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重阳宫宴之后,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皇帝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上朝理事,坏的时候连床都起不来。太医院的人夜守在寝殿外,药炉从早到晚不熄火,整个皇宫都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那种味道像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钻进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提醒着所有人——这座皇城的主人,快要撑不住了。
储位空悬,诸皇子蠢蠢欲动。大皇子沈昶是皇后所出,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皇帝不喜欢他,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沈昶性情暴戾,行事张狂,曾在御前失仪,被皇帝罚跪整整一,膝盖跪得血肉模糊,从此与父皇之间便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二皇子沈晔生母出身高贵,本人也颇有才,可惜身体不好,是个药罐子,隔三差五就要病一场,朝臣们私下议论,说他“有命坐龙椅,没命坐稳”。五皇子沈晖倒是活蹦乱跳的,可他生性跳脱,不喜拘束,整斗鸡走马,吟诗作画,对朝政毫无兴趣,至今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数来数去,三皇子沈昭反倒成了最合适的人选。母妃虽出身低微,可他自己争气——读书好,习武好,办差事也好。皇帝交办的几件差事都办得妥妥帖帖,既不出风头,也不落人口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朝中渐渐有了立三皇子为太子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像春天的草芽,压不住地往外冒。
可这声音越大,沈昭就越沉默。
林月注意到,他最近回房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以前他还会在晚膳时跟她说几句朝堂上的趣事,逗她笑笑,现在连话都很少说了。他吃饭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筷子夹起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下去,好像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
林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朝堂上的事她不懂,夺嫡的事她不上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回来的时候,桌上有一碗温热的汤,床铺是铺好的,烛火是亮着的。
她像一盏灯,安静地亮在他归来的路上。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亮起来的,可他知道,只要他回来,她就在。
“王妃,殿下今天又不回来用晚膳了。”青萝端着菜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失望,“管家说,殿下在宫里议事,让您先吃,不用等了。”
林月看着桌上那碗沈昭爱吃的桂花鱼,沉默了片刻。鱼肉蒸得恰到好处,雪白的鱼肉上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闻起来香气扑鼻。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可她却觉得索然无味,像嚼着一块没有味道的棉花。
一个人吃饭,吃什么都不香。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想起沈昭在的时候,每次吃完饭都会端起茶盏,吹一吹,然后递给她说“趁热喝”。她那时候嫌他啰嗦,现在他不在了,她反倒怀念起那份啰嗦来。
人真是奇怪的东西。在身边的时候嫌烦,不在的时候又想。
“青萝,”林月放下茶盏,“殿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没说,只说殿下在宫里议事。”青萝想了想,“大概要很晚吧,听说几位皇子都在,皇上也在。”
林月的心微微揪了一下。皇帝也在。这意味着不是普通的议事,而是关乎储位的大事。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沈昭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不知道他会不会被为难,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和心机深沉的兄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桂花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让那香气充满整个腔,试图压下心底那股不安。
“青萝,”她说,“让厨房温着那碗桂花鱼,殿下回来的时候热一热再端上来。”
“是。”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林月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差一点就圆了,再过几天就是十五。她想起沈昭说过,每月十五带她去城楼上看月亮。上个月的十五,他带她去了;这个月的十五,他还会带她去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他去不去,她都会等他。
沈昭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林月没有睡,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听到脚步声,她放下书,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口。
沈昭推门进来,看到她在门口等着,微微一愣。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有些哑,像是说了很多话。
“等殿下。”林月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挂在衣架上。外袍上有淡淡的墨香和沉水香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是从皇宫带回来的,皇帝的药味。
“殿下用晚膳了吗?”她问。
沈昭摇了摇头:“没来得及。”
林月心疼了一下,转身要去吩咐厨房,沈昭拉住她的手:“不用了,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月挣开他的手,走出房门,让青萝去厨房端菜。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温热的桂花鱼、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一碗汤。林月把筷子递到沈昭手里,又把汤端到他面前,监督他吃下去。
沈昭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都快成管家婆了。”他说。
“管家婆就管家婆,”林月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殿下先把饭吃完再说。”
沈昭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可林月知道,他本尝不出味道,他只是不想浪费她的心意,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殿下,”林月忽然开口,“宫里的事,很棘手吗?”
