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4:47  ·  所属小说:明月照我之明月心

坤宁宫的清晨来得很早。

早到天还没有亮透,早到月亮还挂在屋檐角上,早到林月觉得自己刚闭上眼就被叫醒了。宫女们端着铜盆、捧着巾帕、托着梳妆匣,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排无声无息的影子。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每一个弯腰、每一个转身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分毫不差。

林月坐在床上,看着她们进进出出,忽然觉得很恍惚。

这些宫女不是青萝。青萝是她的贴身侍女,跟了她一年多,从三皇子府到东宫,从东宫到坤宁宫,寸步不离。可青萝一个人忙不过来,皇后身边至少要有八个贴身宫女、四个管事嬷嬷、两个掌事姑姑。这些新人林月一个都不认识,叫不上名字,记不住脸,甚至连她们谁是管什么的都分不清。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精美的家具,可没有一样是她用过的、看熟了的。每一样都要重新认识,重新习惯,重新在心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来安放。

“娘娘,该起了。”青萝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自从搬进坤宁宫,青萝也变得不一样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话,不再笑嘻嘻地开林月的玩笑,说话前要先想一想,做事前要先看一看。她也在适应,适应从一个普通侍女变成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

林月坐起身,长发散落在肩上,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一个她不认识的宫女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件绯色的亵衣,恭恭敬敬地递过来。林月接过去,自己穿上了。

以前青萝会帮她穿。不是她懒,是那些衣裳太复杂,一个人穿不好。可现在有了这么多人,她反倒不好意思让人伺候了。她能自己做的,都自己做;能不麻烦人的,都不麻烦人。这不是皇后该有的样子,可她改不了。

梳妆的时候,掌事姑姑孟尚宫亲自来了。

孟尚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从最低等的洒扫宫女一步步做到了尚宫局的主管。她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稳。她不苟言笑,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的,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娘娘,今是您第一次以皇后身份接受命妇朝拜,礼仪不可有失。”孟尚宫站在林月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她,声音不大不小,不疾不徐,“朝拜分三跪九叩,命妇们跪的时候您要端坐,命妇们叩的时候您要微微颔首。不必说话,不必微笑,保持庄重即可。”

林月点了点头,在心里默记着这些规矩。

“还有,”孟尚宫顿了顿,“今会有几位王妃和国公夫人单独觐见,她们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娘娘不必理会。您是皇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

林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明黄色的凤袍,赤金凤冠,红宝石耳坠,翡翠镯子。这一身行头加在一起,比她整个人还重。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不是凤冠压的,是“皇后”这两个字压的。

辰时,命妇朝拜在坤宁宫正殿举行。

林月端坐在凤椅上,身后是金碧辉煌的屏风,两侧是垂手肃立的宫女。正殿的门大敞着,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明黄色的地砖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命妇们按照品级高低依次进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位王妃,后面是国公夫人、侯爵夫人、伯爵夫人,最后是各部的命妇。她们穿着各自品级的礼服,珠翠环绕,环佩叮当,跪在殿中,三跪九叩,额头触着冰凉的砖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层一层,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林月端坐在凤椅上,按照孟尚宫教的,微微颔首,不发一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故意没有表情,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她的心里很慌,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是皇后,是整个大梁最尊贵的女人,她不能慌。

朝拜结束后,几位王妃留下来单独觐见。

大皇子妃——如今的大王妃,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容貌秀丽,气质温婉。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跪在林月面前,眼眶微微泛红。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臣妾想求娘娘一件事。”

林月看着她,心里微微一软。大皇子沈昶在沈昭登基后被幽禁在府中,虽然没有被赐死,可这辈子大概再也出不来了。他的王妃和孩子虽然没被牵连,可子一定不好过。

“大嫂请说。”林月改了口,没有叫“大王妃”,叫的是“大嫂”。

大王妃的眼泪落了下来,她连忙用帕子擦了,声音颤抖着说:“臣妾想求娘娘……让臣妾的两个孩子能够读书。他们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臣妾不想让他们……不想让他们因为父亲的事,荒废了一生。”

