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昭回来之后,林月觉得子又甜起来了。
像一杯被冷风吹凉了的茶,重新放回炉上,慢慢地、一点点地热回来。不是沸腾的那种热,是温的、暖的、恰到好处的热,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沈昭还是忙。太子的差事不比三皇子时少,反倒更多了。皇帝从五丈原回来后,身体彻底垮了,连床都下不了,所有的政务都压到了沈昭肩上。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连晚膳都在宫里用,林月等到亥时是常事,偶尔等到子时,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可不管多晚,他都会回房睡。青萝说书房也有床,殿下太晚了可以在书房歇着,不用来回跑。沈昭说:“不跑回来,有人会睡不着。”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林月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林月的耳红了,假装没听懂,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书,翻了好几页才发现书拿倒了。
青萝在旁边捂嘴偷笑,被她瞪了一眼,笑着跑开了。
沈昭回来后,林月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在他回来之前,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不是一盏两盏,是所有的。烛台、宫灯、壁灯、床头灯,能点的全点上,把房间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青萝不解:“王妃,点这么多灯做什么?费蜡。”
林月说:“亮堂。”
青萝更不解了:“亮堂有什么用?”
林月没有回答。她不能说,她怕黑。不是怕黑夜的黑,是怕那种空荡荡的、没有人的黑。沈昭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这间大房子里,四周黑黢黢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黑暗是有重量的,压在身上,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点灯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把那片黑暗赶走。
沈昭回来之后,她就不怕了。可她还是习惯把灯都点上,因为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室的灯火,和灯火中等他的人。
这大概是她能给他的,最好的迎接。
十二月二十,离除夕还有十天。
京城又下了一场雪。这场雪比之前那场更大,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倾泻而下,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云端撕碎了一床棉被。不到半,积雪就没过了脚踝。
林月站在窗前看雪,看得出了神。她想起小时候——不是沈明月的小时候,是林月的小时候。她家在南方,很少下雪,偶尔下一场,薄薄的一层,还没落地就化了。她那时候特别羡慕北方的孩子,可以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滚雪球。有一年冬天,天气预报说会有大雪,她兴奋得一夜没睡,趴在窗台上等了一整夜,结果第二天只飘了几片雪花,落到地上就没了。她哭了一场,妈妈哄了她好久,说“以后带你去北方看雪”。
后来妈妈没带她去北方。再后来,她自己去了北方读大学。北方的雪果然很大,大得她都不想出门了,因为太冷。
她终于看到了大雪,可妈妈不在了。
“王妃,您怎么又发呆了?”青萝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天冷,喝碗姜汤驱驱寒。”
林月接过姜汤,慢慢喝着。姜汤辛辣,辣得她眼眶微微发热。不知道是姜汤的辣,还是想起了不该想的事。
“青萝,”她放下碗,“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青萝吓了一跳:“王妃,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青萝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奴婢听人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的亲人。”
林月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一颗星星也看不到。
“那如果是晴天呢?”她问。
“晴天就能看到。”青萝说,“王妃想看的星星,一定能看到。”
林月笑了一下。她不是想看星星,她是想让妈妈看到她。看到她嫁了人,当了太子妃,住进了大房子,每天穿得好吃得好,有人伺候,有人疼爱。她想让妈妈知道,她过得很好,不用惦记。
可她更想让妈妈知道,她想她了。很想很想。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
东宫上下开始忙年了。扫尘、祭灶、贴窗花、挂灯笼,到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管家指挥着下人们把库房里存了一年的好东西都翻了出来——新做的幔帐、新买的瓷器、新打的银器,一样一样地布置起来,把东宫装扮得像待嫁的新娘。
林月也忙了起来。她是太子妃,过年的各项事务都要她持——祭祖的供品、除夕的宫宴、给各宫娘娘送的年礼,还有赏赐下人的银两和衣物,一样都不能少。青萝把单子递给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好几页,头都大了。
“这么多?”她揉了揉太阳。
“这还算少的。”青萝说,“明年王妃上手了,要准备的东西更多。”
林月叹了口气,拿起笔,一项一项地核对。她从来没有持过这么大的场面,在现代的时候,过年就是跟妈妈两个人,包饺子、看春晚、守岁,简简单单的。现在她要管一整个东宫的年节事务,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稍有差池就会被人笑话。
她不怕被人笑话,她怕给沈昭丢脸。
沈昭是太子,她是太子妃,他们是一体的。她做得好,人家会说“太子妃贤惠”;她做得不好,人家会说“太子娶了个不懂事的”。她不能让沈昭因为她而被人指指点点。
她开始认真地学。不懂的就问管家,问宫里的老嬷嬷,问太后身边的宫女。她不觉得丢人,不会就是不会,学就是了。
太后知道她在忙年节的事,特意派了身边的李嬷嬷来帮她。李嬷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她教林月如何准备祭祖的供品——什么位置放什么,什么顺序上什么,哪道菜先上哪道菜后上,说得头头是道。
林月拿笔一样一样地记下来,记了满满好几页纸。李嬷嬷看了她记得笔记,点了点头:“太子妃是个有心的。”
林月笑了笑:“有心的不如有经验的,嬷嬷多教教臣妾。”
李嬷嬷被她的态度打动了,教得更加尽心。从供品的摆放到礼仪的次序,从年礼的厚薄到赏赐的多寡,事无巨细,倾囊相授。林月学得认真,把每一条都记在心上,晚上躺在床上还在默背,背到一半卡住了,翻来覆去地想,想不起来就爬起来看笔记,看完了再躺下继续背。
沈昭回来的时候,看到她披着外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几张纸,嘴里念念有词,忍不住笑了。
“这么晚了,还在用功?”他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
林月头也不抬:“明天要跟嬷嬷对单子,我怕记不住。”
沈昭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纸,一张一张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供品的种类和数量,有礼仪的步骤和次序,有年礼的清单和价格,还有赏赐下人的银两数目。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了“切记”二字。
他看着这些字迹,目光柔和了下来。
“你以前在定远侯府,没有持过这些?”他问。
林月愣了一下。她不是真正的沈明月,她没有在定远侯府生活过一天。真正的沈明月在边关长大,是定远侯的掌上明珠,侯府的年节事务自然有管家和嬷嬷持,不需要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费心。
“没有。”她说,这是实话——林月没有持过,沈明月大概也没有。
