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4:47  ·  所属小说:明月照我之明月心

新年过后,子像解冻的河水,慢慢地、却不可阻挡地流动起来。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开春后只上过三次朝,每一次都让人觉得他又老了几分。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口涸的井。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听不真切。太医们夜守在寝殿外,药炉从早到晚不熄火,整个皇宫都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那味道比秋天时更加浓烈,像藤蔓一样钻进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提醒着所有人——这座皇城的主人,快要撑不住了。

沈昭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皇帝不能理政,所有的奏折都送到了东宫。户部的钱粮、兵部的边报、吏部的铨选、刑部的案卷,像雪片一样飞来,堆在书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每天卯时出门,亥时回来,有时连午膳都在御书房用,林月好几没能和他一起吃饭。

她知道他在忙什么。朝堂上的局势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大皇子沈昶虽然不被皇帝喜欢,可他毕竟是嫡长子,皇后一族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错节。二皇子沈晔虽然身体不好,可他的母妃出身高贵,外祖父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五皇子沈晖虽然对朝政没什么兴趣,可他的母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枕头风吹起来,比什么奏折都管用。

每一个皇子都有支持者,每一个人都在等——等皇帝驾崩,等太子犯错,等一个可以取而代之的机会。

沈昭站在风口浪尖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不敢犯错,不敢懈怠,不敢露出任何破绽。他像一只在悬崖边行走的羊,下面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林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帮不上忙,只能在他回来的时候,桌上有一碗温热的汤,床铺是铺好的,烛火是亮着的。她像一盏灯,安静地亮在他归来的路上。

可这些子,他归来的路越来越长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春天终于来了,虽然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可风已经不像腊月那样刺骨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打瞌睡。东宫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枝头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像刚从壳里探出头来的小鸡。

林月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芽,看得出神。

“王妃,您看什么呢?”青萝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过来。

“看树。”林月说,“它活了。”

青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老槐树,笑了:“树本来就没死,冬天叶子掉了,春天又会长出来的。”

“我知道。”林月接过燕窝粥,慢慢喝着,“我就是觉得,树比人强。树死了还能活,人死了就真的死了。”

青萝吓了一跳:“王妃,您怎么又说这种话?”

林月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说这种话,大概是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了,攒着攒着就从嘴里跑出来了。

她想的那些事,不能跟青萝说,不能跟任何人说。她只能跟自己说,跟树说,跟月亮说。树不会回答,月亮也不会回答,可它们会听。这就够了。

二月十五,月亮又圆了。

沈昭破天荒地回来得早了一些。林月正在梳妆,准备一个人去城楼看月亮——她已经习惯了每月十五自己去,不指望他能陪了。她对着铜镜上那支白玉兰花簪,簪身上的“昭华如月”四个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今晚还去城楼?”沈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月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便服,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脸上还有疲惫的痕迹,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殿下今天不忙?”她问。

“忙。”沈昭走进来,将书放在桌上,“可今天是十五。”

林月愣了一下。

“我说过,”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每月十五,陪你去看月亮。”

林月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她以为他忘了,这些子他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还记得每月十五的约定?可他记得。他再忙也记得。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每天那么忙,不用……”

“答应你的事,再忙也要做到。”沈昭打断她,牵起她的手,“走吧,再晚月亮就升过了。”

两人并肩走出东宫,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城楼方向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月靠在沈昭肩上,闭着眼,听着那咕噜声,觉得这一刻真好。

“明月。”沈昭忽然开口。

“嗯?”

“你瘦了。”

林月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沈昭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从眉骨滑到下巴,“下巴都尖了。”

“殿下也瘦了。”林月说,“殿下的下巴比臣妾还尖。”

沈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城楼上的月亮和上个月一样圆,一样亮,一样美。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城内的屋顶上,将那些灰色的瓦片染成了银白色,像是一片倒映在地上的星河。远处的皇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金黄色的琉璃瓦反射着月光,像是一片片龙鳞,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可林月觉得,今天的月亮和上个月不一样。上个月的月亮看了让人觉得孤单,这个月的月亮看了让人觉得温暖。因为上个月她是一个人来的,这个月身边有人。

“好看吗?”沈昭问。

“好看。”林月说,“每次看都好看。”

“每次都一样?”

“不一样。”林月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上个月臣妾一个人来,觉得月亮好冷。今天殿下陪臣妾来,觉得月亮好暖。”

沈昭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他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从她的耳垂上掠过,带着不经意的温柔。

“以后每个月的十五,我都陪你来。”他说。

“殿下说话算数?”

