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月初七,饮马河北岸。
天还没亮,朱棣已经站在了山梁上的指挥点。他面前的沙盘上满了红蓝小旗,红色的代表燕军,蓝色的代表蒙古人。红蓝两色在山梁北麓纠缠在一起,像两条互相咬住喉咙的蛇。过去三天,朱能的前锋营往北推进了十里,张玉的侧翼往西包抄了十五里,但阿鲁台的主力始终没有溃散。蒙古人背靠着狼居胥山北麓的一片高地,把朵颜三卫的精锐摆在前沿,死死顶住了燕军的正面攻势。
“阿鲁台还有多少存粮?”朱棣问。
张玉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斥候昨夜送回来的情报。
“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阿鲁台出征时带了两个月的粮草,现在过了将近一个月。按正常消耗,还能撑二十多天。但他们的草料已经见底了。草原上九月就开始枯草,马没有青草吃,只能喂草。草不够,蒙古人开始驮马喂战马。”
“还能撑多久?”
“草料最多十天。十天之后,他们的战马就没力气跑了。”
朱棣点了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个。蒙古骑兵来去如风靠的是马力。没有草料,马就跑不动。马跑不动,蒙古人最大的优势就没了。
“传令。今天不进攻。”他说。
张玉愣了一下:“不进攻?”
“不进攻。全军原地休整,加固工事。把后队送上来的热饭热汤分到每一个兵手里。让他们吃饱,烤衣服,磨好刀。告诉他们,明天早上卯时三刻总攻。”
朱棣把一面红色小旗从沙盘上拔起来,握在手里。
“还有。派人去乱石滩,告诉林渊。明天一天之内,我要他把所有存粮全部送上来。一粒都不要留。总攻不用省粮了。让每一个兵都吃饱了再上阵。”
“是。”
张玉转身下了山梁。传令兵们从指挥点出发,沿着各条防线飞马而去。山梁上的风声很大,把传令兵的马蹄声吞没了。但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各条防线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那是热饭热汤送到时才会有的声音。
十月初七午时,乱石滩。
林渊接到了朱棣的军令。军令很简单:明天总攻,所有存粮全部上送,一粒不留。他把军令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对赵铁柱说了一句话。
“把所有藏着粮车全部清点一遍。开平仓里还有多少,全部起运。明天午时之前,一粒不剩送到大营。”
赵铁柱张大了嘴:“全部?一粒不剩?”
“全部。明天总攻。”
赵铁柱转身就跑。乱石滩里立刻忙了起来。藏在石缝里的粮车被一辆一辆推出来,麻袋上的封泥被逐个检查,车轮重新加固。民夫们顾不上吃饭,把粮塞进嘴里嚼着,手上的活一刻不停。
林渊站在乱石滩最高的那块石头上,调度图摊在脚边,手里的炭笔飞快地划着。五条新线已经跑了三天,情况基本稳定。阿鲁台的斥候这两天确实收回去了,没有再袭扰补给线。但总攻意味着大军会全部压上去,战线会迅速往北推进。补给线必须跟着往前延伸。他在图上重新画了三条线,每条线都比原来的线往北多延伸了五十里。然后他叫来刘四平。
“你带四十辆车,走中间这条线。送到中军后队,找张玉张大人交割。”
又叫来老孙头。
“你带三十辆车走西边这条线。送到朱能的前锋营。前锋营在最前面,路不好走,你多带几个探路的。”
最后他叫来赵铁柱。
“你带五十辆车走东边这条线。送到预备队。东边可能有蒙古游骑的残余,多带护卫。遇到情况按老规矩办。”
三个人领命而去。林渊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自己的马旁边。他翻身上马,向饮马河的方向骑去。
十月初八卯时,饮马河北岸。
天边刚泛出一线白光,燕军的阵地上已经全部动了起来。五万步骑在各自的位置上列阵。朱能的前锋营在最前面,八千步卒全部轻装,只带武器和半天的粮。张玉的中军紧随其后。预备队留在山梁上,随时准备投入。
朱棣站在指挥点,全身铁甲。他没有骑马,站在所有士兵都能看到的位置。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总攻。”他拔出佩剑,剑锋指向北方,“今天落之前,我要看到阿鲁台的大纛倒在我脚下。”
