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4:47  ·  所属小说:明月照我之明月心

婚后第三十七天,林月第一次见到了沈昭的另一面。

那天气闷热,蝉鸣聒噪,连风都是热的。林月午睡起来,浑身都是黏腻的汗,换了件薄衫仍觉得热,便让青萝在院子里摆了张竹榻,她躺在上面,手里摇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头顶的海棠树。

海棠花期已过,枝头结出青色的小果子,藏在绿叶间,不仔细看本看不到。林月盯着那些小青果看了很久,想着它们什么时候会变红,能不能吃,酸不酸。

正胡思乱想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不是平时的说话声,而是带着怒气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紧接着是沈昭的声音——不是她平时听到的那种温和从容的声音,而是压得很低、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一般的声音。

林月坐起身,手里的团扇停了。

“青萝,”她喊,“前面怎么了?”

青萝从前院跑回来,脸色有些发白,气喘吁吁地说:“王妃,是……是兵部的刘大人在书房,好像在跟殿下吵架。奴婢不敢靠近,就听到殿下的声音……很可怕。”

林月的心猛地一沉。

沈昭会跟人吵架?她认识他一个多月,他的声音永远是温和的、从容的、不急不躁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从不会掀起浪涛。可现在青萝说他“很可怕”——那个温润如玉的三殿下,也有可怕的时候吗?

她放心不下,起身往前院走。

青萝拦她:“王妃,殿下说了,他在书房会客的时候,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是任何人吗?”林月看了青萝一眼,脚步没有停。

青萝张了张嘴,无话可说,只好跟在她身后。

走到书房所在的院子门口,林月停住了。她听到沈昭的声音从紧闭的门窗里传出来,隔着一道院墙,听不大清楚内容,可那语调——那语调是她从未听过的。冷厉、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每一句话都带着凛冽的寒气。

“本王说过多少次,兵部的折子必须先过本王的手,你们倒好,直接递到了御前。刘大人,你是觉得本王不够格管这件事,还是觉得本王好糊弄?”

刘大人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殿下恕罪”几个字。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拍在桌上。

“恕罪?本王为什么要恕你的罪?你自己去跟父皇说,看他恕不恕你的罪!”

林月站在院子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

这是沈昭吗?这是那个给她夹鱼腹、牵她散步、陪她看月亮的沈昭吗?这是那个说“你笑起来满园景色都失了颜色”的沈昭吗?这是那个吃着她做的难吃的桂花糕还说喜欢吃的沈昭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他。

书房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看到林月站在院子门口,愣了一下,连忙行礼:“三皇子妃。”

林月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刘大人像逃一样地走了。林月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还开着,她走到门口,看到沈昭站在书案后面,背对着她。他的背影绷得很紧,肩膀的线条僵硬而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地上散落着几本奏折,墨汁溅了一地,书案上的茶盏翻倒了,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月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轻声喊了一句:“殿下。”

沈昭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冷厉到温润,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那张脸像是一张面具,戴上去的时候,所有的锋利和冷酷都被遮住了,只剩下温和与从容。

可林月看到了面具底下那一闪而过的疲惫。那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像是一个人扛了太重的担子,走了太远的路,却不敢停下来歇一歇。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仿佛方才那个摔东西骂人的人不是他。

林月走进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折,一本一本地叠好,放在书案上。又用帕子擦了桌上的茶渍,将翻倒的茶盏扶正。

“臣妾听到声音,”她说,“不放心。”

沈昭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没有说话。

林月收拾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凤目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温柔,不是笑意,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像是怕被人看到又怕被人忽略的复杂神情。

“殿下,”她轻声说,“累了吗?”

