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月十八,淑妃生辰。
天还没亮,林月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几颗疏星挂在屋檐角上,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身边的床褥是空的,沈昭已经去了书房——这些子他越来越忙,每天卯时不到就走了,有时连早膳都在书房里用,她好几没能和他一起吃饭了。
她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便披衣起身。
青萝还在外间打瞌睡,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走进来:“王妃,天还没亮呢……”
“睡不着。”林月走到窗前,推开窗。十月的晨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东宫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今天是淑妃的生辰。这是她第一次以儿媳的身份给婆婆过生,虽然不是亲生的婆婆,可她知道沈昭有多在意这个子。他说过,母妃在宫里过了几十个生,没有一次是真正开心的——皇帝不记得,别的妃嫔不理会,连宫人都懒得道一声贺。每年的这一天,淑妃都是一个人坐在永宁宫里,自己做一碗长寿面,安安静静地吃完,安安静静地过完。
林月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青萝,”她转身,“今天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青萝揉着眼睛,掰着手指头数:“兰花已经摆好了,是上好的建兰,开了七枝花,香得很。菜单是殿下亲自定的,都是淑妃娘娘爱吃的。茶叶用的是武夷山的岩茶,淑妃娘娘前年喝过一次说好,殿下一直记着。还有……”
“还有礼物。”林月说,“那个绣屏,收好了吗?”
“收好了,放在库房里,奴婢一会儿就让人搬到正厅去。”
林月点点头,还是不放心,又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菜单、茶叶、花、礼物、布置、时辰、路线——每一样都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确认到青萝都忍不住笑了:“王妃,您比殿下还要紧张。”
林月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啊,她比沈昭还要紧张。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作为太子妃持家事,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第一次给淑妃过生。她想让这个在深宫里孤独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在这一天,感受到一点点温暖。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林月梳洗完毕,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梳得端庄大方,上那支白玉兰花簪,又在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是浅粉色的,不张扬,却添了几分柔美。她对镜照了照,觉得差不多了,便带着青萝往前厅走。
前厅已经布置好了。正中的八仙桌上铺着杏黄色的桌围,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莲蓉饼、茯苓糕,都是淑妃爱吃的。桌旁放着一把铺了软垫的太师椅,椅侧摆着一盆建兰,翠绿的叶片间探出几枝花茎,淡黄色的花朵小巧玲珑,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林月走到兰花前,俯身闻了闻,那香气清而不腻,淡而不寡,像淑妃给她的感觉——温柔的,安静的,不争不抢的。
“王妃,淑妃娘娘的轿子已经到东宫门口了。”一个太监跑进来通报。
林月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裙,带着青萝走到东宫门口迎接。
轿子落下,帘子掀开,淑妃从轿中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发髻上戴了一支赤金凤钗,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却依然显得朴素。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有些拘谨,像是一个很少被人邀请做客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好。
“儿臣给母妃请安。”林月跪下行礼。
淑妃连忙扶她,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好孩子,你瘦了。东宫的事多,别累着自己。”
林月摇头:“不累,母妃快请进。”
她搀着淑妃走进东宫,走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前厅。淑妃一进门,就闻到了兰花的香气,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盆建兰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殿下特意为母妃准备的。”林月轻声说,“殿下说母妃喜欢兰花,让人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这一盆开得最好的。”
淑妃走到兰花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淡黄色的花瓣。她的手指有些颤抖,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一滴泪落了下来,落在花瓣上,像一颗透明的露珠。
林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
“本宫有十几年没养过兰花了。”淑妃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在永宁宫养过几盆,后来都死了。养兰花要用心,本宫那时候……没有心。”
林月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没有心。不是不想养,是没有心。一个在深宫里不受宠的妃子,每天要心的事太多了——儿子的前程、下人的嘴脸、妃嫔们的明枪暗箭。她把自己的心分成了无数份,每一份都要小心翼翼地安放,哪还有多余的心去养一盆兰花?
