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婚期定在了四月十八。
钦天监送来的吉单子上写了三个子,沈昭毫不犹豫地选了最早的那个。消息传到林月耳中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看青萝晾晒嫁衣——那是一件大红织金鸾凤纹的大袖衫,金线绣成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随时要从衣料上飞起来。
“四月十八?”林月愣了一下,“那不就是——”
“二十七天后。”青萝掰着手指头算,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郡主,时间好紧啊,嫁衣还没改完,凤冠还没送到,还有那些嫁妆单子、陪嫁的器物……哎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说着就急得团团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月看着青萝忙碌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二十多天。从现代穿越来的她,原以为自己会有足够的时间来适应这一切,来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嫁给沈昭,来找到一条也许可以全身而退的路。可现在,时间不给她机会了。二十七天后,她就要穿上嫁衣,走进三皇子府,成为沈昭的妻子。
成为那个在原著里最终被抛弃、被毒哑、被打入冷宫的废后。
林月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她伸手抚过那件大红嫁衣,指尖触到粗糙的金线纹路,微微有些扎手。就像这段婚姻——看着华美,摸上去却硌人。
“青萝,”她开口,声音平静,“把嫁衣拿来,我再试一次。”
青萝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起嫁衣,帮林月换上。
大袖衫层层叠叠,里三层外三层,穿起来颇为费劲。林月站在铜镜前,任由青萝帮她整理衣带、系好绦带、挂上玉佩。镜中的女子渐渐被红色包裹,从素净的鹅黄到浓烈的正红,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在一瞬间盛开了。
最后,青萝将那支白玉兰花簪进她的发髻。
镜中的女子抬起头,与林月对视。
那是她,又不是她。眉目间有沈明月与生俱来的柔美,眼底却有林月穿越而来的清醒。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交汇在同一张脸上,让她看起来既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又多了一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和倔强。
“郡主真好看。”青萝由衷地赞叹,眼圈忽然红了,“奴婢从小跟着郡主,看着郡主长大,没想到有朝一,能亲眼看到郡主穿上嫁衣。”
林月转过身,看着青萝泛红的眼眶,心里一软。她伸手擦去青萝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轻声说:“傻丫头,哭什么?”
“奴婢是高兴。”青萝吸了吸鼻子,“郡主终于要嫁人了,还是嫁给三殿下那样的人物。奴婢替郡主高兴。”
那样的人物。林月在心底默念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里带着一丝苦涩。
是啊,那样的人物。温润如玉,才学过人,龙章凤姿。全京城的闺秀都想嫁给他,苏映雪想了他三年,而她——一个穿越来的异世孤魂——偏偏捡了这个天大的便宜。
可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林月垂下眼睫,看着腰间那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着鸳鸯戏莲的纹样,是赐婚圣旨下达的第二天,沈昭让人送来的。送玉佩的小太监说,三殿下吩咐了,这是聘礼中的一件,请郡主收好。
聘礼单子她也看到了。长长一卷洒金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金银器皿到绫罗绸缎,从珍玩古董到文房四宝,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青萝念单子的时候,念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念完。
林月当时听着,心里想的却是——他哪里来的这么多东西?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母妃出身又低,每年的俸禄有限,怎么拿得出这样丰厚的聘礼?
除非,他早就开始准备了。
三年。从看到那幅画像的那天起,他就在准备了。存银子、置办聘礼、雕那支簪子、布那个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误,就像一个棋手,在棋盘上落下每一颗子之前,已经算好了后面十步。
她是他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子。
可她不甘心只做一颗子。她想做那个下棋的人。
“青萝,”林月忽然开口,“帮我磨墨。”
青萝愣了一下,连忙去准备。林月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想了很久,最终落笔。
她写的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十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虽然穿越成了沈明月,可她的字还是林月的字——不够工整,不够圆润,带着现代人写毛笔字时特有的生涩。可那十个字里的意思,却是真真切切的。
她将宣纸折好,装进信封,递给青萝:“送去三殿下府上。”
青萝接过信封,眼睛亮晶晶的:“郡主写的是什么?”