沈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累。”他说。

林月知道他在说谎。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她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褥都是凉的,他已经在书房了。她不知道他每天睡几个时辰,也许三个,也许四个,也许更少。

这个人,在用命熬。

“殿下,”林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像冬天里落了叶的树枝。她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暖着。

沈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明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该来这里的。”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因为这里的我,不是你想看到的那个我。”

林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又紧了一些。

“殿下,”她说,“臣妾想看到的,不是殿下一个人的某个样子。臣妾想看到的,是殿下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温柔的,凶的,累的,不累的,臣妾都想看。”

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你不怕吗?”他问,“怕我?”

林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凤目里有光在流转,不再是温和的光,而是更深的、更沉的、像地底岩浆一样滚烫的光。那光让她有些害怕,可她不想退缩。

“怕,”她诚实地说,“可臣妾更怕殿下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谁也不说,谁也不让看。”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的光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深潭里碎裂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林月的心微微抽痛。

第一个。在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累了吗”,从来没有人跟他说“我想看你所有的样子”,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他的母妃淑妃,出身低微,在宫中谨小慎微,能给沈昭的不多。他的父皇,是皇帝,也是父亲,可父爱在皇权面前,永远是次要的。其他皇子、朝臣、下人,他们看到的都是三殿下——温润如玉、才学过人、前途无量的三殿下。没有人看到他背后的疲惫、孤独和不甘。

除了她。

因为她是穿越者,她知道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她知道他所有的伪装和面具下,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一个从小被轻视、被嘲笑、被排挤的孩子,用尽全力往上爬,只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涩,“以后累了,就跟臣妾说。臣妾不能帮殿下做什么,但至少可以陪殿下坐着,给殿下倒杯茶,听殿下发发牢。”

沈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闪闪发光。那些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好。”沈昭最终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月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诚。她松开他的手,去茶壶里倒了一杯温茶,递给他。

“殿下喝茶。”

沈昭接过茶盏,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茶汤里映着他的脸——眉头紧锁,眼底有青黑,嘴角下垂,像一个疲惫到极点的普通人,而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三殿下。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那天下午,沈昭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和林月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蝉在叫,一切都是夏天的样子。

林月的头靠在沈昭肩上,他的肩膀很宽,靠着很舒服。她闭着眼,听着蝉鸣,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花香,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缸温水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明月。”沈昭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一个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吗?”

林月睁开眼,偏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她知道他说的“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是皇位,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她也知道“不择手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背叛、利用、牺牲,意味着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可她能说“不可以”吗?她有什么资格说“不可以”?她是穿越者,她知道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知道每一个登上皇位的人手上都沾满了血。她不是圣人,她不能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审判任何人。

“臣妾不知道。”她最终说。

沈昭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不知道?”

“因为臣妾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林月说,“所以不知道为了得到它,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沈昭看着她,那双凤目里有光在流转,像是在思索她的话,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

“你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吗?”他问。

林月想了想。

在现代,她想要很多东西——想要一个好成绩,想要一份好工作,想要一个爱她的人。可那些“想要”都是可有可无的,得到固然好,得不到也不会死。她从来没有像沈昭那样,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不眠不休、不择手段。

“有。”她忽然说。

“什么?”

“殿下。”林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臣妾特别想要的,是殿下。”

沈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林月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在燃烧——不是炽热的大火,而是安静的、持久的、像炭火一样慢慢燃烧的光。那光不灼人,却温暖,暖到他想伸出手去触碰,又怕被烫伤。

“你已经有我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

“不够。”林月说,“臣妾想要的,是一辈子的殿下。”

沈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一辈子很长。”他说。

“所以臣妾要慢慢要。”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的光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下巴,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明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让我很想……”

他没有说完。

林月等了很久,他始终没有说下去。他只是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

海棠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无声的歌。林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太平稳,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挣扎。

她不知道他在挣扎什么,她只知道,她愿意等。

那天晚上,林月又去了书房。

不是去找沈昭,而是去给他送夜宵。她让厨房做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装在青瓷小碗里,用托盘端着,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沈昭的影子。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似乎在写着什么。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肩线绷紧,即使隔着一道门,林月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紧张和专注。

她敲了敲门。

“谁?”沈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警惕。

“殿下,是臣妾。”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沈昭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笔,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他问,眉头微蹙。

“给殿下送夜宵。”林月将托盘举高了一些,露出青瓷小碗里的银耳莲子羹,“殿下还没用晚膳吧?”

