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婚后的子,比林月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她原本以为,嫁入三皇子府会有无数的规矩要学、无数的人情要应付、无数的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可真正住进来之后才发现,三皇子府比她想象中清静得多。沈昭不喜欢热闹,府中下人不多,进出都有定数,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张熟面孔。没有人对她指手画脚,没有人给她立规矩,甚至连每的晨昏定省都省了——太后说了,新妇刚入门,不必进宫,好生歇着便是。
林月觉得这简直不像皇家,倒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小院子。
婚后的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龙凤花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堆着两团红泪,凝固成花朵的形状。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上。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是空的,被褥上还有余温,人却已经不见了。
林月坐起身,长发散落在肩上,揉了揉眼睛。
青萝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看到她醒了,笑盈盈地说:“郡主——不对,现在该叫王妃了。王妃醒了?三殿下一大早就去书房了,说是有些公务要处理,让您不用等他,自己用早膳。”
林月愣了一下。新婚第二天就去处理公务?这个人的心是有多大?
不过转念一想,沈昭本就不是那种沉溺儿女情长的人。他有野心,有抱负,有他要走的路。新婚燕尔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人生中的一个节点,过了就过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更衣吧。”林月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砖地冰凉,激得她缩了缩脚趾,青萝连忙拿了软底的绣鞋来给她穿上。
梳妆的时候,林月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中的女人与昨不同了——不是容貌变了,是眉宇间多了些什么。是妇人的韵味,还是初经人事的羞涩?她说不清,只觉得那张脸看起来比昨成熟了一些,像一朵花,从含苞到盛开,只过了一夜。
“王妃今想梳什么发髻?”青萝问。
林月想了想:“简单些吧,又不出去见人。”
青萝便给她梳了个堕马髻,松松地垂在一侧,鬓边簪了两朵珠花,又上那支刻着“昭华如月”的白玉兰花簪。林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发髻太过慵懒,像是个刚起床还没睡醒的。可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没睡醒,就这样吧。
早膳摆在花厅里。桌上摆着几样小菜——酱瓜、腐、卤蛋、白粥,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林月看到小笼包,眼睛亮了一下。穿越过来这么久,她还没吃过小笼包呢。皇宫里的早膳都是精致的宫廷菜,什么燕窝粥、莲子羹,看着好看,吃着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口中爆开,鲜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
青萝在旁边笑着:“王妃慢点吃,别烫着。”
林月一口气吃了三个小笼包,喝了两碗粥,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她摸了摸肚子,觉得有些撑,便起身在花厅里踱步消食。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花开得正好。阳光落在花瓣上,将粉白色照成了近乎透明的颜色,像一片片薄薄的玉。
她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她也曾幻想过这样的生活——在一个安静的院子里,种几株花,养一只猫,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好吃的食物,看好看的风景。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论文,没有令人窒息的deadline。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奢望,现在却突然实现了。
只是实现的方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王妃,”青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三殿下派人来传话,说午时会回来陪您用膳。”
林月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早上走得那么脆,她还以为他中午也不回来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要陪她用膳。
“知道了。”她说,语气尽量平淡,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午时,沈昭果然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墨色革带,看起来比昨大婚时随和了许多。他一进门就看到林月坐在花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照得莹白如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林月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四目相对。她放下书,站起身,福了一礼:“殿下回来了。”
沈昭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中的书上。
“在看什么?”
“《诗经》。”林月将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殿下送的那本。”
沈昭看着那本书,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看到哪里了?”
林月翻到自己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念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是《诗经·郑风·风雨》里的句子,意思是:既然已经见到了心上人,我心中怎么能不欢喜呢?
沈昭看着她念诗时的样子——微微低着头,睫毛低垂,嘴唇轻启,声音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既见君子,”他轻声重复,“云胡不喜。”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青萝端着菜进来,看到两人对坐相望的场景,险些笑出声来。她轻手轻脚地将菜放在桌上,又悄悄地退了出去,不忍心打扰。
午膳是简单的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芙蓉蛋羹,配一碗莲藕排骨汤。菜色不算丰盛,却很合林月的口味。她喜欢吃鱼,尤其喜欢吃鱼腹上那一块最嫩的肉。沈昭似乎早就打听清楚了,一筷子下去,将鱼腹上最肥美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
林月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看沈昭。
“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鱼腹?”