“别多问。”林月的耳微微发红,“送去就是了。”
青萝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林月坐在窗前,看着青萝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也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锣鼓声——不知是哪座宫殿在排演什么,热闹得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方才那支笔还握在手里,墨汁还未透,食指侧面沾了一小块墨渍,黑黑的,像一颗小小的痣。
她想,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那她希望这场梦长一点。长到足够她看清他的心,长到足够她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长到——
“郡主!郡主!”青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月抬起头,看到青萝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激动,像一只发现了新奇事物的麻雀。
“怎么了?”林月站起身。
“三殿下……”青萝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三殿下他……他亲自来了!”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来得及反应,院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抬动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还有人在低声指挥:“轻点,轻点,别磕着了。”
林月走到院门口,愣住了。
沈昭站在院门外,身后跟着十几个太监和侍卫,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或抬着什么东西。有锦盒,有木箱,有布匹,还有几个被红绸蒙着的物件,看不出是什么。阳光落在这些红彤彤的物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让整个院子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布置的新房。
沈昭今穿的是玄色便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束金冠,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和郑重。他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匣子上刻着并蒂莲的纹样,精致得不像话。
看到林月出来,他的目光先是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身上的大红嫁衣。
那目光像是有温度的,从她的眉眼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腰间,一寸一寸,慢慢悠悠的,像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林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烧得厉害,却强撑着没有低下头。
“三殿下,”她福了一礼,“您怎么来了?”
沈昭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抹笑:“送聘礼。”
“聘礼不是已经送过了吗?”林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太监手里的物件,“单子我都看过了。”
“那是宫里的。”沈昭走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红木匣子递给她,“这些,是我自己的。”
林月接过匣子,打开。
匣子里躺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对白玉镯,镯子细腻温润,没有任何雕饰,素净得像是两泓月光凝成的。第二样是一把象牙梳子,梳背上刻着“结发为夫妻”五个字,字迹温润端正,和那支簪子上的篆书出自同一人手笔。第三样是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林月先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画的是一幅小像。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骑在一匹小马上,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边关的荒漠上,像一朵小小的云。
画工不算精绝,甚至有些稚拙,可每一笔都画得很用心。尤其是那双眼睛——画上的人虽然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可那双眼睛已经有了后来倾倒众生的雏形,又大又亮,像两颗星星,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月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那幅画像。沈昭三年前看到的那幅,定远侯献給皇帝的那幅。不知他用什么法子,将这画像从宫里弄了出来,收藏了三年,如今作为聘礼之一,送给了她。
“三年前,”沈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我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就在想,这个女孩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林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后来我想,”他继续说,声音轻得像风,“不管她长成什么样子,我都想娶她。”
院门口的几个小太监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感动。青萝已经捂住了嘴,眼眶红红的,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
林月握着那张画像,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设计好的,每一个表情都可能是在演戏,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它就是要跳,就是要热,就是要往那个方向去,谁也拦不住。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这些东西,您准备多久了?”
沈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目里有光在流转,像星河倒映在深潭里,明明灭灭,神秘莫测。
“三年。”他说,没有任何隐瞒,“从我见到这幅画像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了。”
三年前,他才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看到一幅画像,就决定了自己的终身。这份执念,深得让人害怕。
林月将画像折好,放回匣子里,又拿起那把象牙梳子。梳背上的“结发为夫妻”五个字,笔画纤细,刀工精致,显然是反复雕琢过的。
“这也是三年前刻的?”她问。
“两年前。”沈昭说,“刻废了七把梳子,这是第八把。”
林月的手指在“妻”字上停了一瞬。这个字的笔画最多,也刻得最深,像是怕它会被磨掉一样,一刀一刀地刻进了骨头里。
她放下梳子,最后拿起那对白玉镯。镯子套在手腕上,冰冰凉凉的,贴着皮肤,像两圈薄冰。她的手腕太细了,镯子滑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阻碍,松松地挂在腕骨上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大了。”她说。
“你太瘦了。”沈昭看着她手腕上松垮的镯子,微微蹙眉,“回头让膳房多做些滋补的,养胖一些。”
林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关切看起来那么真,真到她几乎要信了——几乎,差一点。
“殿下,”她忽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如果臣女不是沈明月呢?”
沈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林月的发间、肩上,也落在沈昭的衣襟上。那些花瓣是粉白色的,轻飘飘的,落在玄色的衣料上格外显眼,像几点小小的叹息。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月看着他,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要涌出来——我不是沈明月,我是林月,我来自一千年后,我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我们的结局是悲剧,我知道你会毒哑我、抛弃我、让我死在冷宫里,可我还是要嫁给你,因为我控制不了自己。
可她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没什么。”她低下头,将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回匣子里,“臣女的意思是,如果臣女不是定远侯的女儿,不是和亲的郡主,殿下还会娶臣女吗?”