“母妃,”林月走上前,握住淑妃的手,“以后每年母妃生辰,儿臣和殿下都送母妃一盆兰花。母妃不用养,放在屋里看看就好。”
淑妃转过头,看着林月,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了一张真诚的、不带任何算计的脸。那脸上的笑容很淡,却让人觉得很暖。
“好孩子。”淑妃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哽咽,“本宫这辈子,没有什么遗憾了。”
林月笑了笑,扶着淑妃到太师椅上坐下,又亲自倒了一杯岩茶,双手递过去:“母妃喝茶。”
淑妃接过茶盏,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茶汤里映着她苍老的脸。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殿下知道母妃喜欢,特意让人从武夷山带的。”
淑妃捧着茶盏,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布置虽然简单,每一样东西却都用了心——点心的种类是她爱吃的,花的品种是她喜欢的,连椅子的软垫都特意加厚了一层,因为她腰不好,坐不了硬椅子。
这些细节,她不知道是林月安排的还是沈昭安排的,但她知道,有人在意她。在这个冷冰冰的皇宫里,还有人记得她的生,记得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记得她腰不好、坐不了硬椅子。
这就够了。
沈昭是午时过来的。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便服,看起来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袖口上还沾着一点墨渍。他一进门,先给淑妃行了个大礼:“儿臣给母妃请安,祝母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淑妃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拉着他的手让他起来,上下打量着:“瘦了,瘦了。东宫的事多,你也别太拼命,身体要紧。”
沈昭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真。他在淑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林月坐在淑妃另一侧。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像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午膳摆了上来。菜不多,只有六道,道道都是淑妃爱吃的——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蟹粉豆腐、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碗长寿面。长寿面是林月一早起来亲手做的,和面、擀面、切面,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做出一碗像样的。
淑妃看着那碗长寿面,面细细的,长长的,整整齐齐地盘在碗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看起来简单却透着用心。
“这面……”淑妃看向林月。
“是儿臣做的。”林月有些不好意思,“做得不好,母妃将就吃。”
淑妃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慢慢地嚼着,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吃。”她哽咽着说,“本宫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
林月的鼻子也酸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碗碟,不让淑妃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沈昭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妻子,一个在流泪,一个在忍泪。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酒是菊花酒,甜的,入喉却不辣,带着淡淡的菊花香气。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淑妃鬓边的白发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母妃老了。他记得小时候,母妃的头发又黑又亮,梳着好看的发髻,戴着他从御花园摘来的花,笑得很好看。那时候他以为母妃会永远年轻,以为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可后来他长大了,母妃老了,子变了,一切都变了。
唯一没变的,是母妃看他的眼神——那种温柔的、担忧的、带着无限爱意的眼神。从小到大,不管他是被欺负了还是受了委屈,不管他是得意了还是失意了,母妃看他的眼神,始终如一。
“母妃,”他忽然开口,“儿臣以后会常去看您。”
淑妃擦了擦眼泪,笑了:“你忙,不用常来。本宫在永宁宫挺好的。”
“永宁宫太偏了。”沈昭说,“儿臣跟父皇说了,想给母妃换个宫殿。”
淑妃摆了摆手:“不用换,本宫住习惯了。换了地方,睡不着。”
沈昭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了解母亲的性子——她不是不想换,是不想给他添麻烦。永宁宫偏是偏了些,可清静;换个热闹的宫殿,要打点的人情就多了,要应付的事就多了,她不想让他为这些琐事心。
“母妃,”林月忽然开口,“儿臣以后每隔几天就去永宁宫陪母妃说话,母妃别嫌儿臣烦。”
淑妃看着林月,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她伸手握住林月的手,拍了拍:“本宫怎么会嫌你烦,本宫巴不得你天天来。”
林月笑了,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沈昭觉得整个前厅的光都亮了几分。
午膳结束后,淑妃在偏殿小憩。林月让人把礼物抬了进来——是一座绣屏,屏风上绣着一幅兰花图。兰花是用墨绿色的丝线绣的,花瓣是淡黄色的,叶子是深绿色的,花盆是青花瓷的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不像话。
这是林月让江南最好的绣娘花了两个月绣成的,光丝线就用了几十种颜色,绣成之后,那兰花栩栩如生,仿佛风一吹就会轻轻摇曳。
淑妃醒来看到这座绣屏,愣了很久。她走到屏风前,伸手抚摸那些丝线绣成的花瓣,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平坦,可她的眼前却仿佛看到了一盆真正的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
“是儿臣给母妃的生辰礼物。”林月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母妃把这座绣屏放在永宁宫,每天都能看到兰花。”
