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月初十,狼居胥山南麓。
燕军大营扎在山口以南一片避风的平地上。五万大军经过连恶战,伤亡不少,士气却正旺。阿鲁台的大纛已经被缴获,此刻正靠在朱棣的中军大帐门口,旗面被刀剑砍得稀烂,上面的狼头纹样只剩半个脑袋。
林渊走进大帐时,朱棣正站在沙盘前跟众将议事。帐中站着朱能、张玉,还有几个千户。看见林渊进来,朱棣朝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林渊走到沙盘前。沙盘上的红蓝小旗已经重新过,红色的小旗沿着狼居胥山南麓排成一道弧形,蓝色的小旗全部退到了山脊线以北。双方的态势一目了然。
“阿鲁台退进了狼居胥山北面的达兰沟。斥候刚送回来的消息,他的残部大概还有八千骑,战马不足两千匹,粮草几乎耗尽,靠马度。”朱棣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道线,“明天卯时,朱能率前锋营进山追击。这次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要一口气打到子上。”
朱能抱拳领命。
朱棣转向林渊:“粮道能跟上吗?”
林渊从怀里掏出更新过的调度图,摊开在沙盘旁边。图上标注着从开平到狼居胥山的整条补给线,红线标主道,蓝线标备用道,密密麻麻的节点和数字铺满了整张纸。
“从开平到狼居胥山南麓,全程八百里。前六百里有官道可用,后二百里是山路。山路分三段。第一段是山谷缓坡,能走车,已经在山口设了中转站。第二段是山脊线,只能走驮马,明天开始把所有辎重车换成驮马队。第三段是达兰沟北面的陡坡,驮马也上不去,只能人背。”
“人背?”朱能皱眉,“那能背多少?”
“一个民夫背四斗,一天走三十里。一百个民夫背四十石,够前锋营吃两天。”林渊在图上点了点,“前锋营八千人的口粮,需要两百个民夫专门背粮。这些民夫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午时前到位。”
朱棣看着那张图,沉默了一会儿。
“山路运粮,最怕的不是慢,是被截。蒙古人熟悉这片山,阿鲁台虽然败了,但他的斥候还在。你拿什么保证粮队不被截?”
“不保证。”林渊说。
帐中众将都看向他。
“山路运粮,防不住伏击。所以不在一个点上囤积粮草。”林渊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扇形,“从山口到前线,全程分五个小站。每个站只存够全军吃半天的粮食。这个站被截了,下一个站继续送。蒙古人就算截掉一个站,也只截到了半天的粮。大军不会断顿。”
张玉在旁边听着,忽然了一句:“那运粮的民夫怎么办?”
林渊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每个站配五名护卫。如果遇到大股敌人,护卫顶住,民夫带着粮食往后撤。撤不掉的把粮食烧掉。”
“护卫顶不住呢?”
“那就死在站上。”
帐中沉默了一瞬。朱棣把调度图折好还给林渊。
“就照你说的办。明天卯时大军进山,粮草必须跟在大军后面。补给站之间的间距不能超过十里。每一个站都要设在高处,能看见前一个站和后一个站。中间如果有死角,就加设临时哨位。”
“明白。”
朱棣转过身,从帅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林渊。那是一枚铜印,半寸见方,印钮是一只蹲兽,印面上刻着六个篆字:燕王府长史司。
“这是你的官印。从现在起,你不是民夫了。你是燕王府正五品长史。北平行都司所有粮秣军需全部归你调度。沿途所有卫所关卡,见了这枚印都要配合你。”
林渊双手接过铜印,单膝跪地。
“去吧。明天大军进山之前,把补给站全部设好。”
林渊退出大帐。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山口的营地里到处是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边烤火。林渊走到马桩旁解开缰绳,赵铁柱迎上来。
“林哥,怎么样了?”