沈昭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凤目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光在流转,不是温柔的光,不是和煦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的光。
“明月,”他说,“有些事,我不想让你知道。”
林月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不想让你知道”,而是因为他眼底那种深深的无奈——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那些事太脏、太暗、太危险,他不想让她沾上一星半点。
“殿下,”她轻声说,“臣妾不会问,也不想知道。臣妾只想知道,殿下好不好。”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的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他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口。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太平稳,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紧张。
“这里不太好。”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林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感受着他腔里传来的震动。那心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去,却找不到出口。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又紧了一些。她不会说安慰的话,不会讲大道理,她唯一会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让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过了很久,沈昭抽回手,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吃得很快,几口就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汤也喝得净净。放下碗筷,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林月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睫毛在烛光中微微颤动。那些睫毛很长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着。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以前读的时候不懂,觉得只是古人的牢,现在她懂了。乱世里的人,连睡觉都不敢闭上眼。
“明月。”沈昭忽然睁开眼。
“嗯?”
“十五那天,我带你去城楼看月亮。”
林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
“好。”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诚,“臣妾等殿下。”
沈昭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林月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沈昭破天荒地没有失眠。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眉头也舒展开来。林月侧躺在他身边,借着月光看着他的脸——睡着的他,看起来不像那个运筹帷幄的三殿下,也不像那个心事重重的储君人选,只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需要好好睡一觉的年轻人。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将那几道浅浅的纹路抚平。
“沈昭,”她无声地说,“好梦。”
他没有听到。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
九月十五,月亮如约而至。
那天傍晚,沈昭比平时早回来了半个时辰。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束起,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许多,像当初在杏花树下接住她的那个少年。
林月也换了一身衣裳,素白的褙子,月白色的 skirt,发髻上着那支白玉兰花簪,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桂花。桂花是青萝从花园里摘的,金黄色的,米粒大小,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好看。”沈昭看着她,目光温柔。
“殿下每天都说好看,臣妾都快不好意思了。”林月摸了摸鬓边的桂花,“不过今天这支桂花,是青萝帮臣妾的。臣妾自己不好,总是歪的。”
沈昭走到她面前,伸手将那朵桂花扶正了一些。指尖从她的鬓边掠过,带着不经意的温柔。
“歪的好看。”他说。
林月忍不住笑了:“殿下这是什么审美?”
沈昭没有回答,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两人下了车,沿着城墙的楼梯往上爬。这一次林月没有让沈昭拉她,自己提着裙角,一级一级地爬了上去。爬到顶的时候,她有些喘,扶着垛口站稳,抬起头,整个人又呆住了。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远处的山巅之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将整座京城照得亮如白昼。月光洒在城内的屋顶上,将那些灰色的瓦片染成了银白色,像是一片倒映在地上的星河。远处的皇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金黄色的琉璃瓦反射着月光,像是一片片龙鳞,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和上次一样的景色,可感觉不同了。上次她看月亮的时候,心里满是甜蜜和憧憬;这一次,甜蜜还在,憧憬还在,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宁静——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可你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改变。
“好看吗?”沈昭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垛口边。
“好看。”林月说,“每次看都好看。”
“每次都不一样。”沈昭看着月亮,声音低低的,“上次看的时候,是上弦月;这次是满月。”
“殿下还懂这个?”
“懂一点。”沈昭说,“月亮的变化是有规律的,就像汐,就像人心。”
林月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照得如玉般温润。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人心也有规律吗?”她问。
沈昭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人心比月亮复杂得多。月亮的变化可以预测,人心……不行。”
林月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他自己。她只知道,他的话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人。
“殿下,”她轻声说,“不管人心多复杂,臣妾的心是简单的。”
沈昭偏头看着她,目光里的光暗了暗。
“臣妾的心,”林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殿下这里。一直都在。”
沈昭看着她,那双凤目里的光翻涌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林月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太平稳,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挣扎。
“沈明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让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不起?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她想问,可她没有问。因为她怕那个答案。怕到什么程度呢?怕到宁愿不知道,宁愿被蒙在鼓里,宁愿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
“殿下,”她的声音闷闷的,“臣妾不需要殿下对得起,臣妾只需要殿下好好的。”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城楼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中。远处隐约传来歌声,不知是谁在唱,旋律悠扬,歌词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林月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远处的歌声,听着风穿过城墙缝隙时发出的呜呜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让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明月。”沈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她含混地应了一声。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林月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她睁开眼,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凤目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光在流转,不是温柔的光,不是和煦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的光。
“殿下,”她轻声说,“你骗我了吗?”