沈昭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托盘,目光柔和了一些。他侧身让她进门,林月端着托盘走进去,将碗放在书案上,顺手收拾了一下散落的纸张。

纸张上写的都是些朝堂上的事——某地水患,某官贪腐,某军缺饷。她看得不甚明白,也不多看,将纸张理好,压在一方砚台下。

“殿下,趁热喝。”她将银耳莲子羹推到沈昭面前。

沈昭坐下,端起碗,慢慢喝着。林月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喝。烛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翕动的鼻翼。

这个人,连喝银耳莲子羹的样子都好看。

“看什么?”沈昭放下碗,对上她的目光。

“看殿下。”林月说,毫不避讳。

沈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够了?”

“没有,”林月摇头,“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沈昭看着她,眼底的光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猫。

“你最近学坏了。”他说,“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林月歪头想了想:“大概是跟殿下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殿下每天都说。”林月掰着手指头数,“‘你笑起来满园景色都失了颜色’,‘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你在我眼里就是明月’——这些不都是殿下说的吗?”

沈昭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银耳莲子羹,假装没有听到。

林月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驱散了一室的沉闷和压抑。

沈昭听着她的笑声,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些。

“明月,”他放下碗,忽然正色,“过几天我要出京一趟。”

林月的笑停住了。

“出京?去哪?”

“江北,有一桩差事要办。”沈昭说,“大概要去半个月。”

半个月。林月的手指攥紧了衣角。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她还没有和沈昭分开过一天。每天早上醒来,即使他已经去了书房,她也知道他就在前院,就在不远的地方,随时可以见到。可半个月——半个多月见不到他,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

“知道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臣妾给殿下收拾行装。”

沈昭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我会尽快回来。”他说。

“臣妾不急。”林月笑了笑,“殿下办完事再回来,不着急。”

沈昭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将她拉进怀里。

“等我。”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林月闭上眼,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沉稳有力,像一面鼓,擂着她的耳膜,也擂着她的心。

“嗯,”她轻声说,“臣妾等殿下。”

沈昭出京那天,下着小雨。

林月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渐渐消失在雨幕中。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青萝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她身后,伞面上绘着淡墨山水,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王妃,回去吧,”青萝说,“殿下已经走远了。”

林月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青萝,”她忽然说,“你说,半个月长吗?”

青萝想了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觉得很长。”林月说。

她转身走回府中,走过前院,走过回廊,走过花园。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她走到正院,推开房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案上还摆着沈昭昨天看的书。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枕头。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沉水香气,那是他的味道。

林月躺下来,将那个枕头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半个月。三百六十个时辰。两万一千六百个呼吸。

她要等那么久,才能再见到他。

沈昭离开后的第一天,林月不知道该做什么。

平时这个时候,她会在花厅里等他回来用午膳。可现在,花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的菜比平时少了一半,因为沈昭不在,厨房不敢做太多。

她夹了一块鱼腹,放在碗里,看了很久,没有吃。因为没有人把这块鱼腹夹给她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可没有人对她说“趁热喝”。

她忽然觉得,这府里的一切都变了。明明花草树木还是那些花草树木,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下人还是那些下人,可沈昭不在,整个府邸就像失了魂,空荡荡的,冷清清的。

“王妃,您怎么不吃了?”青萝在旁边问。

“不饿。”林月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还在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将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水雾中。花园里的花被雨水打湿了,垂着头,像一个个在哭泣的人。

她想起沈昭走之前在城楼上说的话——“等我。”她答应了他,她会等。

可她现在才明白,“等”这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沈昭离开后的第三天,林月收到了他寄来的第一封信。

