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十里铺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林渊站在井台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翻开一本用麻线装订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承运录”三个字,是他自己用木炭写的。里面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某月某,运某货,从某处到某处,车几辆,人几名,损耗几何,结银多少。
赵铁柱从灶房端出一碗粟米粥,递给林渊:“林哥,昨天半夜有人敲门。”
“谁?”
“不认识。说是从保定来的,姓周。”
林渊放下碗。保定的商户,姓周的只有一家——周记粮行。这是保定府最大的粮商,每年往北边卫所供应的军粮,他家占了三成。
“人在哪儿?”
“我叫他在偏屋等着。”
林渊端着粥碗走进偏屋。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坐在条凳上,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看见林渊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林掌柜?”
“不敢当。周老板怎么亲自来了?”
周掌柜愣了一下:“你知道我?”
“保定府做粮行的,姓周,只有您一家。况且您这鞋上的泥,是保定到固安那段官道上的红胶泥,别处没有。”林渊把粥碗放在桌上,“周老板走了夜路?”
周掌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林渊,眼神变了。他在保定做了三十年买卖,见过的年轻人无数,但没见过一个照面就能从鞋上的泥判断出他走了哪条路的。
“林掌柜好眼力。”他坐下来,也不绕弯子,“我来,是想请你们帮我运粮。”
“往哪里运?”
“北平。”
林渊拿起粥碗喝了一口:“北平有通惠河,粮食走水路更快。”
“运河的漕船要排期,等一个月都排不上。我等不了。”
“为什么等不了?”
周掌柜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燕王府要粮。下个月底之前,一千石。我接了五百石的单,但我自己的运输队忙不过来,陈大脚的车马行又坐地起价,要我一车一两银子。”
林渊放下碗。一千石。加上燕王府直接交给他的三百石,总共一千三百石秋粮要从河间、保定一线运往北平。这不是一笔买卖,这是一场考验。
“五百石,我接。”林渊说。
“什么价?”
“一车五百文。跟以前一样。”
周掌柜盯着他:“陈大脚要一两,你只要五百文?你知不知道他到处在说你坏了规矩?”
“知道。”林渊笑了笑,“但规矩不是他定的。”
周掌柜走了以后,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咱们忙得过来吗?燕王府那三百石还没运完,又来五百石。”
“忙不过来就加人。”
“加谁?”
林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二十里铺现在有三十七个人,十五辆车,二十四匹马。放在两个月前,这点家当能撑起一支运输队已经是奇迹。但现在,这点家当远远不够。
“你去一趟大兴县城,找陈大脚那边的人。”林渊说。
赵铁柱以为自己听错了:“找谁?”
“陈大脚那边有几个趟子手,上次跟老孙头喝酒时说过,想跳槽。你去问问。”
“挖墙脚?这……”
“不是挖墙脚。是给人一口饭吃。”
赵铁柱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林渊回到正屋,翻开他那张手绘的舆图。图是用炭笔画的,已经改了很多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泥土标着各条路线。红色的是官道主线,黄色的是支线,黑色的是小路。从河间到北平,从保定到北平,两条线在固安交汇,然后一路向北。
他用手指在固安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里是咽喉。
所有往北的物资,都要经过固安渡口。如果能把固安渡口拿下来,建立一个中转仓库,整个北平南部的运输网络就活了。
但他现在没有本钱。租一个渡口仓库,一年至少要二十两银子。公账上只有八两。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林渊抬起头,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汉子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林哥,外面有官差来了!”
“什么官差?”
“不认得。穿着青色的公服,腰里有刀,看着不像县衙的人。”
林渊放下炭笔,站起来。他走到院子里,果然看见两个穿青色公服的差人站在门口。不是县衙的差役,县衙的差役穿灰衣。青衣,是府衙的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一张长脸,颧骨高耸,眼睛像两颗黄豆,滴溜溜地转。他看见林渊,拱手道:“这位就是林掌柜?”
“不敢当。请问差爷是?”
“北平府经历司知事,钱槐。”瘦高个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奉知府大人令,查问二十里铺。”
“查什么?”
“有人举报,说二十里铺聚众结社,私设关卡,往来北平保定之间,行踪诡秘。”钱槐把文书展开,“林掌柜,解释一下吧。”
林渊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文书上写的是北平府的一份调查令,要求对二十里铺的“民间运输组织”进行核查。落款是北平府知府,下面盖着鲜红的大印。
聚众结社,私设关卡。这两个罪名,在大明律里都是要充军的。
“钱大人,”林渊把文书还回去,“二十里铺是民铺,不是关卡。我们运的是布匹粮食,不是违禁货物。至于聚众——我手下三十七人,都是大兴县的良民,有户籍可查。这算聚众吗?”
钱槐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算不算,查了才知道。”
他示意身后的差役,递过来一本册子:“这是大兴县上个月递到府衙的奏报。上面说,二十里铺有三十余人,不事农耕,结为团伙,垄断了北平到保定的货运。还有人看见你们在官道上拦截别的车马队。”
“拦截?”林渊皱眉,“谁拦截过?”
“有人举报。”
“举报的人是谁?”
钱槐收起笑容:“林掌柜,这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二十里铺的东家是谁,银子从哪里来,跟哪些官员有往来。”
林渊明白了。这不是例行检查。这是一场有目的的盘问。有人觉得他碍眼了。
“东家是我。银子是自己挣的。跟官员——除了正常纳粮缴税,没有任何往来。”他说。
“没有任何往来?”钱槐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林掌柜,我可是听说了,你去过燕王府。”
林渊的心跳了一下。他进燕王府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燕王府的人,就只有大兴县衙的几个人。而大兴县衙里,管铺舍的那个钱吏员——姓钱。眼前这位,也姓钱。
“去过。替王府运了一批粮。”
“只是运粮?”