“明天卯时进山。你马上去山口,把所有辎重车换成驮马。原来赶车的民夫改当背夫,每人背四斗。天亮之前必须在山口集结完毕。”
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林渊骑上马往山口方向赶。夜色笼罩了整座狼居胥山,山脊线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锯齿。他能看到山脊线上有零星的火光在移动,那是蒙古残部的营火,在往北退,一直往北退。他收回目光,策马继续赶路。
十月初十深夜,山口。
山口是一个狭窄的隘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两丈宽的山路。林渊把第一个补给站设在这里。四十个民夫正在搭帐篷、堆粮垛。林渊让人在山口两侧的石壁上各设一个哨位,每个哨位配两个人,轮流盯着北边的山脊线。
“一有动静就点火。点火之后不用等命令,直接撤。”
安排好哨位,他走进临时搭的帐篷,摊开调度图。山里的五个补给站,他已经标好了位置。第一个在山口,第二个在五里外的桦树林,第三个在山脊线南侧的一处废弃猎户木屋,第四个在达兰沟沟口,第五个在前线大营。每个站之间的距离都不超过十里,站与站之间都能互相看见。
他在每个站点旁边标注了负责人、存粮数量和护卫人数,然后把这张图交给刘四平。
“这份图你拿着。天亮之前把后面四个站全部设好。”
刘四平接过图,犹豫了一下:“林哥,听说山里还有蒙古游骑。”
“有。但他们现在没心思打粮道。阿鲁台自己都快断粮了,他的游骑就算看见我们运粮,也只能看着。他们没有战马,跑不动了。但不要大意。设站的时候先探路,确认没有埋伏再卸粮。”
刘四平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十月十一卯时,狼居胥山山口。
天刚蒙蒙亮,山口已经沸腾起来。八千前锋营步卒在山路上列队,每人配三天的粮和一壶水。朱能骑在马上,手里的刀已经出了鞘,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朱棣站在山口的一块巨石上,没有穿他那身亲王常服,而是披着跟士兵一样的铁甲。他看着前锋营的队列,拔出佩剑。
“进山。”
号角声在山谷里回荡。八千前锋踩着号角的节奏走进山口。林渊站在山口侧面的石壁上,看着大军从他脚下经过,前锋营过去之后,中军开始跟上。辎重队的驮马一匹接一匹地从他身边走过,马背上驮着粮袋、桶、箭矢捆。
张玉骑马经过山口时,抬头看见了石壁上站着的林渊。他勒住马,对林渊说了一句话。
“补给站都设好了?”
“全部设好。五个站,每个站存够全军半天的口粮。”
张玉点了点头,策马继续往前走。中军两万人的队列排出去好几里地。等最后一队士兵走进山口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赵铁柱从前面跑回来,满头大汗:“林哥,前锋营已经到了第二个补给站。朱千户派人来说,补给站的粮都码好了,清点无误。”
“第三个站呢?”
“刘四平那边说已经设好了。猎户木屋那个点,周围有水源,位置很稳。”
“继续往前报。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补给站的情况。”
大军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天。每到一站,士兵们就能领到新的粮和水。补给站上的民夫们一袋一袋地往上搬,一刻不停。傍晚时分,前锋营抵达达兰沟沟口。朱能在沟口的高地上扎了营,回头派人来报:沟里有蒙古人活动的踪迹,但未见大股部队。
朱棣带着亲卫赶到了沟口。他站在高地上,用千里镜往沟里望去。达兰沟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是密林,中间是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溪。沟底有零星的马蹄印和几堆熄灭的篝火灰,灰还是温的。
“阿鲁台就在沟那头。”朱棣收起千里镜,“今天夜里不进攻。明天一早,全线压上去。”
十月十二晨,达兰沟。
天色阴沉,乌云压在山脊线上,像是要下雪。前锋营在沟口列阵,八千步卒排成四个方阵,矛尖如林。中军在后面压阵,预备队留在沟口待命。朱棣站在沟口的高地上,看着前方的山谷。
“总攻。”
号角声在山谷里炸开。朱能带着前锋营冲进达兰沟,八千步卒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蒙古人的残部在沟底摆开了最后的防线。他们没有多少战马了,大部分骑兵下了马,步战迎敌。两军在沟底的小溪边撞在一起,刀剑相击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激荡,像是一阵阵闷雷。
战斗从早上打到午后。蒙古人的抵抗很顽强,但他们没有粮草,战马跑不动,弓箭手射了三轮就没了箭矢。朱能的前锋营一寸一寸地往沟里推,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但没有停下来。因为后面的补给站一直在往前送粮。民夫们把粮食背到沟口,再换另一批民夫背进沟里。每一个补给站都在不停运转。
