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七月初六,北平府经历司。
钱槐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书。窗外蝉鸣聒噪,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燕王殿下真的这么说?”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属吏。
“千真万确。”属吏压低声音,“七月朔验粮那天,殿下一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验。第二句:赏银一百两。第三句:从现在起,燕王府所有军粮运输,全权交给他。”
钱槐的手指停住了。
“他”是谁,不需要明说。那个名字已经在北平府的各个衙门里传开了。一个裁撤的驿卒,二十一岁,拉了一支民夫队,两个月内连运两批军粮,损耗压到了千分之三。燕王殿下当众许诺,把北征粮草全部交给他。
“一百两银子。”钱槐喃喃道,“分文未取,全分给了手下。”
“是。听说分银子那天,二十里铺热闹得像过年。”
钱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大堂后面的天井,几个书吏正在井边洗衣,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盯着那些水渍,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大兴县户房的钱瑛,他的堂弟,三天前被叫到了燕王府。
“叫去问什么?”钱槐当时问。
“不知道。”钱瑛吓得脸都白了,“就是问二十里铺的租赁契是怎么签的。”
“你怎么说的?”
“我如实说的。租契是按规矩签的,五两银子一年,孙掌柜作保。没有半点差错。”
“王爷怎么说?”
“王爷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有人告他聚众结社?’我说不是我告的,王爷没再问。”
钱槐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燕王把北征粮草全部交给了林渊,又过问了一个小小的铺舍租赁契。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信号就很清楚了。
燕王在保林渊。
不,不只是保。是要用。
钱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陈大脚最近来过没有?”
“昨天来过。他急疯了。燕王府的单子被林渊抢了以后,他手上最大的买卖就没了。现在他的车马行只剩些零散的小单,养不活手下那帮人。”属吏顿了顿,“他还带了一个人。”
“谁?”
“保定周记粮行的二掌柜。”
钱槐眉头一皱:“周记?周记不是也把单子给了林渊吗?”
“就是因为给了林渊,二掌柜才来找陈大脚。”属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周记的大掌柜把五百石粮交给林渊运了以后,二掌柜很不满。这五百石的运输费本来是二掌柜经手的,油水不少。”
钱槐的眼睛亮了一下。
“二掌柜叫什么?”
“周文贵。”
“把他叫来。还有陈大脚。一起来。”
属吏应声退下。钱槐回到桌前,翻开一份空白的文书,提起笔。他要重新起草一份调查案。上次的调查令被知府压下来了,说证据不足。但这次,他有了新的突破口,不是从外面攻,是从里面拆。
两个时辰后,陈大脚和周文贵坐在了经历司的值房里。
陈大脚是个四十五岁的粗壮汉子,因为常年走路,一双脚大得不像话,穿特制的皮靴。他在北平到保定之间跑了二十年,手下最多时有六十多号人、三十多辆车。但最近三个月,他的生意被林渊抢了七成。原本一两银子一车的运费,被林渊硬生生压到了五百文,他本竞争不过。
周文贵比陈大脚年轻,三十五六岁,瘦长脸,穿一身绸缎直裰,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他在周记粮行管运输,每年经手的运输费不下数百两银子。但林渊的出现,让他的油水断了。
“钱大人。”陈大脚拱了拱手,声音沙哑,“你可得给我们做主。那个林渊,他不是正经做买卖,他是要垄断整个北平府的货运!”
“垄断?”钱槐放下笔,“你有证据吗?”
“怎么没有?固安渡口的渡船,被他包了整整一个月。别的车马队想过河,都得等他的人先过。这不是霸道是什么?”
“还有呢?”
“他挖我的人。我手下六个趟子手,全被他用高价挖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钱槐不置可否,转向周文贵:“周掌柜,你这边呢?”
周文贵往前欠了欠身:“钱大人,我是生意人,不懂官面上的事。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太对劲。林渊给我家运粮,每车只收五百文。陈老板收一两银子一车,他收五百文,差了将近一半。他哪来的这么低的本钱?”
“你觉得呢?”
“我怀疑他在打损耗的主意。”周文贵压低了声音,“一千石粮,损耗只报了三石。我做了十几年粮运,从没见过这么低的损耗。除非他在秤上做了手脚。”
钱槐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还有吗?”
“还有他的车。”周文贵说,“他的辎重车我在固安见过,设计精巧,用料也讲究。打那样一辆车,少说要二十两银子。他有十二辆车,加上马匹、铺舍、人工,这些本钱加起来不下四百两。他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你怀疑有人给他出钱?”
“我什么都不敢说。只是觉得奇怪。”
钱槐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他知道,陈大脚是气急败坏的狗,周文贵是藏着刀的笑面虎。但他们说的,的确有些道理。一个被裁的驿卒,两个月内就拉起了一支可以承接王府军粮的运输队,背后若没有金主,谁能信?
“你们先回去。”钱槐收起桌上的文书,“该怎么做,我会安排。”
陈大脚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钱大人,那个林渊……”
“怎么?”
