪武十六年石碑。密报的末尾,附了一句话:“此人将粮草损耗率从两成压至千分之三。燕王将佩剑赠予此人,授以先斩后奏之权。”
蒋瓛把密报放在御案上。御案后面坐着的,是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拿起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密报,问了一个问题。
“此人多大?”
“二十一。”蒋瓛回答。
“什么出身?”
“大兴驿驿卒。”
朱元璋沉默了。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密报上那个名字。林渊。他记得这个名字。三个月前,北平布政使司递上来一份奏报,说大兴县有民人聚众结社。他用朱笔圈了这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了。而且这一次,跟燕王府的军粮、跟固安渡口的那块石碑绑在了一起。
那块石碑他知道。洪武十六年,他下旨命燕王北征,朱棣在固安渡口修了一座浮桥,七天而成。那是朱棣第一次独立带兵。十五年了。
“蒋瓛。”
“臣在。”
“备车。朕要去一趟北平。”
蒋瓛愣住了。他跟着朱元璋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位皇帝说走就走。
“陛下,北平距此两千余里。”
“朕知道。”朱元璋站起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大明舆图前,伸手在北平的位置点了一下,“所以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