午后申时,阿鲁台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了。残部往沟北的陡坡上退,朱能带兵紧追不舍。在沟北的一片乱石坡上,燕军围住了阿鲁台和他的最后几十个亲卫。阿鲁台背靠着一块巨石,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那把弯刀。朱能提着刀走到他面前。
阿鲁台没有求饶。他用蒙古语说了一句话,然后把弯刀横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抹。尸身靠着巨石滑下去,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朱能收起刀,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去告诉殿下。阿鲁台死了。”
十月十二傍晚,达兰沟。
朱棣站在阿鲁台倒下的那块巨石前。巨石上的血迹已经了,变成暗褐色。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传令。明天大军回师。在开平休整三,然后回北平。”
“是。”张玉抱拳。
朱棣走到沟口的高地上,望着南边的方向。狼居胥山的山脊线在夕阳里变成一道金色的轮廓,那条山路蜿蜒着往南延伸,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山路上有一队民夫正在往回走,他们背上已经没有粮袋了,只有空空的背篓。那是他的运粮队,是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铺出来的补给线。
“那个驿卒呢?”朱棣问。
“在后面。他在撤补给站,要把剩下的粮草全部盘点清楚。”张玉回答。
“让他快点。回师路上,粮道还要继续走。”
十月十五,大军回师途中。
林渊骑在马上,走在辎重队的最前面。大军回师的粮道是从开平往南,走的是来时的老路,补给站已经全部撤完,剩下的粮草全部装车随大军一起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在账册上记账。这次北征总共运粮五万石,损耗九百石,损耗率千分之十八。比预计的千分之三十还低了将近一半。
赵铁柱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全是笑。
“林哥,听说殿下要给你升官。正五品长史!咱们二十里铺出来的人里,你第一个当上官了!”
“运粮的也是官。”林渊头也不抬,“长史运粮,驿卒也运粮。做的事一样。”
“那可不一样!长史是正经朝廷命官,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的!”
林渊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官道。官道两旁是熟悉的农田和村庄,跟来时一模一样。秋天的庄稼已经收完了,田里只剩下枯的秸秆,农人们在田埂上烧荒,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他策马继续往前走。
十月十八,大军行至开平。
开平城外扎了临时大营,五万大军在城外休整。朱棣带着亲卫进了开平城,准备第二天启程回北平。当天夜里,一个锦衣卫百户骑马进了开平城,直奔燕王临时驻跸的行辕。
百户在行辕门口翻身下马,对守门的亲兵说了一句话。
“陛下有旨。召燕王觐见。”
朱棣正在行辕里跟众将议事。听见传话,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着锦衣卫百户出了门。行辕外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坐的是谁。
朱棣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
“儿臣参见父皇。”
车帘掀开。朱元璋坐在车里,穿着一件寻常的青布直裰。就着马车里挂着的油灯灯光,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
“起来。进来说话。”
朱棣上了马车。车帘重新垂下。马车外面,蒋瓛和张玉各站在一边,守着车门。没有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只有夜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车帘吹得轻轻晃动。
半个时辰后,朱棣从马车上下来。他的眼眶微红,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对张玉说了一句话。
“传话下去。明天回北平。父皇跟我们一起走。”
十月十九,燕王大军护送朱元璋同返北平。林渊走在辎重队里,被前后望不到头的队伍裹挟着,像一片叶子夹在洪流之中。他不知道前面那辆青布马车里坐着的人曾经在二十里铺跟他喝过一碗茶。但有一件事他注意到,从这一天起,朱棣再也没有催过粮道进度。因为粮道,已经不需要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