沈昭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纸还给她,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辛苦你了。”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林月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在说“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说,“殿下才辛苦。”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盐,像絮,落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林月闭着眼,听着那沙沙声,听着沈昭的心跳,觉得这一刻真好。好到她希望时间停下来,停在这一刻,永远不要往前走。
可她心里知道,时间不会停。除夕过了就是新年,新年过了就是春天,春天过了就是……那些她不敢想的事。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不想了。现在不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十二月二十八,林月进宫给淑妃送年礼。
年礼是她亲自挑选的——一匹上好的蜀锦、一套青瓷茶具、一对白玉如意、几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盆开得正盛的建兰。兰花是沈昭让人找的,比上次那盆还要好,开了九枝花,满室幽香。
淑妃看到那盆兰花,眼眶又红了。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这份心意。她只是拉着林月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好孩子,好孩子”。
林月陪着淑妃说了一会儿话,把东宫过年的事跟她说了说,又问她永宁宫的年节准备得如何。淑妃说都准备好了,其实林月知道,永宁宫的年节不会有太大的排场,一个不受宠的妃子,过年不过是换个颜色的衣裳、多两道菜的事。可她不说破,只是笑着说“那就好”。
从永宁宫出来,林月在御花园里遇到了苏映雪。
苏映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站在一株腊梅下,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来的腊梅,金黄色的花朵在雪光中格外耀眼。看到林月,她微微挑眉,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太子妃。”她福了一礼。
“苏姑娘。”林月回礼。
两人站在腊梅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雪花从枝头飘落,落在她们的肩上、发间、衣襟上,谁都没有拂去。
“殿下回来了。”苏映雪先开了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林月点头。
“我听说了,他在五丈原很英勇,救了陛下。”苏映雪的目光落在手里的腊梅上,声音淡淡的,“人人都说,太子殿下是国之栋梁,是大梁未来的希望。”
林月没有说话。
苏映雪转过头,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认了”的释然。
“沈明月,”她忽然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有一天当了皇帝,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
林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苏映雪的话像一针,又细又尖,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怕。她当然怕。她怕沈昭当了皇帝之后,会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会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女子涌入他的生活,分走他的时间、他的注意力、他的心。她怕她不再是他的唯一,怕他看别人的眼神和看她的眼神一样温柔,怕他对别人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可她不能把这些怕说出来。不是因为要面子,是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沈昭是太子,将来是皇帝,纳妃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义务。她没有立场说不,也没有能力改变。
“怕。”她最终说,“可臣妾更怕的,是他不快乐。”
苏映雪看着她,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不快乐?”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殿下想要的东西很多,”林月看着远处的宫墙,声音很轻很轻,“可臣妾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让他快乐。”
苏映雪沉默了很久。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手里的腊梅上,金黄色的花瓣托着洁白的雪,美得像一幅画。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释然,还有一种“我终于懂了”的了然。
“沈明月,”她说,“你比我爱他,不只是因为你看到了真实的他,还因为你在乎他的快乐,胜过在乎你自己的。”
林月没有说话。
苏映雪将手里的腊梅递给她:“拿着吧,这枝花开得好,放在屋里能香好几天。”
林月接过腊梅。苏映雪转身走了,大红色的斗篷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像一朵在寒风中盛开的红梅。她走得很快,脚步却有些乱,像是怕自己走慢了会回头。
林月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枝腊梅,看着苏映雪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
“苏映雪,”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会遇到一个值得你爱的人。”
一定会的。
除夕。
东宫张灯结彩,到处贴满了红色的窗花和对联,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正厅,将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光中。下人们都换上了新衣裳,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气,见了面互相道一声“过年好”。
林月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了大红色的吉服,发髻上戴着赤金凤冠,耳畔是红宝石坠子,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华美,像一朵开到极盛的红牡丹。青萝给她上妆的时候,忍不住感叹:“王妃今真好看,殿下看了肯定移不开眼。”
林月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心里其实很紧张。今晚是除夕宫宴,她要以太子的身份出席,坐在沈昭身边,面对满朝文武和他们的家眷。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亮相,她怕自己出错,怕自己给沈昭丢脸。
“别紧张。”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月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蟒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红色穿在他身上,不显得俗艳,反而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他站在晨光里,阳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林月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杏花树下的初见。那时候他也穿着月白色,站在纷飞的杏花中,说“仙女下凡,特地落进我怀里的”。
那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穿越者,还抱着“不过是一本书”的侥幸心理。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书,这是她的人生。而这个人,是她人生的全部。
“殿下也很好看。”她说。