“猜的。”沈昭神色如常,“女孩子大多喜欢吃鱼腹,觉得刺少肉嫩。”
林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不是“猜的”,而是早就了解过了。就像他了解她喜欢海棠花、喜欢喝龙井茶、喜欢在睡前读几页书一样——这些细节,都是他在婚前就打听清楚的。
这个人,做什么都有备而来。
吃过午膳,沈昭没有回书房,而是带着林月在府中散步。
三皇子府比林月想象的大得多。前院是议事厅和书房,后院是起居之所,东西两侧各有一个花园。西花园种满了竹子,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东花园则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尽头有一方池塘,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昭牵着林月的手,沿着池塘边走。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月的瞌睡虫都被晒出来了。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困了?”沈昭偏头看她。
“嗯,”林月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
沈昭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为什么没睡好?”
林月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你。
两人在池塘边的一棵柳树下坐下来。柳枝垂下来,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的涟漪。林月脱了鞋,将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沈昭看着她光着的脚,目光停留了一瞬。她的脚很小,脚趾圆润,指甲上染着凤仙花的颜色,在水里显得格外白皙。
“当心着凉。”他说,语气淡淡的,却没有阻止她。
“不会,水是温的。”林月用脚趾撩起一串水花,水珠溅到沈昭的衣袍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记。
沈昭低头看了看衣袍上的水渍,又抬头看她,那双凤目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调皮。”他说。
林月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头顶的阳光,照得沈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樣子,和画像上那个骑着小马的小女孩一模一样。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带着一种不设防的、天真的快乐。那是她在沈昭面前极少展露的一面——平时的她总是端着、收着、小心翼翼的,像一朵含苞的花,不敢轻易绽放。
可此刻,阳光、柳树、池塘、锦鲤,一切都太舒服了,舒服到她忘记了要端着、要收着、要小心翼翼。她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不,在沈明月的身体里,她只有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光着脚泡在水里,身边坐着她喜欢的人,阳光很好,风很轻,她忍不住就笑了。
沈昭看着她笑,目光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我发间的一瓣柳絮,指尖从她鬓边掠过,带着不经意的温柔。
“沈明月,”他说,“你以后要多笑笑。”
林月偏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这满园的景色都失了颜色。”
林月的脸又红了。
她发现自己在沈昭面前,脸红的时间比不脸红的时间多得多。这个人说情话从不打草稿,张口就来,偏偏还说得那么真诚,真诚到让你没有办法觉得他在油嘴滑舌。
“殿下的嘴是抹了蜜吗?”她低下头,假装看水里的鱼,“怎么每句话都这么甜?”
沈昭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大概是看到你的时候,嘴就不由自主地甜了。”
林月:“……”
她决定不再接话了。再说下去,她的脸怕是要烧起来了。
两人在池塘边坐了一个下午。沈昭跟她讲这座府邸的来历——是先帝赐给一个亲王的,后来那个亲王犯了事,府邸空置了十多年,直到他被封为皇子,皇帝才将这宅子赐给了他。
“刚搬进来的时候,这里到处都是灰,池塘里的水都是臭的。”沈昭指着池塘说,“我花了半年时间清理,换了水,种了荷花,养了锦鲤。刚弄好的时候,母妃来看了一眼,说总算像个住人的地方了。”
林月听着,脑子里浮现出少年沈昭挽起袖子清理池塘的画面。那画面和现在这个温润如玉的三皇子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让人觉得真实。
“殿下一个人弄的?”她问。
“有下人帮忙。”沈昭说,“不过我亲自挖了三天淤泥。”
林月想象了一下沈昭站在齐腰深的淤泥里、满身脏污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安静的池塘边回荡。
沈昭看着大笑的林月,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些。
“你笑什么?”
