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燕王府坐落在北平城正中偏北,原是大元旧都的皇宫别苑,被洪武皇帝赐给第四子朱棣做了藩邸。门墙高耸,朱门铜钉,门口的石狮子比大兴县衙门口的足足大了三倍。
林渊站在门口。这是他第一次离权力这么近。他深吸一口气,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包袱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份手写的《粮道损耗核算》,三张自己画的路线图。
“跟我来。”领路的百户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
林渊跟着他穿过三道门,走过两条甬道。甬道两旁站着侍卫,个个手按腰刀,目不斜视。地上铺的是青石板,缝隙里连一草都没有。
他注意到,这座王府的布局跟他在前世见过的故宫老照片很像,但规模小得多。前世的燕王府早已被历代改建得面目全非,眼前这座还保留着洪武年间的规制:严谨、冷硬,处处透着开国之初的肃。
“到了。”
百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林渊迈过门槛。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纸有些旧了,只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一个中年人坐在书案后面,四十出头,长方脸,颧骨突出,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削的。他穿着青色的五品武官公服,腰间系着乌角带,没有佩刀。
护卫指挥使,张玉。
原主对这个人没有记忆。但林渊的脑子里,有另一份来自前世的记忆。张玉,字世美,洪武十八年从征云南有功,授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后升指挥使。他是燕王朱棣麾下第一心腹,后来会在靖难之役中战死。但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这些。
“你是林渊?”张玉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草民林渊,见过张大人。”
“坐。”
林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面硬邦邦的,他坐得很直。
张玉没有绕弯子,拿起桌上那本军粮账册,翻开一页:“李百户说,你有办法把秋粮从河间运到北平。比我们自己运快三天,损耗少两成。”
“是。”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做过什么?”
“大兴驿驿卒。今年三月被裁,之后替商户运货。”
“运了多久?”
“两个月。”
张玉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林渊看了很久。这目光不是普通官员看百姓的漫不经心,而是武将审视对手的锐利。若是寻常年轻人,这时候已经低下头去了。但林渊没有。
他前世做过无数次供应链谈判,面对过的大企业老板比张玉品级高得多。这种压迫感,他吃得消。
“你凭什么?”张玉问。
林渊从包袱里取出那份《粮道损耗核算》,双手递过去。
张玉接过去,翻开。薄薄三页纸,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第一页写的是河间到北平的路线。全程五百八十里,经任丘、高阳、安州、保定、定兴、涿州,共七站。每一站之间的距离、路况、渡口、上坡下坡,全部标注清楚。
第二页写的是损耗。官运的损耗率是两成五,其中粮食霉变占一成,沿途被盗贼劫掠占半成,押运官虚报损耗占一成。林渊在每一项旁边都批了注:“霉变可减——改用双层油布遮盖,中途翻晒。”“劫掠可减——避开夜间行路,贼匪出没路段配护卫。”“虚报——此为人祸,非天灾。”
第三页是一张时间表。把五百八十里路分成六天,每天走多少,在哪里歇夜,在哪里补充饮水,在哪里换马。精确到时辰。
张玉看了很久。屋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你以前见过军粮账册?”他终于开口。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军粮的损耗率是两成五?”
“在驿站的时候,看见过运粮队伍经过。”林渊说,“一车粮从河间出发,到北平时,能剩下的只有七成多。我问过押运的老军,他说这是‘天经地义’。”
“你觉得不是?”
“损耗是天经地义的。但耗多少,是人可以定的。”
张玉放下那份核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在燕王麾下管了五年粮秣,见了太多运粮官。这些人分两种。一种是哭穷的,开口闭口路远难走损耗大,求王爷多拨银子。一种是夸海口的,拍着脯保证一粒不少,最后账上全是窟窿。
但没有人给他递过这样一份东西。这不是请赏,也不是诉苦。这是一份方案。
“你手下现在有多少人?”
“三十七人。车十五辆,马二十四匹。”
“太少了。”张玉皱眉,“军粮不是布匹,少则几百石,多则几千石。你这点人,一趟能运多少?”
“一趟运不了多少。”林渊说,“但如果把粮道分成段,每段配固定的人,换马不换人,换人不换车,可以夜不停。一天一夜能走一百二十里,比官运快一倍。”
“分段的办法,你在哪里用过?”
“往保定运布的时候试过。用在运粮上,还得再试。”
张玉又沉默了。他把那份核算重新翻开,指着第三页的时间表:“你说六天能到。若是大雨阻路,延误了,你怎么说?”
“我赔。”
“军粮延误,不是赔银子能了事的。”
“所以不会延误。”林渊说,“张大人,草民在驿站跑了一年半的官道,从北平到河间,每一段路什么时候下雨、下多大、下几天,都记在心里。这份时间表已经把雨天算进去了。”
张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给你一桩小差事。”张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一幅舆图前。舆图是燕王府自绘的北方边防图,标注了从北平到大宁、开平、应昌的各处卫所和粮道。
“下个月,燕王殿下要从河间调一批秋粮到北平。不多,三百石。你先运这一批。”张玉转过身,“运到了,以后运更多。运不到,或者出了差错——”
“不会有差错。”林渊说。
张玉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他在军中三十年,见过不怕死的,见过不怕打的,但没见过在燕王府里说话这么稳的。不是狂妄,不是谄媚,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笃定。
“你为什么这个?”张玉忽然问。
林渊没想到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草民在驿站被裁了。没有田,没有钱,只有这条命。”
“这不是真话。”张玉说。
林渊抬起头,跟张玉对视了一眼。这位指挥使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东西。
“草民想活得好一点。”林渊说。
张玉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比刚才那个真。
“你住在哪里?”