沈昭的嘴角微微上扬,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宫宴设在承明殿,比上次重阳宫宴更加盛大。殿内灯火辉煌,丝竹绕梁,满朝文武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林月坐在沈昭身边,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前来敬酒的命妇们。
她的表现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好。太后夸她“端庄大方”,几个王妃夸她“气度不凡”,连一向挑剔的皇后都没有挑出什么毛病。她一一应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昭在旁边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种“看,这是我的妻子”的满足。
宫宴进行到一半,皇帝被人搀扶着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走路都需要人扶着,可他的目光依然锐利,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像一把无形的刀。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丝竹声小了下来,说笑声也停了,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皇帝在龙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停了一瞬。
“太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沈昭起身,走到御前,跪下行礼:“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个父亲在看儿子,又像是一个皇帝在看继承人。
“今年你办了几件差事,朕都看了。”皇帝的声音不急不慢,“江北的赈灾、户部的清查、五丈原的救驾……都办得不错。”
沈昭伏低身子:“儿臣不敢当,都是父皇教导有方。”
皇帝摆了摆手:“朕教导了你什么?朕躺在病床上,能教导你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涩,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自嘲。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昭没有说话。
皇帝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你是朕的儿子,朕知道你的本事。以后……大梁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殿内的气氛彻底变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夸奖,这是托付。皇帝在托付江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大梁的未来交到了太子手上。
沈昭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沉稳:“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去。沈昭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在林月身边坐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林月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无声地告诉他:我在。
沈昭偏头看着她,目光里的光柔软了一瞬。
宫宴结束后,林月和沈昭坐着马车回东宫。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林月靠在沈昭肩上,闭着眼,听着那吱呀声,觉得困了。
“明月。”沈昭忽然开口。
“嗯?”她含混地应了一声。
“今天在宫宴上,父皇说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月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臣妾想说的,”林月轻声说,“就是殿下刚才说的那句。”
沈昭偏头看着她:“哪句?”
“定不负父皇所托。”林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臣妾也定不负殿下所托。”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的光翻涌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马车继续往前走,吱呀吱呀,摇摇晃晃。林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回到东宫,已经是深夜了。
林月换了衣裳,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沈昭从书房回来的时候,她还没有睡,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躺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
“明月。”他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林月想了想,说:“臣妾的愿望很简单,殿下平安,臣妾平安,大家都平安。”
沈昭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就这些?”
“就这些。”林月说,“殿下呢?殿下有什么愿望?”
沈昭没有说话。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太平稳,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挣扎。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的愿望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我。”
林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说的“以后发生什么”是指什么,可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安和恐慌。那种恐慌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怕身后的人推他一把,也怕身前的人拉不住他。
“殿下,”她轻声说,“臣妾不会离开殿下。”
“永远?”
“永远。”
沈昭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新年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咚——咚——咚——一声一声,沉重而悠远,像是在告别过去,又像是在迎接未来。那钟声穿过夜空,穿过庭院,穿过窗棂,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
林月闭上眼,听着那钟声,听着沈昭的心跳,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她穿越了,遇到了他,嫁给了他,看着他从一个温润如玉的三皇子变成了运筹帷幄的太子。她经历了她从未想象过的一切——甜蜜的、痛苦的、期待的、害怕的,每一样都是那么的真切,那么的用力。
她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带来什么。也许是更多的甜蜜,也许是更多的痛苦,也许是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变故。
可她不怕了。
因为他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殿下。”她轻声说。
“嗯?”
“新年快乐。”
沈昭沉默了一瞬,声音很低很低:“新年快乐,明月。”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盐,像絮,落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沙沙声和远处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哄着这座皇城里所有的人入睡。
林月靠在他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
这一年,结束了。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