“笑殿下,”林月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原来殿下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感动,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心疼。
“在你面前,”他轻声说,“我不介意狼狈。”
林月的笑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感觉,从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泡在温水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她偏过头,看着池塘里的锦鲤。一条红色的锦鲤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讨食。她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水面,锦鲤就甩着尾巴游走了,溅起的水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沈昭看着她被水花溅到的样子,忽然伸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水珠。袖口的布料是柔软的丝绸,擦在脸上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气,让林月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闷,“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沈昭的手停在她脸颊边,指尖微微一顿。
“不是。”他说,“只有你。”
林月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她怕自己一看到他的眼睛,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你知道我来自哪里吗”,比如“你知不知道我们以后的结局”,比如“我真的好怕有一天你会不要我”。
这些话她都不能说。所以她只能沉默,让沉默替她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府邸染成了金红色。
沈昭牵着林月的手,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开满海棠花的院子,回到正院。青萝已经备好了晚膳,见两人手牵手走进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殿下,王妃,晚膳备好了。”她一边摆碗筷一边偷偷瞄两人牵着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林月注意到了青萝的目光,耳一热,想抽回手。可沈昭握得很紧,她抽了几下没抽动,只好任由他牵着,一起坐到餐桌前。
晚膳比午膳丰盛些,有红烧肉、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鲫鱼豆腐汤,还有一碟桂花糕。林月看到桂花糕,想起昨晚洞房时沈昭给她拿的那一碟,心里暖暖的。
“殿下,”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昭碗里,“你多吃点,太瘦了。”
沈昭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微微挑眉。他这个人饮食习惯很清淡,不爱吃油腻的东西,红烧肉这种东西,平时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碗里的。可这是她夹的,他不能不吃。
他夹起那块红烧肉,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林月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不全是算计和伪装。至少此刻,他吃下那块红烧肉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是真的。
“不喜欢吃?”她问。
“喜欢。”沈昭面不改色地撒谎。
林月忍住笑,又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那就多吃点。”
沈昭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认命地吃了下去。吃完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冲淡嘴里的油腻感。
林月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昭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眼底的无奈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深深的、柔软的宠溺。
“沈明月,”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月抬起头,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无辜地眨眨眼:“臣妾只是心疼殿下太瘦了,想让殿下多吃点肉。殿下怎么能冤枉臣妾呢?”
沈昭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明知她是故意的,却也生不起气来。
晚膳后,沈昭去了书房处理公务,林月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发呆。青萝端了茶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小声问:“王妃,您觉得三殿下怎么样?”
林月端着茶杯,想了想,说:“很好。”
“只是很好?”青萝不满意这个回答,“奴婢觉得三殿下对王妃好得不得了!您看今天午膳,殿下把鱼腹上最好的那块肉夹给您了;下午散步,殿下一直牵着您的手;刚才晚膳,殿下明明不爱吃红烧肉,您给他夹了两块他都吃了。王妃,这还只是‘很好’?”
林月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是真的好。可她知道,这份好是有期限的。就像杏花,开的时候轰轰烈烈,谢的时候悄无声息。她不知道沈昭的“好”能持续多久,她只知道,在原著里,这份“好”的保质期,只有三年。
三年后,一切都会变。
可她现在不想想三年后的事。她只想好好珍惜这三年的“好”,把它存起来,等以后子难过了,再拿出来取暖。
“青萝,”林月放下茶杯,“帮我磨墨吧。”
“这么晚了,王妃还要写字?”
“嗯,想写点东西。”
青萝去磨墨,林月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她拿起笔,蘸饱了墨,悬腕想了想,然后落笔。
她写的是:“今晴,与殿下坐于池塘边,柳枝拂水,锦鲤戏莲。殿下说,我笑起来,满园的景色都失了颜色。”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看着这几行字,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继续写:“殿下不爱吃红烧肉,却吃了我夹的两块。他皱眉的样子很好看,像一只被着吃鱼的猫。”
写到“猫”字,她忽然想到,沈昭确实像猫。外表温润,内里锋利,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人觉得自己靠近了,其实从未真正触碰到他。
可今天,在池塘边,她说“原来殿下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他说“在你面前,我不介意狼狈”。那句话,也许是真心话。
也许是。
林月放下笔,将宣纸折好,收进那只檀木匣子里。匣子已经放了不少东西——沈昭送的那幅画像、那把象牙梳子、那对白玉镯、那本手抄的《诗经》,还有她写下的这些零零碎碎的字条。
这是她的宝匣,装着她在这段婚姻里收集到的所有温暖。
也许有一天,这些温暖会变成刺,扎得她遍体鳞伤。可她还是想留着,舍不得丢掉。
夜渐渐深了。林月洗漱完毕,换上寝衣,躺在床上等沈昭。龙凤花烛已经换成了普通的蜡烛,烛光柔和地洒在房间里,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橘黄色中。
她等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边的床褥陷了下去,一个温热的身体躺到了她旁边。沉水香的气味飘过来,将她包裹住。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那个温热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住了一个坚硬的膛。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吵醒你了?”沈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林月摇了摇头,脸埋在他口,声音闷闷的:“没有。”
沈昭的手在她腰间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她,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那力道很轻,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拍得林月的困意更浓了。
“殿下,”她含混地说,“你明天还要去书房吗?”
“嗯,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那你几点去?”