“算数。”

林月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用力摇了摇。

“拉钩。”她说。

沈昭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嘴角微微上扬。

“拉钩。”他说。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投在城墙的青砖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从城楼回来,沈昭没有去书房,而是和林月一起回了房。

林月洗漱完毕,换上寝衣,躺在床上。沈昭从净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要睡着了。他躺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

“明月。”他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她含混地应了一声。

“春天来了。”

“嗯。”

“等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城外踏青。”

林月的困意消散了一些,睁开眼,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殿下有时间吗?”她问。

沈昭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也得有。你嫁给我这么久,我还没有带你出去玩过。”

林月心里微微一暖。她知道他忙,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可他还是在想着她,想着带她出去玩。这份心意,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殿下,”她轻声说,“臣妾不用出去玩,臣妾只要殿下好好的就行了。”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老槐树的新芽照得嫩绿透明。蛐蛐开始在草丛里叫了,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林月在这温柔的夜色中,沉沉睡去。

二月十八,淑妃的生辰。

去年的这一天,林月和沈昭在东宫给淑妃过了一个简单却温馨的生。今年林月想办得更大一些,可淑妃不让,说“本宫不喜欢热闹,你们来陪本宫吃顿饭就行了”。

林月知道,淑妃不是不喜欢热闹,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她一生都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在宫里住了几十年,从不争宠,从不闹事,安安静静地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她带着沈昭,拎着礼物,去了永宁宫。

永宁宫还是老样子,偏僻,冷清,安静得像一座尼姑庵。可今年和去年不一样了——院子里多了一盆建兰,是去年林月送的那盆,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今年又冒出了好几枝新花茎。

淑妃站在院子里,正在给兰花浇水。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发髻上戴着去年林月送的那支赤金凤钗,看起来比去年精神了一些,脸上有了淡淡的红润。

“母妃。”林月和沈昭同时行礼。

淑妃转过身,看到他们,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很淡,却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来了”的欣喜。

“来了?快进来,外面凉。”她拉着林月的手走进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简单,朴素,却净净。墙上挂着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中。可今天多了一样东西——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是淑妃自己做的。

“本宫一大早起来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淑妃有些不好意思,“明月你尝尝。”

林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好吃,比她做的好吃多了。

“好吃。”她说,“母妃的手艺真好。”

淑妃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淡淡的落寞。她做了一辈子的桂花糕,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吃。今年终于有人陪她吃了。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着桂花糕,喝着茶,说着家常。淑妃问沈昭朝堂上的事,沈昭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些;淑妃又问林月东宫的事,林月说都好。谁都没有提皇帝的病,谁都没有提那些让人心烦的事,就像普普通通的一家人,过普普通通的子。

午膳是淑妃亲手做的,四菜一汤,简简单单。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碗长寿面。面是林月做的,和去年一样,和面、擀面、切面,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淑妃吃着那碗面,眼眶又红了。

“本宫这辈子,”她放下筷子,看着林月,声音有些哽咽,“没有女儿,可你比女儿还亲。”

林月的鼻子也酸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碗碟,不让淑妃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沈昭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妻子,一个在流泪,一个在忍泪。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茶是岩茶,淑妃爱喝的那种。去年他让人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喝了一年了还没喝完。不是淑妃喝得慢,是她舍不得喝,每次只放一点点,一罐茶能喝好几个月。

他放下茶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母妃这一辈子,过得太过节俭,太过小心翼翼,太不把自己当回事。她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把最差的留给自己。小时候他不明白,长大了明白了,可明白了也没用,因为母妃已经老了,那些亏欠的岁月,再也补不回来了。

“母妃,”他忽然开口,“过阵子,儿臣给您换个宫殿。”

淑妃摆了摆手:“不用换,本宫住习惯了。”

“永宁宫太偏了,冬天冷,夏天。”沈昭的语气不容拒绝,“儿臣已经让人在看宫殿了,选好了就搬。”

淑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轻声说了一句:“好。”

从永宁宫出来,天色已经黄昏了。夕阳将整座皇宫染成了金红色,连那些斑驳的宫墙都显得庄严了几分。林月和沈昭并肩走在甬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两道淡淡的墨痕。

“殿下,”林月忽然说,“母妃今天很开心。”

沈昭点了点头。

“臣妾从来没见过母妃笑那么多次。”林月偏头看着他,“殿下有没有发现,母妃今天脸上的红润比以前多了?”

沈昭偏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

“你功劳最大。”他说。

林月摇了摇头:“是殿下孝顺,臣妾只是跟着殿下沾光。”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二月底,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大皇子沈昶上书弹劾太子,说他“在御前失仪,不敬父皇,德行有亏”。弹劾的奏折写得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从《礼记》到《尚书》,从古至今的例子举了一大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太子不配做太子。

这道奏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支持大皇子,有人支持太子,有人中立观望,有人两边讨好。皇帝没有表态,把奏折留中了——既不同意,也不驳回,就那么放着,像一把悬在沈昭头顶的剑。

林月是在沈昭回来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他那天回来得很晚,脸色很难看,不是疲惫的那种难看,是愤怒的那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咬着牙。

她没有问。她只是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挂在衣架上,铺好床,点上灯。沈昭坐在桌边,端着那杯茶,一口没喝,盯着杯中的茶汤看了很久。

“明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嗯?”