淑妃转过身,看着林月,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伸出手,将林月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林月靠在淑妃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暖。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妈妈——妈妈也是这样的,瘦瘦的,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抱起来很温暖。
她忽然很想妈妈。想得鼻子发酸,想得眼眶发热,想得差点哭出来。
可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妈妈不在这里,她在千年之后的世界里。她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母妃,”她轻声说,“以后儿臣就是您的女儿。”
淑妃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傍晚时分,淑妃要回宫了。
林月和沈昭送她到东宫门口,看着她上了轿。轿帘放下之前,淑妃探出头,对林月说了一句:“好孩子,昭儿就托付给你了。”
林月点头,声音有些哑:“母妃放心。”
轿子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夕阳将天边染成了金红色,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嘶哑的叫声,在空旷的皇城上空回荡。
沈昭站在林月身边,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明月。”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林月偏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照得如玉般温润。他的睫毛在夕光中镀上了一层金色,像蝴蝶的翅膀,微微颤动着。
“殿下跟臣妾还客气什么?”她笑了笑,“母妃就是臣妾的母妃。”
沈昭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目里有光在流转,不是温柔的光,不是和煦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融化的光。
“我不是替我自己谢你。”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我是替母妃谢你。她这辈子,没有过过这么好的生。”
林月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
“殿下,”她轻声说,“以后每年,臣妾都给母妃过生。一年比一年好。”
沈昭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
“好。”他说。
暮色四合,东宫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林月靠在沈昭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觉得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淑妃生辰过后,子又恢复了平静。可这平静是表面的,底下是越来越急的暗流。
朝堂上的局势每天都在变,皇帝的病时好时坏,太子的位置虽然定了,可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从来没有少过。大皇子沈昶虽然不被皇帝喜欢,可他的母妃是皇后,背后有整个皇后的家族撑着,势力不容小觑。二皇子沈晔虽然身体不好,可他为人圆滑,善于交际,朝中有一批死忠。五皇子沈晖虽然对朝政没什么兴趣,可他的母妃出身高贵,外祖父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每一个皇子都有支持者,每一个人都在等——等皇帝驾崩,等太子犯错,等一个可以取而代之的机会。
沈昭站在风口浪尖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不敢犯错,不敢懈怠,不敢露出任何破绽。他像一只在悬崖边行走的羊,下面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林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回来的时候,桌上有一碗温热的汤,床铺是铺好的,烛火是亮着的。
她像一盏灯,安静地亮在他归来的路上。
十月底,天气越来越冷了。
北风从塞外吹来,裹着沙尘和寒意,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冷中。花园里的花都谢了,池塘里的荷叶彻底枯黄,连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林月怕冷,早早就让人烧了炭盆,屋子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穿着厚厚的夹袄,怀里抱着一个手炉,坐在窗前看青萝绣花。青萝的手艺好,绣出来的鸳鸯活灵活现,像要在绣布上游起来似的。
“青萝,”林月忽然问,“你说,冬天什么时候过去?”
青萝头也不抬:“冬天才刚开始呢,王妃。这才十月,要到来年二月才暖和。”
林月叹了口气。还要等四个月,好久。
她不是不喜欢冬天,她是不喜欢没有沈昭的冬天。这些子他越来越忙,有时一整都见不到人。早上去书房的时候她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她想他。想得厉害。
可她知道不能打扰他。朝堂上的事比她重要,太子的职责比她重要,他背负的那些东西比她重要。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难过,可她知道这是事实。她不能要求一个太子、一个未来的皇帝,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陪妻子赏花看月上。那不现实,也不公平。
她能做的,就是等。等他忙完了,等他回来了,等他有空了,她再把攒了一肚子的话说给他听。
可每次他回来的时候,看到他那张疲惫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只是默默地倒一杯温茶递过去,默默地帮他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默默地在他躺下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入睡。
他的背很宽,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清晰可见。她拍着拍着,他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眉头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将那几道纹路抚平。
“沈昭,”她无声地说,“好好睡。”
他听不到,可她知道,他需要。
十一月初,宫中传来消息——皇帝要御驾亲征。
消息像一块巨石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满朝文武都炸了锅——皇帝病还没好,怎么能御驾亲征?这不是去送死吗?