“只是运粮。”
钱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收起文书:“行。今天先问这么多。不过林掌柜,我劝你一句——做人不要太招风。这年头,风大了,容易折腰。”
他说完转身走了。马蹄声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渊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
赵铁柱从屋里探出头:“林哥,他们走了?”
“走了。”
“他刚才说‘招风’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要整咱们。”林渊转过身,走回正屋。
他摊开那张舆图,但脑子里想的不是路线,是那个钱槐说的每一句话。
北平府经历司知事,正八品。品级不高,但经历司是知府衙门里管文书、奏报、调查的实权部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二十里铺来。
要么是陈大脚告了状。要么是县衙里有人递了黑材料。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运军粮。
第一种可能最好办。商业竞争,打价格战就是。第二种可能也还好。县衙的人无非是想分一杯羹,给点好处就能摆平。但如果是第三种可能——
那他的麻烦就大了。
军粮运输,在哪个朝代都是肥差。以前官运的损耗率是两成五,这两成五里有一半是被人吃掉的。现在他来了,损耗率压到了半成,那些人就没得吃了。断人财路,如人父母。
当天下午,林渊去了大兴县城。
孙掌柜正在柜上盘点新到的布匹,看见他进来,脸色有点不自然:“林兄弟,你听说了?”
“听说什么?”
“府衙在查二十里铺的事。昨天有人来我这里问话,问你是不是聚众结社。”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正经商户,替人运货,从不惹事。”孙掌柜叹了口气,“但我看这架势,不像是走个过场。”
“查我的人姓什么?”
“姓钱,府衙经历司的。”
“他跟大兴县衙的钱吏员,什么关系?”
孙掌柜左右看了看,凑近一点:“堂兄弟。一个爷爷的。”
林渊点了点头。他猜对了。
“钱吏员管铺舍租赁。当时我租二十里铺,是他经的手。”林渊说。
“问题在这儿?”孙掌柜瞪大了眼。
“或许。”林渊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话锋一转,“孙老板,我要买木料。”
“什么木料?”
“榆木。老榆木。越硬越好。”
“你要打家具?”
“打新车。”
三后,林渊带着二十个人,在二十里铺的院子里开始造新车。
他画了一张图。不是那种传统的平板车,而是一种有顶棚、有侧板、底部有暗格的车。暗格里可以放粮和水,侧板上打了孔,能木棍固定麻袋。顶棚是活动的,下雨时拉开,晴天时收起来。最特别的是车轴——不是一贯穿的铁轴,而是两短轴,中间用铁箍连接。如果一边的轴断了,只需要换一边,不用整个车都废掉。
老孙头看着图纸,咂了咂嘴:“我赶了二十年车,没见过这样的。”
“好用就行。”林渊说。
他前世做供应链,最核心的经验之一就是标准化。设备标准化了,维修成本降一半,效率提一倍。这些道理在后世是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没人想过。
正着活,官道上又来了一匹马。
这次来的不是差人,是一个穿着青色武官公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腰里佩着刀,马鞍上挂着燕王府的腰牌。
“林渊何在?”
林渊放下手里的锯子,擦了把汗:“我就是。”
“燕王殿下有令——”年轻武官翻身下马,展开一卷文书,却没有念,而是直接递给了林渊,“你自己看。”
林渊接过来。文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谕承运人林渊:河间秋粮一千石,限七月初一前运抵北平。逾期按军法论处。损耗许半成,超耗自行赔偿。运到之,本藩亲自验收。”
下面是朱红色的燕王大印。
一千石。比上次的三百石翻了三倍多。而且不是“请”,是“谕”。
“遵命。”林渊把文书合上。
年轻武官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好奇:“你是第一个接到燕王殿下手谕的布衣。”
“荣幸之至。”
“你不紧张?”
林渊把文书小心地收进怀里:“紧张。但紧张没用。”
年轻武官笑了笑,翻身上马:“你有点意思。我叫朱能,燕山左护卫百户。回头粮到了,我也去验收。”
马蹄声远去。
院子里的人全都围了过来。
“林哥,一千石!”
“七月之前,这也太急了!”
“要是下雨怎么办?要是路上出岔子怎么办?”
林渊抬手,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把那份手谕重新掏出来,铺在桌上,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拿出一张白纸,一支借来的毛笔,开始写。
“老孙头。你去保定,找周掌柜,告诉他燕王府的单子到了,他的五百石合并运输。请他提前装袋。”
“赵铁柱。你去固安渡口,把下个月的渡船全部预定。不管多少钱,全包了。”
“剩下的人,分成三班。一班造新车,一班修路探路,一班加固铺舍仓库。所有马匹加料,所有车轴检查两遍。”
他抬起头:“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三十七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紧张,但没有犹豫。
“那就活。”
夜色再次笼罩二十里铺。
正屋里,林渊对着油灯,在《承运录》上新翻了一页。他写道:
“六月十五。接燕王府手谕,承运河间秋粮一千石。七月朔前抵北平。此乃性命所系之事,不可有失。”
他搁下笔,把油灯挑亮了一点。
窗外的院子里,新车的木架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兽。远处的官道上,有马蹄声隐隐传来,不知是过路的商贩,还是另有来意。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城,一份从北平府递上去的奏报,正被一个太监捧进了奉天殿。
朱元璋翻开奏报,看到了一个名字。
他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
这道横线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洪武皇帝的朱笔,从来不画无用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