“大哥弹劾我了。”

林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原著里大皇子沈昶和沈昭的争斗贯穿了整个夺嫡的过程,弹劾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更狠的手段。

“殿下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昭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等。”他说,“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

等。又是等。林月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心里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一个人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从十三岁等到十六岁,等到了她;从十六岁等到十七岁,等到了太子之位。现在他还要等,等时机,等机会,等一个可以反击而不被人诟病的窗口。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上,用指腹慢慢地揉着。沈昭闭上了眼,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揉得他很舒服。

“殿下,”她轻声说,“不管等多久,臣妾都陪殿下等。”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放在他肩上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脸是凉的,掌心却是热的。林月感受着他脸颊的凉意和掌心的温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月初,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命太子监国,代行天子之权。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彻底炸了。监国,代行天子之权,这意味着沈昭在皇帝不能理政期间,拥有和皇帝一样的权力——批阅奏折、任命官员、调动军队,所有的大事都可以自己做主,不用请示皇帝。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信任的是他的能力,考验的是他的忠心。

沈昭接下旨意的那天,回来得很晚,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深深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坐在书案后面,批了一整夜的奏折,林月给他送了三次茶,每一次去都看到他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写完了扔到一边,又拿起下一本。

第三次去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书房里的烛火燃了大半,烛台上堆着一团团凝固的烛泪,像一朵朵凋谢的花。沈昭还在批,脊背挺得笔直,可林月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握笔太久、用力过猛才会有的颤抖。

“殿下,”她把茶放在桌上,声音轻轻的,“歇一会儿吧。”

沈昭抬起头,看着她。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凤目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疲惫,有血丝,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慌。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低头看着万丈深渊,既觉得,又觉得害怕。

“明月,”他说,“你知道监国意味着什么吗?”

林月摇了摇头。

“意味着,从现在起,大梁的天下,有一半在我手里了。”沈昭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可另一半,还在别人手里。我要把那一半也拿过来。”

林月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燃烧的光,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她知道他会成功,原著里的沈昭最终登上了皇位,成为了大梁的皇帝。可她也知道,成功是有代价的——代价是天真,是信任,是那些他曾经珍视却不得不舍弃的东西。

“殿下,”她轻声说,“不管殿下做什么,臣妾都在殿下身边。”

沈昭看着她,目光柔软了一瞬。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三月初九,林月进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还是老样子,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身边挂着那只画眉鸟的笼子。看到林月进来,她招了招手:“老三媳妇,过来坐。”

林月依言坐下。太后端详了她片刻,忽然说:“瘦了。”

“有吗?”林月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太后说,“老三最近忙,你是不是也跟着心?”

林月笑了笑,没有回答。太后叹了口气,放下佛珠,拉着林月的手,拍了拍。

“老三这个孩子,哀家看着长大的。”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别人看他温温润润的,其实他心里比谁都苦。”

林月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母妃出身低,他在皇子中抬不起头来。那些年,他没少受委屈。”太后的目光有些遥远,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年冬天,大皇子把他推进御花园的池塘里。那天的水有多冷,你知道不知道?”

林月摇了摇头,手指却攥紧了衣角。

“哀家知道。”太后的声音有些涩,“因为哀家路过那里,亲眼看到的。他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哭。哀家问他,你怎么不喊人?他说,喊了也没用。”

太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从那天起,哀家就知道,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林月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不让太后看到自己的眼泪。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老三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你在他身边,哀家就放心了。”

从寿康宫出来,林月没有直接回东宫。她让马车在街上绕了一圈,想看看京城春天的样子。

三月的京城,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街道两旁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的秀发。卖花的姑娘提着篮子沿街叫卖,篮子里装着新摘的桃花和杏花,粉的白的,娇艳欲滴。孩子们在巷口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在蓝天白云间飘来荡去,像一只只彩色的鸟。

林月透过车帘看着外面的世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这个世界真大,大到有无数的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活着、爱着、恨着、死去。这个世界也真小,小到她的全部悲喜,都系在一个人的身上。

马车经过一家胭脂铺,林月让车夫停了车。

“王妃要买胭脂?”青萝问。

“嗯。”林月下了车,走进胭脂铺。

铺子不大,东西却很全。胭脂、水粉、眉黛、口脂,琳琅满目地摆在架子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林月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最后选了一盒口脂——是桃花色的,淡淡的粉,涂在唇上不会太艳,却显得气色好。