沈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
林月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谎。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他在怕什么?怕她发现?还是怕她发现之后不原谅他?
她不知道。可她不想再问了。因为她怕那个答案,怕到宁愿一辈子不知道。
“殿下,”她重新靠进他怀里,闭上眼,“不管殿下骗没骗臣妾,臣妾都会原谅殿下。”
沈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涩。
“因为,”林月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夜风,“臣妾舍不得怪殿下。”
夜风从城墙的另一头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沈昭站在城楼上,怀里抱着她,听着她说“舍不得怪殿下”这五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待过。母妃爱他,可爱里带着小心翼翼,怕他受伤,怕他吃亏,怕他被那些出身高贵的皇子比下去。父皇对他,更多的是审视和考量,看他有没有用,看他值不值得培养。朝臣们对他,是利益交换,你帮我,我帮你,各取所需。
只有她,什么条件都不讲,什么回报都不要,只是对他说“舍不得怪殿下”。
他何德何能。
“明月,”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我沈昭何德何能,能让你这样待我。”
林月在他怀里弯起嘴角,没有说话。
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城墙的青砖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远处有更鼓声传来,咚、咚、咚,三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该回去了。”沈昭轻声说。
林月点点头,却舍不得从他怀里离开。她赖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沈昭看着她依依不舍的样子,嘴角弯了弯,牵起她的手,走下城楼。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林月深吸一口气,让那香气充满整个腔。
“殿下,”她忽然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来看月亮好不好?”
沈昭偏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含情目里有期待,有憧憬,还有一种让人不忍拒绝的温柔。
“好。”他说。
“说定了?”
“说定了。”
林月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用力摇了摇。
“拉钩,”她说,“谁反悔谁是小狗。”
沈昭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嘴角微微上扬。
“拉钩。”他说。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沈昭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林月下来。她踩着脚凳落地的时候,裙角不小心被车辕挂住了,身子一晃,沈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林月的脸微微发红,低头整理裙角。月光落在她发间的白玉兰花簪上,簪身上的“昭华如月”四个字在月下泛着莹莹的光。
沈昭看到了那四个字,目光柔和了一瞬。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进府门。
回到房中,青萝已经备好了洗漱的热水。林月洗漱完毕,换上寝衣,躺在床上。沈昭从书房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他躺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
“明月。”他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今天在城楼上,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林月睁开眼,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臣妾说的话很多,”她含混地说,“殿下记住哪一句了?”
沈昭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每一句。”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将脸埋进他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沉稳有力,像一面鼓,擂着她的耳膜,也擂着她的心。
“殿下,”她闷闷地说,“你以后会一直这样抱着臣妾吗?”
“会。”沈昭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许一个诺言。
“一辈子?”
“一辈子。”
林月闭上眼,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棂的另一边,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被子上,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中。蛐蛐在草丛里叫着,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林月在这温柔的夜色中,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沈昭在她睡着之后,睁开眼,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里有温柔,有不舍,还有一种沉重的、化不开的愧疚。
“沈明月,”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安静睡着的模样照得如同画中人。睫毛微微卷翘,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微微嘟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昭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嘴角,将那丝笑意描摹了一遍。
然后他收回手,闭上眼,在黑暗中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太多的东西——疲惫、压力、愧疚、不舍,还有一种“只能如此”的认命。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床头的烛火还亮着,跳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无声的画。
画里是一对新婚的夫妇,相拥而眠。
可画外的人知道,这画里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暴风雨,就要来了。
九月十八,宫中传来消息——皇帝下旨,立三皇子沈昭为太子。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月正在院子里看青萝晒桂花。桂花是新摘的,金黄色的,铺在竹匾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青萝用手翻着桂花,让它们晒得更均匀,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王妃!王妃!”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大喜了!宫里来人传旨,殿下被立为太子了!”