“他有燕王府护着,我们动不了他。”陈大脚咬了咬牙,“但他手下三十七个人,不是个个都对他死心塌地。”
钱槐看着他,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二十里铺。
林渊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一大摞账册。这是燕王府送来的北征粮草账册,洪武十八年到二十年的全部军粮收支记录。纸张泛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晕开的墨迹。张玉没有夸张,这些账册至少有三年没有清理过了。
他翻了一夜,发现了一个问题。
洪武十九年,燕王府从河间调运军粮两万石。账面上记录的是:实收一万四千八百石。损耗五千二百石,损耗率两成六。但按照账册里附的路线记录,这批粮走的是同一条路,运输时间是十一到十三天。同样的路,同样的时间,林渊自己的损耗是千分之三。即使考虑到冬天的因素,差距也不应该这么大。
他用手指在“五千二百石”的数字上点了点。
五千二百石粟米,按洪武二十年的市价,值银一千零四十两。损耗里的“两成六”,扣掉正常的霉变和洒漏,至少有十五个点不知去向。两千石粮食凭空消失了。
这些粮食去了哪里?
账册上没有答案。但林渊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批军粮的押运官都不同,但账目的经手人总是同一个,北平府经历司。
他合上账册,揉了揉眼睛。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林渊站起来,推开门。院子里,赵铁柱正跟一个人争吵,旁边围着十几个弟兄。
“怎么了?”林渊走过去。
赵铁柱涨红了脸,指着面前的人:“林哥,王老三说不了!”
王老三是两个月前加入的驿卒,二十三岁,赶得一手好车,但性子滑,活总偷懒。上次分银子,他拿的最少,因为赵铁柱记了他的缺勤。
“为什么不了?”林渊问。
王老三梗着脖子:“林哥,我不是对你有意见。但有人跟我说,跟着你,迟早要被府衙抓去充军。聚众结社,私设关卡,这罪名要是落下来,我们这些跟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谁跟你说的?”
王老三支吾了一下:“陈大脚的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渊看着他。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团队出问题,从来不是因为外部的威胁,而是因为内部的恐惧。恐惧像瘟疫,一个人染上,整个团队都会瘫掉。
“还有谁想走?”林渊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所有人。
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眼神在躲闪。
“好。今天把话说清楚。”林渊提高了声音,“府衙在查我们,这是真的。聚众结社的罪名,也是真的。如果有人害怕,现在就走,我不拦。这两个月挣的银子,该你的一分不会少。走出这个门,你我就没有关系了。”
他顿了顿。
“但走之前,我要问你们一句话。”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你们在被裁之前,做什么的?”
没人回答。
“你们是驿卒。吃皇粮的人。在驿站里每天跑八十里,送的是官府公文,吃的是三等饭,冬天没炭,夏天没冰。一年到头三钱银子。”林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然后一道文书下来,全裁了。二两银子遣散费,自谋生路。那时候有人替你们做过主吗?”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现在你们跟我了两个月,每人分了将近二两银子。吃的是自己挣的,用的是自己挣的。要走,我不拦。但走了以后,你们去哪里?”
沉默。
老孙头第一个开了口:“我哪儿也不去。赶了二十一年车,只有在这里我吃过饱饭。”
赵铁柱跟着说:“我也不走。”
一个接一个地,所有人都表了态。最后只剩下王老三,站在院子中间,满脸通红。
“你呢?”林渊问。
王老三咬了咬牙,忽然蹲在地上:“林哥,我不是想走。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被抓去充军。我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妹妹……”
“你走了以后,她们吃什么?”
王老三不说话。
林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府衙查我们,是因为我们做大了。做大了就有人眼红,有人使绊子。这不是坏事,是正常的。只要燕王府的单子还在,府衙就不敢动我们。为什么?因为他们动了我们,就是动了燕王的粮道。这个账,他们算得比我清楚。”
“真的?”
“你在驿站的时候,见过哪个官员敢碰军粮?”
王老三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我们现在运的,就是军粮。”
王老三慢慢站起来,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还有三车货要发,你早点睡。”
人群散了。林渊回到正屋,刚坐下,门又被推开了。
赵铁柱探进半个脑袋:“林哥,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不认得。但看穿着,像燕王府的人。”
林渊走出正屋,院子里站着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年轻人,面皮白净,不像是军汉。但腰间挂着一枚铜腰牌,上面刻着“燕山左护卫”五个字。
“林掌柜?”来人拱手,“在下李成,是朱能百户的亲随。朱百户让我来传句话。”
“什么话?”
“府衙那边有动作。钱槐在搜集二十里铺的‘罪证’,打算呈到布政使司去。朱百户说,让你早做准备。”
林渊点了点头:“替我多谢朱百户。”
李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朱百户让在下问林掌柜一句,陈大脚和周记粮行的二掌柜,昨天一起进了府衙,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你知不知道?”
林渊的眼神冷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李成走了以后,林渊回到正屋,在《承运录》上又写了一行字:
“夜。李成来报:钱槐与陈大脚、周文贵密会。王老三被动摇,已稳住。内忧外患,须早做防范。”
他写完,搁下笔,从墙角拿了一把柴刀,开始磨。
赵铁柱探头进来,看见他在磨刀,吓了一跳:“林哥,大半夜的磨刀什么?”
“明天走货。路上可能有麻烦。”
“什么麻烦?”
林渊没有回答。他把磨好的刀放在桌上,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清晨五点,第一趟往保定的货车正准备出发。林渊把赵铁柱拉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赵铁柱先是瞪大了眼,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明白。我亲自带人。”
“别让人看出来。”
“放心。”
林渊站在二十里铺门口,看着三辆货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晨雾还没散,官道两旁的柳树像一排朦胧的影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平城的方向。城楼隐在雾气里,看不清轮廓。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那个叫钱槐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而在雾的另一头,燕王府的书房里,朱棣正对着一份名单,也在出神。那是一份北平府各衙门的人事名册。某个名字旁边,被他用朱笔轻轻画了一个点。
一个红色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