信是快马送来的,信封上写着“三皇子妃亲启”六个字,笔迹端正温润,是沈昭的字。林月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已到江北,一切安好,勿念。”

六个字,简短得像一封公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可林月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看到那六个字都能背下来了,还是舍不得放下。

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回信。写了很多话——“殿下吃了吗?”“江北冷不冷?”“差事办得顺利吗?”写完了觉得太啰嗦,又撕掉重写。第二遍写:“殿下安好,臣妾便安好。”写完了觉得太肉麻,又撕掉。第三遍,她只写了四个字:“盼归,珍重。”

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觉得这四个字够了。

她将信装进信封,交给青萝:“让人送去江北。”

青萝接过信,笑盈盈地说:“王妃和殿下真是恩爱,才分开三天就写信了。”

林月的耳微微发红,瞪了青萝一眼:“快去。”

青萝笑着跑了出去。

林月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角蓝天。她想,江北的雨停了吗?江北的天晴了吗?他有没有看到蓝天?有没有想到她?

沈昭离开后的第七天,林月进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还是老样子,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团扇,身边挂着那只画眉鸟的笼子。看到林月进来,她招了招手:“老三媳妇,过来坐。”

林月依言坐下。太后端详了她片刻,忽然说:“瘦了。”

“有吗?”林月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太后说,“老三不在,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林月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太后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小年轻,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老三也是,走之前也不来跟哀家辞行,派个人来说一声就完了。哀家还想让他带些东西给江北的亲戚,结果人都没见着。”

林月听着太后絮絮叨叨地抱怨,心里却觉得很温暖。太后看起来威严,骨子里却是个慈和的老人,关心孙子,关心孙媳妇,关心身边的人。

“太后娘娘,”林月说,“等殿下回来,臣妾让他来给您赔罪。”

“算了吧,”太后摆了摆手,“他那个人,哀家还不知道?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忘了。”

林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从寿康宫出来,林月在御花园里遇到一个人。

苏映雪。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着一支赤金凤钗,站在杏花树下,看着枝头光秃秃的树枝,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林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三皇子妃,”她福了一礼,“好久不见。”

林月回礼:“苏姑娘。”

苏映雪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兰花簪上,停了一瞬。

“殿下出京了?”她问。

“嗯。”

“你一个人留在府里,不闷吗?”

“还好。”林月说,“看看书,写写字,子过得也快。”

苏映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沈明月,”她说,“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林月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是三皇子妃,”苏映雪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而是因为,殿下在你面前,是真实的。他对你可以发脾气,可以甩脸色,可以不装那个温润如玉的三殿下。可他对别人,永远在装。”

林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苏映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意味着他把你当自己人。在他心里,你和别人不一样。”

林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映雪却已经转身走了。鹅黄色的身影穿过御花园,穿过假山,穿过回廊,消失在朱红色的宫门之后。

林月站在原地,看着苏映雪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苏映雪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扇一直锁着的门。

真实。沈昭在她面前是真实的。

他可以在她面前摔东西、骂人、露出疲惫和脆弱,可以在她面前不那么完美、不那么温润、不那么滴水不漏。他愿意让她看到那一面,不是因为他不怕她看到,而是因为——他想让她看到。

林月忽然很想他。

想到眼眶发热,想到鼻头发酸,想到站在御花园里,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王妃?”青萝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没什么。”林月揉了揉眼睛,“风太大了,迷了眼。”

青萝抬头看看天,晴空万里,没有一丝风。她没有拆穿,只是默默地递上一方帕子。

林月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回家。”

回家。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而然的,像是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把三皇子府当成了自己的家。

也许是从沈昭说“等我”的那一刻起,也许是从沈昭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的那一刻起,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杏花树下,他仰头看着她,说“仙女下凡,特地落进我怀里的”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这里当成家了。

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沈昭离开后的第十三天,林月收到了他的第二封信。

这一次的信比第一封长一些,写了满满一张纸。他写江北的天气、差事的进展、当地的风土人情,最后写了一句:“桂花糕,想。”

只有一个“想”字,没有说想什么,可林月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她做的桂花糕,是她在书房里端着碟子、脸上沾着面粉、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吃的模样。

林月看着那个“想”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青萝吓了一跳:“王妃,您怎么了?”