“王妃要打扮了?”青萝笑嘻嘻地问。

“臣妾哪天不打扮?”林月瞪了她一眼。

“可王妃从来不买口脂,”青萝说,“王妃用的口脂都是宫里发的。”

林月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盒口脂,大概是春天来了,想做点春天该做的事。换一种颜色的口脂,换一种心情,换一种活法。

回到东宫,她对着铜镜,涂上了那盒新买的口脂。桃花色的,淡淡的粉,衬着她的肤色,显得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青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王妃真好看。”

林月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沈昭说过的话——“你笑起来,满园的景色都失了颜色。”

不知道他看到这盒口脂,会不会也这么说。

晚上的时候,沈昭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林月坐在花厅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髻上着那支白玉兰花簪,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桃花。她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桃花色的口脂,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天去逛街了?”他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

“嗯,去了胭脂铺。”林月倒了一杯温茶递给他,“殿下看臣妾新买的口脂好看吗?”

沈昭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林月有些失望。她想听到他说“好看”,哪怕只是敷衍一下也好。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喝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她不知道的是,沈昭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到了她嘴唇上的桃花色,看到了她期待的目光,也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因为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朝堂上的争斗,大皇子的弹劾,皇帝的病情,监国的重任——每一件都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他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这些,闭上眼还是这些,连做梦都在批奏折、见大臣、应付各种明枪暗箭。

他怕自己一开口,说出来的不是“好看”,而是“我好累”。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累的样子。她已经为他心太多了,瘦了那么多,下巴都尖了。他不想再让她多一份心。

“明月,”他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今晚早点睡。”

林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晚,沈昭没有去书房。他破天荒地早早就洗了漱,躺在床上,等林月过来。林月从净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正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沈昭放下书,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

“明月。”他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臣妾说过。”她说,“臣妾不会离开殿下。”

沈昭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记住你说的话。”

林月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太平稳,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紧张。她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她只知道,他需要她。

“殿下,”她轻声说,“臣妾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被子上,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中。沈昭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林月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沈昭,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因为离开你,比死还痛。

三月中旬,天气终于真正暖和了起来。

花园里的桃树开了花,粉红粉红的,一树一树的,像云霞落在人间。池塘里的冰早就化了,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花,在阳光下像碎银一般闪闪发光。柳树的枝条已经完全绿了,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林月站在池塘边,看着这些春天的景象,心情好了很多。冬天太长了,长到她以为春天永远不会来了。可春天还是来了,带着花、带着绿、带着暖风,不急不慢地来了。

“王妃,”青萝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来,“殿下让人送了这个来。”

林月接过莲子羹,低头看着碗中白色的汤汁和圆润的莲子,心里微微一暖。沈昭再忙,也不忘让人给她送吃的,怕她不好好吃饭。

她喝了一口,莲子软糯,汤汁清甜,好喝。

“青萝,”她放下碗,“殿下今天回来吃饭吗?”

青萝摇头:“管家说殿下在宫里议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林月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太子妃的生活就是这样,等太子回来,太子不回来就自己吃,吃完了看书、写字、发呆、睡觉。复一,周而复始。

有时候她会想念三皇子府的子。那时候沈昭还只是个皇子,没有这么忙,每天都会回来陪她用膳,牵着她在花园里散步,深夜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那时候的子真甜,甜到她觉得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子真的是偷来的。偷来的子总要还的,还的方式就是——他越来越忙,她越来越闲;他越来越远,她越来越近。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可她不能抱怨。因为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有他的责任和使命。她不能因为自己想让他陪,就让他放下那些比她还重要的事。

“青萝,”她忽然说,“帮我磨墨。”

青萝应了一声,去准备笔墨。林月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她想写点什么,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写不出来。她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看了很久,最终落笔。

她写的是一首诗,是她在现代读过的,不知怎么忽然想了起来:

“去年今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写完了,她看着这几句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诗里写的是物是人非,可她怕的不是物是人非,而是人还在,心不在了。

她怕沈昭的心被朝堂上的事占满了,再也装不下她。她怕有一天她站在他面前,他看着她,眼睛里却没有她了。

“王妃,您怎么又发呆了?”青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月摇了摇头,将那张宣纸折好,放进檀木匣子里。匣子已经换了第二个了,第一个装满了,她又找了一个更大的。里面装着她从这段婚姻里收集到的所有温暖——沈昭送的那幅画像、那把象牙梳子、那对白玉镯、那本手抄的《诗经》,还有她写下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字条和信件。

这是她的宝匣,装着她的心。

她把匣子锁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让那香气充满整个腔,驱散心里的那些不安和恐惧。

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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