林月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她看着那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怯生生地跪在母亲身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净净的亮。

“大嫂放心,”林月的声音很轻很轻,“本宫会让陛下安排的。”

大王妃磕了三个头,带着两个孩子退了出去。

其他几位王妃也陆续进来,有的说几句客套话,有的送一些礼物,有的哭哭啼啼地诉苦。林月一一应对,该安抚的安抚,该拒绝的拒绝,该收的礼物收下,不该收的婉言推辞。孟尚宫站在她身后,偶尔低声提点几句,她都照着做了。

最后一个觐见的是苏映雪。

苏映雪的父亲护国大将军在沈昭登基后被封了国公,苏映雪也成了国公府的千金,品级比从前更高了。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发髻上着一支赤金凤钗,妆容精致,气色红润,看起来比去年更加明艳照人。

她跪在林月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礼:“皇后娘娘千岁。”

“苏姑娘请起。”林月的声音平静。

苏映雪站起身,抬起头,对上林月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暗流,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们都走到了这里”的感慨。

“娘娘瘦了。”苏映雪忽然说。

林月微微一愣。

“娘娘要保重身体,”苏映雪的声音很轻很轻,“陛下需要您,大梁需要您。”

林月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苏映雪变了。不是变得客套了、虚伪了,而是变得成熟了、释然了。她看林月的眼神里没有了嫉妒,没有了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着远房亲戚的眼神——不亲不疏,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苏姑娘也瘦了。”林月说,“国公府的事多,别累着自己。”

苏映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种礼貌的弧度。她又福了一礼,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林月看着她的背影,石榴红的褙子在大殿的晨光中格外醒目,像一朵盛开的花。她忽然想起去年在御花园,苏映雪站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腊梅,说“你比我爱他”。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苏映雪说的“爱”,不是占有,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我认了”的释然。

认了。认了自己不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认了只能远远地看着他,认了这一辈子都走不进他的心。

林月忽然觉得,苏映雪比她坚强得多。

命妇朝拜结束后,林月回到寝殿,换下了厚重的凤袍和凤冠。青萝帮她揉着被压得酸痛的脖子,一边揉一边嘟囔:“这凤冠也太重了,娘娘的脖子都快压断了。”

林月笑了笑,没有说话。凤冠重,皇后的担子更重。凤冠还能摘下来,担子却一刻也卸不掉。

午膳是御膳房送来的,摆了满满一桌。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碟桂花糕。菜色精致,每一道都像是艺术品,可林月没有胃口。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软糯,甜而不腻,可她却觉得索然无味。

不是桂花糕不好吃,是一个人吃,什么都不好吃。

“陛下今天在哪用膳?”她问。

青萝想了想:“陛下在御书房,听说和大臣们议事,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林月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想起以前在三皇子府,沈昭每天都会回来陪她用膳,给她夹菜,问她“好吃吗”,她说好吃,他就笑了,那笑容比桌上的任何一道菜都让人有胃口。

现在呢?他在御书房,她在坤宁宫,中间隔着一座偌大的皇宫,隔着一道道宫墙和一扇扇宫门。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却像是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下午,林月开始处理宫务。

皇后的职责之一,是管理后宫。后宫有妃嫔、宫女、太监,大大小小数千人,吃穿用度、升迁贬黜、赏罚奖惩,都要经过皇后的手。孟尚宫将需要皇后处理的文书一摞一摞地搬来,放在林月的书案上,堆得比人还高。

林月看着那堆文书,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本是一个宫女的调职申请,想从洗衣局调到尚服局。理由是她擅长刺绣,在洗衣局浪费了才能。林月在申请书上批了“准”字,又注明“试用三个月,不合格则退回原职”。