“没事。”林月擦掉眼泪,笑着说,“风太大,又迷了眼。”

这一次,青萝没有看天。她只是默默地递上帕子,站在一旁,不说话。

林月擦了眼泪,铺开宣纸,提笔回信。她写了很长很长,写了这十三天里发生的事——太后的画眉鸟长大了,花园里的海棠结果了,池塘里的锦鲤生了一窝小鱼。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桂花糕,等殿下回来,臣妾再做。”

写完了,她看着最后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她把信装进信封,交给青萝:“送去江北。”

然后她走回房间,躺在沈昭的枕头上,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已经变得很淡很淡的沉水香气。

“沈昭,”她对着枕头轻声说,“你快回来。”

枕头不会回答。它只是沉默地躺在那里,承载着她所有的思念和等待。

沈昭离开后的第十五天,他终于回来了。

那天傍晚,林月正坐在花厅里发呆,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往后倒,青萝在后面接住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月已经跑了出去。

她跑过回廊,跑过花园,跑过前院,跑到大门口。

沈昭站在门口,刚从马车上下来,一身风尘仆仆。他的脸上有疲惫,眼底有青黑,下颌长出淡淡的青色胡茬,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温润如玉的三殿下,倒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很久没有休息的旅人。

可看到林月的瞬间,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林月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地上。

沈昭的笑容微微僵硬。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满脸的泪水,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谁欺负你了?”

林月摇头,拼命摇头,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净。她抓住他的手,握紧,握到指节泛白,握到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殿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沙沙的,像风吹过枯的芦苇,“你终于回来了。”

沈昭看着她,那双凤目里的光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叹息。

林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风尘仆仆的气息里那一缕熟悉的沉水香。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十五天。三百六十个时辰。两万一千六百个呼吸。

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

那一天晚上,林月破天荒地没有早睡。她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沈昭爱吃的。她坐在桌边,看着沈昭吃饭,自己一口都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沈昭夹了一块鱼腹放进她碗里,“瘦了。”

林月看着碗里的鱼腹,鼻子又酸了。她夹起那块鱼腹,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葱姜香气。

好吃。真的好吃。可她觉得最好吃的,是他夹给她的这一块。

“殿下,”她放下筷子,看着沈昭,“以后别出这么久的差了。”

沈昭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好。”他说,“以后都带着你。”

林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沈昭觉得整个花厅的光都亮了几分。

当天晚上,林月躺在沈昭怀里,把自己的记给他看。她写了很多很多——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篇都写着同一个人,同一句话:“殿下今天还没有回来。”

沈昭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手指停在一页纸上。

那一页写着:“殿下离开的第十五天。今天殿下回来了。他说以后都带着我。我信了。一辈子都信。”

沈昭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烛光跳跃着,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暗交替。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克制什么。林月看不到他的表情,可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太平稳,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挣扎。

“明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他在城楼上问过她类似的,她没有回答。现在他又问了,换了一个角度,换了一种方式,可核心是一样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林月看着他,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凤目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光在流转,不是温柔的光,不是和煦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的光。

“殿下,”她轻声说,“你骗我了吗?”

沈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林月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她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又乱了几分。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满庭院。海棠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

林月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殿下,不管你骗没骗我,我都不会离开你。

因为离开你,比被你骗还要痛。

这一夜,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城楼,梦里的月光,梦里她一个人站在垛口边,等了很久很久,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

月亮不会回答。可她知道,在某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正在披星戴月地向她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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