沈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几息。
“会。”他说,声音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会找到你。”
林月的手指攥紧了匣子的边沿。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是因为她信了,而是因为——她太想信了。她太想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管她是谁、从哪里来、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会找到她、娶她、对她好。
可她知道,沈昭要的不是“不管什么人”的她。他要的是定远侯的女儿,是和亲的郡主,是一颗能帮助他在夺嫡之路上走得更远的棋子。他的爱是真的,可他的算计也是真的。两者并存,互不冲突。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他爱她,不妨碍他利用她。
“殿下,”林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臣女会努力做一个好王妃。”
沈昭看着她,那双凤目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感动。
“你不用努力。”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已经是了。”
林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那个红木匣子,站在海棠花树下,看着沈昭带着那些太监和侍卫离开。玄色的背影穿过洒满阳光的院子,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宫门外。
青萝凑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郡主,三殿下对您可真好!那些东西,他准备了三年啊!三年的心意,郡主,三年的时间,一个人能有几个三年?”
林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匣子,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在她身上花了多少个三年,她只知道,在原著里,他花了十年,把她从云端打入泥沼。
“青萝,”她忽然开口,“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一个人和害一个人吗?”
青萝愣住了,眨了眨眼,满脸困惑:“郡主,您说什么呢?爱一个人怎么会害一个人呢?害一个人又怎么能叫爱呢?”
林月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抱着匣子走回屋里,将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那张画像还在,画上的小女孩笑得没心没肺,不知道多年后,她会站在杏花树下,掉进一个人的怀里,然后花掉一辈子去忘记那个人。
也许永远也忘不掉。
傍晚时分,林月正坐在窗前读那本沈昭送她的《诗经》,青萝忽然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郡主,三殿下又让人送信来了!”青萝把信递过来,脸上的表情比收到聘礼时还要兴奋,“今天的第二封了!”
林月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今晚月色很好,御花园杏花林,等你。”
字迹龙飞凤舞,不像他平时那般工整,倒像是写得很快,像是怕来不及似的。林月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青萝,”她站起身,“更衣。”
“郡主去哪?”
“御花园。”林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跟着。”
青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识趣地没再多问。
林月换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上那支白玉兰花簪。她在铜镜前照了照,觉得太素了,又取了一支海棠珠花别在鬓边。珠花上的红色小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烛光,像几点跳动的火苗。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夜色已深,宫道上没有几个人影。值夜的太监看到她,低头行礼,她点点头,快步走过。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亮得像一层薄霜,踩上去仿佛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
御花园的大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扇门缝,侧身钻了进去。
夜里的杏花林和白完全不同。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银白色光斑,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杏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朵,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像是树上挂满了小小的月亮。
花林深处,有一个身影。
沈昭站在那棵老杏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没有束冠,长发披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冷白色的光辉里,看起来不像凡人,倒像月宫里走出来的仙人。
他手里握着一支箫,箫身是深紫色的竹节,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林月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月的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像是她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都在等这一刻。月光、杏花、夜风、箫声,和那个让她又怕又爱的人。
“你来了。”他说,声音低缓温柔,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林月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看着他手里的箫,忽然问:“前几天晚上的箫声,是殿下吹的?”
沈昭微微点头:“失眠的时候,就来这里吹一曲。”
“为什么是这里?”
沈昭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身后的杏花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这棵树,是你掉下来的那棵。”
林月的脸微微发烫。
“殿下,”她说,“您什么时候才能不提那天的事?”
“一辈子都忘不了。”沈昭转过头,看着她,凤目里有笑意在流淌,“你从树上掉下来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月别开眼,不敢看他。夜风从杏花林的深处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有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悠悠地在她和他之间打了个旋,然后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殿下叫我来,”林月的声音有些闷,“就是为了说这些?”
沈昭没有回答。他将箫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那声音不大,清清冽冽的,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曲声流淌出来。
还是那支曲子,还是那种幽幽咽咽的调子。可这一次,林月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箫声里不再只有孤寂和凄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是一个人站在山巅,对着月亮说着心事,知道月亮不会回答,却还是要说。
月光如水,杏花如雪,箫声如诉。
林月靠在树上,闭上眼,听着箫声。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痒痒的。她伸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是滚烫的。
不知道是因为箫声,还是因为那个人。
一曲终了,沈昭放下箫,看着她。
“沈明月,”他忽然开口,“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林月睁开眼,看着他。
故事?什么故事?