青萝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林月手里的桂花散了一地,金黄色的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她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子。沈昭被立为太子了。
原著里,沈昭是在婚后第二年才被立为太子的,现在提前了整整一年。是因为她的穿越改变了历史的轨迹,还是因为皇帝的病情比原著中更重,不得不提前立储?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沈昭不再只是三皇子,而是大梁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而她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林月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她整了整衣裙,对管家说:“更衣,接旨。”
传旨的还是王福海,那个五十来岁的白面宦官。他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站在正厅中央,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一字排开,煞有介事。
林月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额前,伏低身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福海展开圣旨,声音拔得又高又尖,“皇三子沈昭,人品贵重,才德兼备,深肖朕躬,特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三皇子妃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册为太子妃,择移居东宫。钦此。”
林月接过圣旨,双手捧过头顶,声音稳稳当当:“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王福海笑呵呵地扶她起来:“太子妃大喜,咱家恭喜太子妃了。”
林月笑了笑,让青萝封了赏银,送王福海出去。
圣旨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上次赐婚的那道还要沉。明黄色的丝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字迹端端正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垒起一座越来越高、越来越重的宫殿。
她要住进那座宫殿里了,和沈昭一起。
傍晚,沈昭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林月正坐在花厅里,手里捧着那道圣旨,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昭站在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穿着太子的蟒袍,石青色的底子上绣着五爪金蟒,头戴金冠,腰束玉带。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威严,也更加遥远。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神坛上走下来的雕像,眉目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稳。
可林月知道,那沉稳是装出来的。他的眼底有疲惫,眉间有倦色,嘴角的弧度也比平时僵硬了一些。
“殿下,”她站起身,福了一礼,“恭喜殿下。”
沈昭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圣旨上。
“恭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觉得是喜事?”
林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昭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道圣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
“这道圣旨,”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等了很久。可它真的来了,我却觉得……”他没有说完,目光落在林月脸上,停了一瞬。
“觉得什么?”林月问。
沈昭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觉得对不起你。”
林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对不起。他又说对不起了。上次在城楼上,他说“让我觉得很对不起你”;这次,他说“觉得对不起你”。他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还是说,他做太子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她的对不起?
“殿下,”她轻声说,“殿下做太子,为什么要对臣妾说对不起?”
沈昭看着她,那双凤目里的光翻涌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
林月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她知道他在隐瞒什么,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这种“不知道”让她很不安,像走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前面是出口还是悬崖。
“殿下,”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不管殿下做什么决定,臣妾都会支持殿下。”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的光柔软了一瞬。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我知道。”他说。
十月初,林月和沈昭搬进了东宫。
东宫比三皇子府大得多,也气派得多。宫殿高大宽敞,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储君的威仪。院子里种着参天的古柏,枝繁叶茂,遮天蔽,夏天应该很凉快,可现在是秋天,风一吹,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听起来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林月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它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空旷;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庄严了,庄严到连笑都要小心翼翼的。她怀念三皇子府那个小小的院子,怀念那株海棠树,怀念池塘里的锦鲤,怀念躺在竹榻上晒太阳的子。
可回不去了。沈昭是太子,她是太子妃,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那些安逸的子,已经成了过去。
“王妃,您别发呆了。”青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东宫什么都好,就是太大了,奴婢走一圈差点迷路。”
林月笑了一下:“你多走几遍就不迷路了。”
“那王妃呢?王妃会不会迷路?”
“我会。”林月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宫殿和回廊,“我会很久很久。”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收拾行李。
林月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东宫陌生的庭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龄怕有上百年了,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铺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她忽然想起三皇子府那棵海棠树。现在正是海棠果子成熟的季节,红彤彤的挂满枝头,不知道有没有人去摘。也许没有,也许就那么挂在树上,慢慢变红,慢慢变软,慢慢掉落在地上,烂在土里。
就像那些回不去的子。
“青萝,”她忽然说,“帮我把那幅画像挂起来。”
青萝应了一声,从箱子里取出那幅沈昭送给她的画像,挂在床头的墙上。画上的小姑娘骑在马上,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边关的荒漠上,像一朵小小的云。
林月看着那幅画像,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那是沈昭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不,是沈昭第一次见到沈明月的样子。他不知道,真正的她,是来自千年后的林月。他爱上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女人。
不,也不全是不存在。沈明月是存在的,只是那个沈明月不是她。真正的沈明月是什么样子的?如果她没有穿越过来,真正的沈明月会爱上沈昭吗?会嫁给他吗?会在杏花树下掉进他怀里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她,是林月,是一个披着沈明月皮囊的异世孤魂。
十月十二,沈昭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上朝。
林月站在东宫的窗前,看着他的马车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天还没有大亮,雾气很重,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中。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由近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雾气散了一些,才转身回到屋里。
“青萝,”她说,“今天没什么事,陪我下棋吧。”
青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王妃会下棋?”