可皇帝的旨意已经下了,谁劝都没用。他要御驾亲征北方的蛮族,说是要“扬国威于塞外”,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想在死之前打一场胜仗,给自己的一生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沈昭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奏折。太监来传话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林月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桌上的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表情她从未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悲哀。
“殿下。”她将银耳莲子羹放在桌上,“听说陛下要御驾亲征了?”
沈昭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坐。”他说。
林月在他对面坐下。沈昭端起银耳莲子羹,慢慢喝着,喝了几口,放下碗。
“父皇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太医说,最多半年。”
林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半年。皇帝还有半年的寿命。
“他想在死之前,打一场胜仗。”沈昭的目光落在烛火上,那目光有些遥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这一辈子,登基太早,亲政太晚,被太后压制了十年,被权臣掣肘了十年。等他真正掌权的时候,已经老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想证明自己。”
林月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一个皇帝的一生。在她看来,皇帝是个威严的、有些冷漠的老人,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看不出喜恶。可此刻,听到沈昭说他“只有半年寿命”,说她“想证明自己”,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也有些可怜。
一个帝王,临死前想做的不是跟亲人告别,不是交代后事,而是去打一场仗。他的一生,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属于自己的?有多少东西是被皇位、被权力、被那些他不得不扮演的角色夺走的?
“殿下,”林月轻声问,“陛下御驾亲征,殿下要去吗?”
沈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父皇让我随行。”他说,“以监军的身份。”
林月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御驾亲征,战场,刀枪无眼。她知道沈昭会武艺,可战场不是比武,战场上是真的会死人的。
“殿下……”她想说“小心”,想说“注意安全”,想说“臣妾等你回来”。可这些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她此刻的心情。
沈昭看着她的表情,目光柔和了一瞬。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放心,”他说,“我会回来。”
林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凤目里沉稳的光,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低下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掌心,闭上眼。
“臣妾等殿下。”她说,声音有些哑,“多久都等。”
沈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练武留下的,粗糙却温暖。
“不会太久。”他说,“打完仗就回来。”
林月点点头,没有再说。
窗外,北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将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那些叶子在风中打着旋,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像一只只枯黄的蝴蝶。
冬天真的来了。
沈昭出发那天,下着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像絮,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林月站在东宫门口,看着沈昭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侍卫。铠甲是银白色的,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细密的雪,他的脸有些模糊,可林月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凤目里有光在流转,不是温柔的光,不是和煦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底的光。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林月摇了摇头,站在那里没有动。
沈昭看了她一瞬,然后转过头,策马而去。马蹄声得得得,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雪幕中。林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了一个点,融进了茫茫的白雪里。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青萝来拉她:“王妃,回去吧,殿下已经走远了。”
林月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屋里。她走到床前,拿起沈昭的枕头,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枕头上还有淡淡的沉水香气,那是他的味道。
“沈昭,”她无声地说,“你要平安回来。”
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城覆盖在一片银白之中。东宫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色的花。
林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一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可她看到的不是梨花,是雪。是冷的,是白的,是让人心慌的。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窗玻璃——不,是窗纸。古代没有玻璃,只有窗纸,糊在窗棂上,透光不透风。她的指尖按在窗纸上,感觉到外面的寒气透过薄薄的纸渗进来,凉飕飕的。
“青萝,”她忽然说,“帮我磨墨。”
青萝应了一声,去准备笔墨。
林月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她想了很久,最终落笔:
“殿下,今下雪了。雪很大,整个东宫都白了。臣妾站在门口看殿下走,看到殿下回头看了臣妾一眼。殿下说‘外面冷’,可臣妾不觉得冷。臣妾只觉得,殿下走了,东宫就空了。”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写得真矫情。就像一个怨妇,丈夫出门几天,就写一大堆肉麻的话,让人看了起鸡皮疙瘩。
可她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殿下不在,臣妾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殿下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战场上刀枪无眼,殿下一定要小心。”