沈昭走到她身边,也靠在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杏花,声音低了下去。
“从前,有一个皇子。他的母妃是宫女出身,因为生了他才被封了妃。从小到大,其他皇子都看不起他,说他‘不过是个宫女生的’。他拼了命地读书、习武、学政务,比任何人都努力,可不管他做得再好,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还是不变——轻蔑的,嘲笑的,像是他永远低人一等。”
林月静静地听着,没有话。她知道这个故事——原著里的沈昭,就是这样的身世。
“后来有一天,父皇让他看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小女孩,骑在马上,笑得比太阳还耀眼。他看着那幅画像,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她不会在乎他是不是宫女生的,不会在乎他的母妃出身高不高,她只会因为他这个人而对他好。”
沈昭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林月。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在想,那个小女孩什么时候长大。他拼命地往上爬,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有多大的野心,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站到高处,才有资格娶她。”
林月的心跳像是停止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月光洒在沈昭脸上,让他那双凤目显得格外明亮,像是盛满了整个银河的光。
“沈明月,”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那个皇子是谁。”
林月说不出话。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从杏花树下第一次见面起,她就知道。可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执念竟如此深,深到可以用一个人的画像,支撑起三年暗无天的努力。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含着一把沙,“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小女孩长大了,也许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沈昭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
“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林月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知道这是最俗套的情话,可当她真正听到这句话,从一个真实的人嘴里说出来,用那样认真的眼神、那样笃定的语气——她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像是有人在她心口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防备和理智都从那个口子里流了出去,只剩下最本能的、最原始的悸动。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抖,“你不了解我。”
“那你就让我了解。”沈昭说,向前走了一步,与她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目里有她的倒影——月光下的沈明月,发间别着海棠珠花,眼尾泛红,嘴唇微颤,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花。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每一天,我都多了解你一点。直到我变成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林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将他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瞳孔的颜色、眼底那抹她从没见过的认真。那认真太沉重了,沉重到她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可她还是要承受。因为她没有退路了。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天色不早了,臣女该回去了。”
沈昭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挽留。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林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出杏花林,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和虫鸣。
走到偏殿门前时,林月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沈昭。
“殿下,到了。”
沈昭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就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他的衣袂被风吹起,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冷白色的光晕里。
“沈明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晚安。”
林月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福了一礼:“殿下晚安。”
然后转身,推门,走进院子。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箫声,只有几个音,像是某个曲子的开头,又像是某种告别。她靠着门板,闭上眼,听着那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青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眼巴巴地看着她:“郡主,您跟三殿下说什么了?”
林月睁开眼,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没什么。”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就是……听了一曲箫。”
青萝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伺候她洗漱睡下。
林月躺在床上,将那张画像从匣子里取出来,举在月光下端详。画上的小女孩笑得天真无邪,不知道十三年后,她会穿越时空,来到一个不属于她的时代,嫁给一个不该爱的人。
“林月,”她对着画像轻声说,“你后悔吗?”
画像不会回答。小女孩还是笑着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没心没肺的样子。
林月将画像贴在口,闭上眼。
后悔吗?不后悔。哪怕知道结局是悲剧,哪怕知道这条路走到尽头是万丈深渊,她也不后悔。因为在她穿越千年时光、踏遍万水千山、来到他面前的那一刻,所有的“知道”都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当下——此刻,月光下,杏花林里,他吹箫给她听,她靠在树上,闭上眼,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哪怕这份幸福,只有一夜。
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棂的另一边,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她翻了个身,将那支白玉兰花簪握在手心里,簪身上的四个字抵着掌纹,凉丝丝的。
“昭华如月。”
她在心底默念这四个字,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棵杏花树上,满树繁花开得正盛。她低头看树下,月白色的身影站在落花之中,仰起头,朝她伸出手。
“仙女下凡,”他说,声音清澈如风,“特地落进我怀里的。”
她松开手,从树上坠落。
花瓣纷飞,光阴流转,她从十岁的小女孩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女,穿过千年万里的时空,穿过书页与现实的屏障,穿过他精心布置了三年的局——
然后,落进他怀里。
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