“大兴县二十里铺。”
“好。”张玉站起来,“粮到之,本官亲自验收。若真如你所说无一损耗,燕王殿下那里,本官替你请赏。”
他没有多问,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草民告退。”
走出燕王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夕阳压在城墙上,把青砖染成暗红色。林渊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后背一阵冰凉。他这才发现,刚才在屋里,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那不是害怕。那是兴奋。
半个月后。
河间府的官仓门口,三百石秋粮码得整整齐齐。每石是一个麻袋,上面印着“洪武二十年河间府秋粮”的朱红大印。
林渊站在粮堆前,面前是他手下的三十七个人。
“这是咱们第一次运军粮。”他说,“几件事说清楚。”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三百石粮,分六车,每车五十石。车上全部铺油布,底部垫草。麻袋外面再加一层油布。雨淋不着,水泡不着。”
“第二,路线六天走完。每天走哪一段,歇哪个铺,都写在纸上,已经发到每个人手里。谁负责哪一段,出了事就找谁。”
“第三,这趟活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帮商户运布,丢了一匹赔一匹。军粮丢了,不是赔钱的事。是要掉脑袋的。”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我不想掉脑袋。”林渊看着他们,“你们也不想。所以这趟活,一句话——不能出错。”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腰都挺直了。
第四天,车队走到涿州时,天忽然变了。
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风裹着沙尘打在脸上,天色暗得像黄昏。老孙头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林哥儿,这雨不小。”
“看出来了。”林渊勒住马,“按预案走。”
“预案”这个词,是林渊教给他们的。意思是,提前想好的应对方案。
车队的每一辆车都在路边停下。押车的人从车板下面抽出一卷油布,不是盖一层,是盖三层。最上面那层用麻绳系紧,风吹不开。车轮底下垫了石头,防止泥陷。
半个时辰后,暴雨倾盆而下。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时,雨才停。官道变成了泥沼,路面上全是积水。正常的运粮队这时候会选择原地等待,等太阳把路面晒再走。
林渊没有等。
他让每个人在车轮上绑了草绳。这是他在驿站时见过的土办法,草绳增加摩擦力,泥地不打滑。车队继续往前走。速度慢了,但没有停。
第五天傍晚,车队到了定兴。
林渊在定兴铺舍门前清点粮食。三百个麻袋,一个一个摸过去。没有受的,没有漏雨的。他让人把所有麻袋重新翻晒了一遍,确认每一袋粮都是的。
第六天下午。北平城外的粮仓。
张玉带着三个属官站在仓门口。他手里拿着林渊那份时间表,上面写着:第六申时,抵北平。
属官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偏西,申时过了两刻。
“大人,这民运怕是要——”
话没说完,官道尽头出现了马车的影子。
一辆,两辆,三辆。六辆车排成一行,沿着官道缓缓驶来。车上的油布在夕阳下泛着光。车队在粮仓门前停下,林渊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张玉面前。
“张大人。三百石秋粮,全部运到。无一损耗。”
张玉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粮车前,伸手掀开油布。麻袋上“洪武二十年河间府秋粮”的红印鲜亮如新。他随手抽检了几袋,全部燥,没有一粒霉变。
属官们面面相觑。他们在北平府管了这么多年粮秣,第一次见到按时按量运到的民运粮草。
张玉转过身,看着林渊:“你的人呢?”
林渊往身后一指。三十七个人站在车旁,身上全是泥点子,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糙,但腰杆站得笔直。
张玉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夸赞的话,只是说了一句:“回去等消息。”
林渊走了以后,张玉直接回了燕王府。
朱棣正在书房里看边报。今年蒙古人在开平边外活动频繁,北征的粮草储备还差了一大截。他看到张玉进来,放下边报:“有事?”
张玉把林渊那份《粮道损耗核算》放在他面前。
朱棣翻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此人多大?”
“二十一。”
“什么出身?”
“大兴驿驿卒。今年三月被裁,自己拉了一支运输队。”
朱棣把那份核算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个东西,不是驿卒能写出来的。”
“臣也觉得不像。”张玉说,“但这三百石粮,确实运到了。一粒没少,一天没迟。”
朱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北平城的暮色,远处的城墙在夕阳下像一道黑色的剪影。
“再给他一批粮运。这次多一点,一千石。”朱棣转过身,“再让人查查他的底。”
“查什么?”
“查他是不是别人派来的。”朱棣说,“查他为什么对军粮的损耗,比户部的人算得还清楚。”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洪武皇帝朱元璋正对着一份奏折,皱紧了眉头。
奏折是北平布政使司递上来的,写的不是运粮的事。写的是大兴县一个小吏上报的“民间结社案”——有三十多人,不事农耕,聚集在二十里铺,往来北平保定之间,行踪诡秘。
朱元璋用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与那个叫林渊的年轻人的命运,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