号角声响起。不是一声,是所有号角同时吹响。五万人的吼声跟在号角后面,从山梁上滚下去,像一道看不见的洪流。前锋营第一个冲出阵地,朱能提着一把大刀冲在最前面,身后是八千步卒的密集方阵。蒙古人的箭雨迎面射过来,第一排士兵举着盾牌继续往前冲。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跨过他的尸体,脚步不停。
箭雨过后,蒙古骑兵从高地上冲下来。两股力量在山坡上撞在一起。刀剑相击的声音、盾牌碎裂的声音、人喊马嘶的声音混成一片。
朱棣站在山梁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张玉在旁边低声催促:“殿下,这里离前线太近了。”
朱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战阵。前锋营已经冲上了第一道防线,正在往第二道防线推进。朱能的大刀在人群里起落,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片血光。但蒙古人的抵抗很顽强。阿鲁台把朵颜三卫摆在了第二道防线上,这些都是蒙古最精锐的骑兵,马上功夫极好,箭术精准。前锋营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张玉。你带中军从西边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
张玉领命而去。中军两万人从阵地上分出,沿着山梁西侧的山谷往下摸。这条路是张玉昨天亲自带人探过的,从西边绕过正面防线,可以直接到蒙古人大营的背后。走这条路需要经过一段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壁,马不能并排走,只能单列通过。张玉带着队伍在山谷里走了半个时辰,前队终于从谷口露了头。谷口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密密麻麻扎着蒙古人的帐篷。那里是阿鲁台的大营。
“冲!”张玉拔出佩刀,第一个冲出谷口。
中军两万人从山谷里涌出来,像一把刀直接进了蒙古大营的软肋。守营的蒙古兵本没料到侧翼会被突破,仓促上马迎战,阵型大乱。帐篷被点燃,黑烟冲天而起,战马受惊四散奔逃。张玉带着骑兵在营地里来回冲,把蒙古人的后队搅得天翻地覆。
正面的朱能看到远处蒙古大营冒起的黑烟,知道张玉得手了。他举起大刀,对身后的士兵吼道:“阿鲁台的营寨被抄了!给我往上冲!”
前锋营士气大振,踩着蒙古人的尸体往第二道防线上推。朵颜三卫的精锐再骁勇也顶不住了。前方是朱能的猛攻,后方是张玉的包抄,两线夹击之下,第二道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一旦撕开,整条防线就像决堤一样崩了。蒙古骑兵开始往后逃,先是零星的,然后是成群的,最后整条防线都在溃退。
阿鲁台站在高地上,看着自己的大军像水一样往后退。他拔刀想要亲自带兵反冲锋,身边的副将死死拉住了他。
“可汗!撑不住了!张玉抄了我们的后路,粮草全被烧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鲁台甩开副将,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战场。他的大纛还在身后飘着,但那面旗子正在被风撕扯得变了形。沉默了很久,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卫队往北逃窜。
朱棣站在山梁上,看着蒙古人的大纛从高地上消失。
“传令。全军追击。追到狼居胥山为止。”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追击的号角。五万燕军从阵地上涌出,追着溃散的蒙古骑兵往北掩。草原上到处是马蹄声和喊声,战马的嘶鸣和伤兵的哀嚎混在一起,在旷野里传出很远很远。
十月初八午后,饮马河南岸。
林渊站在河边的土坡上,看着远处草原上滚滚升起的黑烟。那是蒙古大营的方向。从早上卯时到现在,炮声和喊声一直没有停过。他身后是最后一支粮车队,五十辆车装得满满当当,正沿着新开辟的第三条补给线往北走。这是总攻前送上去的最后一批粮。
赵铁柱从坡下跑上来,脸上全是兴奋的神色。
“林哥!打赢了!蒙古人的大纛倒了!大军正在往北追!”
林渊没有说话。他站在土坡上看着北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把最后一批粮继续往前送。大军往北追,补给线跟着往北延伸。不要停。”
赵铁柱愣了一下:“仗都打赢了,还运粮?”