写到最后,她写了一句:“盼归,珍重。”
写完了,她看了很久,觉得这些字太轻了,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她的心太重了,重到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将信装进信封,交给青萝:“让人送去给殿下。”
青萝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妃,殿下现在在军中,信不一定能送到。”
“试试。”林月说。
青萝点点头,拿着信出去了。
林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想着那封信要翻过多少山、趟过多少河、经过多少人的手,才能送到沈昭手里。
也许送不到,也许送到了他已经启程回来了,也许送到了他看都没看就扔掉了。可她就是想写,想让他知道,她在等他。
等一个人,是很辛苦的事。可她不怕辛苦,她只怕等不到。
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林月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雪覆盖的树木、假山、回廊,觉得这世界真净,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她知道,这张白纸下面,藏着太多的暗涌。
沈昭离开后的第五天,林月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沈昭写的,是苏映雪写的。信上只有一行字:“三皇子妃,可否一叙?我在东宫门外。”
林月愣了一下。苏映雪来找她?为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青萝去请她进来。
苏映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踩着厚厚的雪走进来。她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也是红的,可那双丹凤眼还是那么亮,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太子妃。”她福了一礼,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姑娘请坐。”林月让青萝上茶。
苏映雪在椅子上坐下,捧着茶盏,却没有喝。她看着林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殿下出征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林月点头。
“你不担心吗?”
“担心。”
苏映雪转过头,看着林月,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我以前也担心他。”苏映雪忽然说,“每次他出门,我都担心。担心他骑马摔了,担心他被人害了,担心他回不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担心。因为我不是他的什么人。”
林月没有说话。
苏映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刺,而是带着一种释然,像是在跟自己和解。
“沈明月,”她叫她的名字,不叫太子妃,“你知道吗,我恨过你。”
林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恨你为什么能嫁给他,恨你为什么能得到他的心,恨你什么都不是,却什么都得到了。”苏映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林月问。
“因为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爱他。”苏映雪看着林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比我爱他。”
林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爱的,是我想象中的三殿下。”苏映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温润如玉、才华横溢、风度翩翩的三殿下。可你爱的,是真正的他——那个会发脾气、会疲惫、会脆弱的他。”
林月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你看到他真实的一面,你还是爱他。”苏映雪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可我呢?如果他让我看到他真实的一面,我可能会害怕,会退缩,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所以我说,你比我爱他。”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你爱的是一个真实的人,我爱的是一个幻影。幻影破灭了就没了,可真实的人……”
她没有说完。
林月看着她的背影,大红色的斗篷在雪光中格外刺眼。她忽然觉得,苏映雪其实也是个可怜的人。她爱沈昭,爱了很多年,可她从来不知道真正的沈昭是什么样子。她爱的,是她自己构建出来的一个完美形象,一个永远温润如玉、永远风度翩翩、永远不会疲惫不会脆弱不会发脾气的三殿下。
可那不是沈昭。
真正的沈昭,会在深夜醒来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会因为朝堂上的事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会在压力大的时候摔东西骂人,会在她面前露出脆弱和疲惫。这些,苏映雪都看不到。不是看不到,是不被允许看到。
“苏姑娘,”林月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你会遇到一个值得你爱的人。”
苏映雪偏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许吧。”她说,“也许不会。”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明月,”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殿下交给你了。你要对他好,一辈子对他好。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雪地里。大红色的斗篷在雪中格外醒目,像一朵在寒风中盛开的花。
林月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
“苏映雪。”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的。一辈子。”
沈昭离开后的第十天,林月收到了他的回信。
信是快马送来的,信封上写着“太子妃亲启”四个字,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快。林月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雪大,路难行。勿念。”
六个字,简短得像一封公函。可林月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看到那六个字都能背下来了,还是舍不得放下。
她将那封信贴在口,闭上眼。
“沈昭,”她无声地说,“我也想勿念,可我做不到。”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盐,像絮,落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月将信放进檀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好多东西了——沈昭送的那幅画像、那把象牙梳子、那对白玉镯、那本手抄的《诗经》,还有她写下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字条和信件。
这是她的宝匣,装着她从这段婚姻里收集到的所有温暖。
她将匣子锁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
沈昭,你要平安回来。
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