第二本是内务府的预算,列出了下个月后宫的各项开支——衣料、首饰、胭脂、水粉、膳食、炭火、冰鉴,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林月一项一项地看,一项一项地核对,看到“冰鉴”一项的时候,她皱了皱眉。

“孟尚宫,五月份的冰鉴会不会太多了?还没到夏天呢。”

孟尚宫站在她身后,微微弯腰:“娘娘,五月的天气已经热了,各宫的娘娘们都要用冰,这些冰鉴还是减了之后的数目。”

林月想了想,将“冰鉴”一项的数目又减了两成。“够了,”她说,“本宫的坤宁宫减掉一半,用不了那么多。”

孟尚宫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在文书上做了标记。

林月继续往下翻,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都要看,每一本都要批,批完了还要签字盖章。她的手腕酸了,眼睛花了,脖子僵了,可文书还有厚厚一摞,看不到尽头。

她忽然想起了沈昭。他每天要看的奏折比这些文书多得多,要做的决定比这些复杂得多。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就那么硬撑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以前只是听说,现在自己做了,才知道那份辛苦。

傍晚时分,林月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将整座皇宫染成了金红色,琉璃瓦在夕光中跳跃着细碎的光,像一片片金色的鱼鳞。远处的太和殿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庄严,也格外遥远。

“娘娘,晚膳好了。”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陛下回来再用。”林月说。

“陛下……陛下让人传话,说今晚不回来用膳了。”青萝的声音有些犹豫,“陛下说朝务繁忙,让娘娘自己吃。”

林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不回来。又是不回来。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登基之后,沈昭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对她不好了,是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对她好。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上朝,下了朝要在御书房见大臣,见了大臣还要批奏折,批完奏折还要议事,议完事还要批更多的奏折。

她理解他。皇帝不是他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的。那是他的责任,他的使命,他必须走的路。

可她还是会想他。

想他想得厉害。

“那就自己吃吧。”林月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晚膳还是一个人。她坐在桌前,对面是空荡荡的椅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可她吃得索然无味。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嚼了嚼,咽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只知道要把饭吃下去,因为不吃会饿,饿了会生病,病了会给沈昭添麻烦。

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吃完饭,林月在坤宁宫的院子里散步。院子比三皇子府的大得多,种满了牡丹和芍药,正是花期,花开得热闹非凡,大红大紫的,富贵人。可林月看着这些花,却想起了三皇子府那株海棠。海棠花小,粉白色,不张扬,不争宠,安安静静地开着,谢了也没人注意。

她喜欢那种花。

可皇后不该喜欢海棠。皇后应该喜欢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母仪天下。

林月站在牡丹花前,看着那朵开得最大的、比她的脸还大的、红得像血的牡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她像这朵牡丹吗?不像。她被包装成了牡丹的样子,穿着凤袍,戴着凤冠,坐在凤椅上,接受万人的朝拜。可她的骨子里,还是那株海棠——小小的,粉白色的,不起眼的,安安静静地开着,谢了也没人注意。

“娘娘,”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黑了,该回去了。”

林月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确实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几颗疏星挂在屋檐角上,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她转身走回屋里,脚步很慢,像是在留恋什么。

回到寝殿,宫女们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林月沐浴更衣,换上寝衣,坐在床沿上。青萝帮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下一下,力道很轻很柔,擦得她昏昏欲睡。

“青萝,”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混,“你说,陛下今天会回来吗?”

青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会的。”青萝说,“陛下再忙,也会回来睡的。”

林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等到了亥时,沈昭没有回来。等到了子时,还没有回来。等到了丑时,她实在撑不住了,歪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边的床褥陷了下去,一个温热的身体躺到了她旁边。沉水香的气味飘过来,将她包裹住。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那个温热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住了一个坚硬的膛。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吵醒你了?”沈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林月摇了摇头,脸埋在他口,声音闷闷的:“没有。”

沈昭的手在她腰间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她,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那力道很轻,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拍得林月的困意更浓了。

“陛下,”她含混地说,“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

沈昭的手微微一顿。

“我尽量。”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林月没有再说话。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城楼上,月亮很大很圆,月光很亮很白。她等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月亮落下,等到太阳升起,等到晨光照亮整座京城。

他没有来。

醒来的时候,枕边是湿的。

林月摸了摸眼角,发现自己在梦里哭了。她坐起身,看着身边空空的床褥,沈昭已经走了。卯时,他上朝去了。

她躺回去,将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里,闻到上面残留的沉水香气。

“沈昭,”她对着枕头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的,你都忘了吗?”