“卯时。”
林月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卯时是早上五点。她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这么早。”
沈昭没有接话,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林月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含混地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明月。”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林月在黑暗中微微弯起嘴角,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梦到了杏花。
满树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像一团粉色的云。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脸上、肩上、掌心。
忽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沉水香的气味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在看什么?”他问。
“在看花。”她说。
“好看吗?”
“好看。”
“没有人比花好看。”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你最好看。”
她在梦里笑了,笑得很甜很甜,甜到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
睁开眼,晨光已经透过窗棂漏了进来。她伸手摸了摸身边,床褥已经凉了,人已经走了。
卯时。他果然五点就走了。
林月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她把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里,闻到上面残留的沉水香,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才稍稍被填满了一些。
“完了,”她对着枕头小声说,“林月,你彻底完了。”
她已经完全陷进去了。明知道结局,明知道会受伤,明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道火会烧死自己,可看到那光亮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扑了上去。
因为飞蛾生来就是为了扑火的,就像她生来就是为了遇见他。
青萝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林月正抱着枕头发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王妃?您怎么了?”
林月坐起身,揉了揉脸,将所有情绪都藏到那个标准得体的微笑后面。
“没事,”她说,“更衣吧。”
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很好,海棠花还在开,锦鲤还在池塘里游来游去。沈昭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林月在花厅里看书、发呆、写子。子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
可林月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
暴风雨迟早会来,在那之前,她只想好好地、安安静静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中午,沈昭回来陪她用膳。晚上,他牵着她在府中散步。夜里,她靠在他怀里入睡。
子一天一天地过,看似重复,却每一天都不一样。
因为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更了解他一点——知道他喝茶不喜烫,要温的刚好;知道他看书时不喜人打扰,连呼吸都要放轻;知道他看似温润,其实骨子里执拗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知道他在深夜偶尔会惊醒,然后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会变得不一样。那不是看别人的目光——温和的、礼貌的、疏离的。那是看她的目光——温柔的、炽热的、带着占有欲的。
那种目光让她的心又暖又疼。暖是因为被这样一个人深深地爱着,疼是因为她知道,这份爱也许有尽头。
可她还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行走的人,明知道篝火会燃尽,还是忍不住要靠过去。
婚后第十天,青萝忽然问她:“王妃,你觉得三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月想了想,说:“他是一个……让你又爱又怕的人。”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林月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窗外那株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嫣红,灿若云霞。她忽然想起沈昭说过的话——“你以后要多笑笑。”她弯起嘴角,对着那树海棠笑了。
笑容很淡,却真实。
因为她忽然想通了——既然结局无法改变,那就好好享受过程。既然注定要受伤,那就让伤口开出一朵花来。
她不怕受伤,她只怕没有真正爱过。
而这几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爱。是他夹到她碗里的那块鱼腹,是他牵着她的那只温热的手,是他深夜拍着她入睡的那份温柔,是他看着她说“你最好看”时眼底那片灼热的光。
这些都是真的。哪怕以后的一切都是假的,至少这几天的幸福,是真的。
林月关上窗,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这几,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写完,她将宣纸折好,放进檀木匣子里。
匣子已经快装满了。里面装着她从这段婚姻里收集到的所有温暖,像一只松鼠收集过冬的坚果,一粒一粒,小心翼翼,舍不得浪费。
她把匣子锁好,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等那个人回来。
傍晚时分,沈昭回来了。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林月正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她侧躺着,长发散落在枕上,一只手压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姿态慵懒而随意。
沈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他低头看着她睡着的模样——睫毛微微卷翘,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微微嘟起,像一朵含苞的花。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那触感温润滑腻,像上好的羊脂玉。
林月没有醒。
他的指尖从她脸颊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脖颈,最后停在她锁骨上方那枚浅浅的朱砂痣上。那枚痣很小,颜色很淡,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可沈昭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因为那枚痣长在她身上,就像月亮旁边的星星,虽然小,却不可或缺。
“明月,”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林月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昭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他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浅的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案前,看到她铺在桌上的那张宣纸——“这几,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的手指在“最快乐”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眼底的光暗了暗,像是有一片乌云飘过月亮。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一行字:
“以后会更好。”
放下笔,他将宣纸折好,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床上,轻轻躺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
林月在睡梦中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住他的下巴,含混地说了一句梦话:“沈昭……”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梦呓,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耳朵里,像两滴热蜡,滴在他心上,烫出两个小小的疤痕。
沈昭搂紧了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满庭院。海棠花瓣在夜风中飘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
而在这座安静的府邸里,新婚的夫妇相拥而眠,呼吸交缠,心跳同步。
这一刻,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只是他们都忘了——幸福,从来都是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