“不会,”林月说,“你教我。”
青萝:“……奴婢也不会。”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东宫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寂寞。
那天晚上,沈昭回来得很晚。林月又要等到亥时,才听到脚步声。她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口迎接。
沈昭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看起来比平时轻松了一些。
“殿下心情不错?”林月接过他的外袍,挂在衣架上。
“今天上朝,父皇让我主持户部的差事。”沈昭说,“这是太子该做的事,可他愿意让我做,说明他还信任我。”
林月听着,心里微微一酸。一个儿子,要小心翼翼地试探父亲是否信任自己;一个父亲,要掂量着给儿子安排差事,看看他是否合格。这就是皇家——不是父子,是君臣;不是亲情,是利益。
“殿下一定能做好的。”她说。
沈昭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
“你对我倒是有信心。”他说。
“臣妾对殿下一直都有信心。”林月倒了一杯温茶递给他,“殿下喝茶。”
沈昭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的时候,他忽然说:“明月,过几天,是母妃的生辰。”
林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十月十八。”
还有六天。林月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子,然后问:“殿下打算怎么给母妃庆生?”
沈昭想了想:“母妃喜欢清净,不爱热闹。我想在东宫设一个小宴,只请母妃一个人,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顿饭。”
三个人。母妃、他、她。这是他第一次把“我们”这个词用在她和他之间,中间还夹着另一个人。林月觉得心里暖暖的,像喝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甜到了指尖。
“好,”她说,“臣妾来准备。母妃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喜欢什么样的花?”
沈昭看着她连珠炮似地问问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急,”他说,“还有六天,你慢慢准备。”
“六天哪里够?”林月已经开始在心里列单子了,“要选菜单,要选茶叶,要选花,还要布置房间……青萝!青萝!”
青萝从外间跑进来:“王妃,怎么了?”
“去找管家,让他列一份母妃喜欢的菜品的单子,还有茶叶、花、布匹……算了,我自己去跟管家说。”林月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看着沈昭,“殿下,母妃喜欢什么花?”
“兰花。”沈昭说,“她喜欢兰花,以前在永宁宫种过几盆,后来养死了,就没再养过。”
林月的鼻子微微一酸。养死了,就没再养过。不是不想养,是养不起——兰花娇贵,需要好花匠、好花盆、好土、好肥料,这些东西在永宁宫那个偏僻冷清的地方,都是奢望。
“殿下,”她说,“东宫有兰花吗?”
“没有。”
“那臣妾让人去买。”林月转身对青萝说,“去告诉管家,让他买几盆最好的兰花,要开花的,花盆要漂亮的,放在母妃要坐的位置旁边。”
青萝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沈昭看着林月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明月。”他喊她。
林月回过头:“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林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沈昭觉得整个房间的光都亮了几分。
“殿下跟臣妾还客气什么?”她说,“母妃就是臣妾的母妃,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的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他走过去,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
“沈明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林月靠在他怀里,弯起嘴角。
“殿下也很好。”她说,“臣妾没有嫁错人。”
沈昭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远处隐约传来箫声,不知是谁在吹,旋律悠扬,如泣如诉,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
林月听着那箫声,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沈昭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殿下,那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什么曲子?”沈昭低头看她。
“就是殿下经常在杏花林吹的那支,还有在城楼上吹的那支。”林月说,“臣妾每次听到都觉得很好听,可一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的光暗了暗,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
“《待月》。”他说,“那支曲子叫《待月》。”
待月。等待明月。
林月的鼻子忽然酸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口,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怎么了?”沈昭问。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这名字真好。”
真好。好到她觉得自己的名字,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为了等待这首曲子。
夜风吹过,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箫声还在继续,缠绵悱恻,像一看不见的丝线,穿过千年的时光,将两个人紧紧地绑在一起。
林月听着那箫声,听着沈昭的心跳,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也许不是意外。也许是命运的安排,让她跨越千年的时光,来到这里,遇到他,爱上他,成为他的明月。
不管结局如何,不管未来怎样,至少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