枕头不会回答。它只是沉默地躺在那里,承载着她所有的思念和等待。

四月最后一天,宫里来了一位新人。

她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姓柳,名婉清,年方十六,容貌秀丽,性情温婉。她的父亲在沈昭登基的过程中立了功,沈昭为了安抚朝臣,将她纳入了后宫,封为婉嫔。

林月是在册封圣旨下达之后才知道的。圣旨是王福海送来的,明黄色的丝帛,上面写着端端正正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侍郎柳渊之女柳氏婉清,柔嘉成性,淑慎持躬,特封为婉嫔,赐居钟粹宫。钦此。”

林月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静:“臣妾领旨。”

王福海笑呵呵地扶她起来:“娘娘,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选妃,以后还会有更多。娘娘是皇后,要母仪天下,以大局为重。”

林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局。又是大局。她理解。皇帝需要子嗣,需要平衡朝堂,需要安抚功臣。选妃是皇帝的义务,也是皇后的义务。她不能吃醋,不能嫉妒,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因为她是皇后,母仪天下的皇后,天下女子的表率。

她必须大度,必须宽容,必须笑着迎接每一个进入后宫的妃嫔。

哪怕她的心在滴血。

婉嫔入宫那天,林月在坤宁宫设宴款待。

婉嫔比她想象中还要漂亮。十六岁的少女,皮肤白皙,眉眼如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栀子花。她穿着嫔位的吉服,戴着金制的头饰,看起来有些拘谨,有些紧张,像是第一次穿这么华丽的衣裳,怕弄脏了,怕弄皱了。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婉嫔跪在林月面前,额头触着冰凉的砖地。

“起来吧。”林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坐。”

婉嫔起身,坐在林月下首的绣墩上。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大气都不敢出。

林月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两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太后面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那时候她也是新人,也是什么都不懂,也是怕自己做错了什么,给沈昭丢脸。

她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女孩。

“婉嫔,”她开口,声音柔和了一些,“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臣妾今年十六。”婉嫔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十六,”林月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本宫入宫的时候也是十六。”

婉嫔抬起头,看了林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强大得多的人,想靠近,又不敢。

“别怕,”林月说,“本宫不吃人。”

婉嫔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又觉得失礼,连忙捂住了嘴。林月看着她捂嘴的样子,也笑了。

“放轻松,”林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也是从你这个时候过来的。不懂的就问,不会的就学,宫里的人虽然嘴碎,可你只要不做错事,她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婉嫔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谢娘娘提点。”

宴席结束后,婉嫔退下了。林月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青萝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娘娘,您……您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生……生气陛下纳妃啊。”

林月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是皇后,不能生气。”

青萝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林月身后,陪着她。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牡丹花照得格外娇艳。林月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一首诗。那首诗是唐代诗人白居易写的,叫《后宫词》: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以前读的时候,她觉得这些宫妃真可怜,为了一个男人耗尽了一生的青春和眼泪。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们可怜,是深宫可怜。深宫里的女人,不管你是皇后还是妃嫔,都逃不过同一个命运——等。

等皇帝来,等皇帝不来;等皇帝的恩宠,等皇帝的遗忘。等到了是运气,等不到是命。

林月不想等了。可她不得不等。

五月初三,沈昭第一次召婉嫔侍寝。

消息是青萝告诉她的。青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人听到,又像是怕林月听到会受不了。林月正在绣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冒了出来,鲜红鲜红的,像一颗小小的红豆。