“打赢了才更要运。”林渊说,“追击的部队不会停下来埋锅造饭。他们带的粮只能吃两天。两天之后如果没有新粮送上去,追击就要停。停下来的追击不叫追击,叫放虎归山。”
他翻身上马,对赵铁柱说了一句:“我亲自押这最后一批粮。你去告诉刘四平和老孙头,所有备用线全部开通。从现在起,粮草不是送到饮马河,是送到狼居胥山。”
十月初八傍晚,狼居胥山南麓。
朱棣骑在马上,站在狼居胥山脚下。他的身后是血染征袍的燕军主力,面前是狼居胥山巍峨的轮廓。追击了整整一个下午,燕军斩首八千余级,俘虏三千余人,缴获战马五千余匹。阿鲁台带着不到一万残部逃进了狼居胥山深处。朱能的前锋营追到山口就停了——没有粮草,不能再往里追了。士兵们随身带的粮已经吃完,战马跑了一天没有喂料,再追下去人和马都要垮。
朱棣知道该停了,但他不甘心。阿鲁台跑了,带走的是一万残部。这些人虽然溃散了,但只要阿鲁台还活着,草原上就会再次聚集起新的骑兵。今年冬天他败了,明年春天草长出来的时候他又会回来。草原永远是这样,打不完的。
“殿下。”张玉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后队来了一批粮车。”
朱棣转过头:“谁押的?”
“林渊本人。”
林渊骑着马从后队的方向过来。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草屑,脸上被风吹得发皴,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翻身下马,走到朱棣面前单膝跪地。
“殿下。最后一批粮草运到。一共五十车,四百石。后续还有三批正在路上,预计两天之内全部送到狼居胥山下。”
朱棣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本王要追进山?”
“大军追击不会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放虎归山。殿下不会停。所以粮道也不能停。”
朱棣从马上下来,走到林渊面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今年二十一岁。”
“是。”
“二十一岁管着五万大军的粮道。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次差错,没有迟过一天,没有少过一粒粮食。”
林渊没有说话。
“本王之前说过,等这一仗打完要给你一个官。”朱棣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仗还没打完,但这句话可以先兑现了。”
他转过头对张玉说:“从今天起,林渊不再是承运大使。任命他为燕王府正五品长史,掌北平行都司所有粮秣军需。回北平后立刻颁正式任命文书。”
张玉抱拳:“是。”
林渊跪下去:“谢殿下。”
“起来。仗还没打完。阿鲁台逃进了狼居胥山,本王要趁他的残部还没有重新集结,一鼓作气彻底解决掉。你继续把粮草往山里送。山里的路不好走,补给线会更难。你能不能做到?”
“能。”
朱棣点了点头。他转身望向狼居胥山。夕阳正在山背后沉下去,把整座山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山里有阿鲁台的残部,山外是他的大军。明天天亮大军就要进山追击,而那条看不见的粮道,将继续跟着大军的脚步往山里延伸。
十月初九,开平卫。
一支商队从南边的官道上缓缓驶入城门。领队的老者已经离开北平,沿着燕山防线巡视了一整圈。他去看了通州粮仓,去看过北平城外的十二个补给站,又沿着长城往西走了两百里。今天是回程的最后一站——开平。这里是整条北征粮道的终点,所有的粮食最终都是从这里发往草原的。
朱元璋下了马,站在开平仓的大门口。仓门敞开着,里面是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每垛粮袋上都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入库期、数量和承运人的名字。管仓的百户正在院子里核对账目,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但每一行都记得清清楚楚。
蒋瓛站在朱元璋身后,低声说:“陛下,户部的人昨天也到了开平。他们想查承运队的账,被燕王府的人挡回去了。”
“为什么挡回去?”
“燕王府的人说,承运队的账归燕王府长史管,不归户部管。户部的人不服,说要上奏朝廷。”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站在仓场里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粮垛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让他们奏。”他说,“奏上来,朕正好看看户部那帮人还有什么话说。”
蒋瓛微微欠身。他注意到朱元璋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线条是往下沉的。
十月初十,开平城外。
朱元璋坐在临时驻跸的行辕里,面前摆着燕王府刚刚送来的战报。他拿起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战报,问蒋瓛。
“那个驿卒,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朱元璋重复了一遍,“朕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皇觉寺里扫地。他二十一岁,替朕的儿子管着五万大军的粮道。打了胜仗,粮草损耗不到千分之三。户部那帮人运十万石损耗四万石。朕想问问那帮人,他们是做什么吃的。”
蒋瓛站在一旁不敢接话。朱元璋站起来,走到行辕门口。外面是开平城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运粮的民夫、赶集的商人、巡逻的兵丁各走各的路,一切都井井有条。
“等燕王回来,”朱元璋说,“朕要见一见那个驿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