她看着那滴血珠,愣了一瞬,然后将手指放进嘴里,吮掉了。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青萝看着她,眼眶红了。

“娘娘,”青萝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林月摇了摇头,笑了笑:“哭什么?我是皇后,不能哭。”

青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林月继续绣花。她绣的是一幅兰草图,准备送给淑妃——不,现在应该叫太妃了。淑妃在沈昭登基后被尊为太妃,搬到了离坤宁宫不远的一处宫殿。林月每隔几天就去看她,陪她说说话,给她带一些吃的用的。

淑妃每次看到她,都会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委屈你了。”

林月总是摇头:“不委屈。”

她不说谎。她真的不委屈。她只是……有点难过。

那天晚上,沈昭没有来坤宁宫。

林月一个人吃了晚膳,一个人散了步,一个人洗了澡,一个人上了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可她睡着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不想想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想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林月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住在寿康宫,还是老样子,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身边挂着那只画眉鸟的笼子。看到林月进来,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林月依言坐下。太后端详了她片刻,忽然说:“昨晚的事,知道了?”

林月点了点头。

“难受吗?”太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林月沉默了片刻,说:“有一点。”

太后叹了口气,放下佛珠,拉着林月的手,拍了拍。“哀家当年也经历过,”太后的目光有些遥远,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先帝纳妃的时候,哀家也是坐在坤宁宫里,等着,等着,等着。等了几天,等来了他,可他的心已经不在了。你猜哀家怎么做的?”

林月摇了摇头。

“哀家什么都没做。”太后说,“不哭不闹,不吃醋不嫉妒,该什么什么。子久了,他回来了,不是因为哀家不闹,是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只有哀家这里,才是他的家。”

林月看着太后,看着她苍老的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太后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等到了一个皇帝的心。可她呢?她要用多久?

“太后娘娘,”她轻声问,“值得吗?”

太后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太后说,“哀家觉得值得,就够了。”

林月从寿康宫出来,走在长长的甬道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她低着头,看着那团影子,一步一步地走着。

“青萝,”她忽然开口,“你说,陛下心里还有我吗?”

青萝愣了一下,连忙说:“当然有!陛下心里只有娘娘一个人,那些妃嫔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棋子。”林月替她说完了。

青萝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林月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婉嫔是礼部侍郎的女儿,礼部侍郎在朝中有势力,沈昭需要拉拢他。知道婉嫔温柔贤淑,不会争宠不会闹事,不会给后宫添乱。知道沈昭纳她不是为了美色,是为了江山。

知道归知道,难过归难过。知道和难过,是两回事。

五月初十,沈昭终于来了坤宁宫。

他来的时候是深夜,林月已经睡了。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床边,正在脱外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沈昭。他瘦了,比登基前又瘦了一圈,颧骨更加突出,下颌的线条更加凌厉。他的眼底是深深的青黑,嘴唇裂,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陛下。”林月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吵醒你了?”沈昭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月摇了摇头,掀开被子让他躺进来。沈昭躺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陛下今天怎么有空来?”林月问。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很久没来了。

沈昭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

林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对不起。他在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有来?对不起纳了婉嫔?对不起让她一个人等了这么久?还是对不起……他做不到曾经答应过她的事?

“陛下不用道歉。”林月的声音很轻很轻,“臣妾理解。”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牡丹花染成了淡紫色。蛐蛐在草丛里叫着,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林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

“陛下,”她在入睡前含混地说了一句,“不管多久,臣妾都等你。”

沈昭的手微微一顿。

“等我什么?”他问。

林月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沈昭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照得像蝴蝶的翅膀,微微颤动着。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等我回来。”他替她把话说完了。

窗外,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房间暗了下来。只有床头的烛火还亮着,跳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无声的画。

画里是一对帝王和皇后,相拥而眠。

可画外的人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道墙不高,不厚,不坚固,可它就在那里,谁也推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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