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昭从江北回来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可林月能感觉到。他还是会按时回来陪她用膳,还是会牵着她的手在花园里散步,还是会深夜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可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双凤目里的光更深了,更沉了,像是往井底又扔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林月没有问。她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在他眉头紧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茶,在他深夜失眠的时候假装自己睡得很熟,在他偶尔露出脆弱时,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他不想说的事。不是不想知道,是不忍心他。
婚后第二个月,林月第一次见到了沈昭的母妃——淑妃。
淑妃住在皇宫西北角的永宁宫,是整个后宫里最偏僻的宫殿之一。林月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越走越偏,越走越静,最后在一座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的宫殿前停了下来。
“三皇子妃,到了。”小太监躬身退下。
林月抬头看着永宁宫的匾额,匾额上的金字已经有些斑驳了,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宫门前的台阶上长了些青苔,显然很少有人来。门口站着两个宫女,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看起来有些拘谨。
“三皇子妃请。”一个宫女引着她走进殿内。
永宁宫不大,陈设也简单,却收拾得净净。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中。
淑妃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正在做针线。
林月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淑妃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其实她不过三十七八岁,可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纹路,皮肤也不像其他妃嫔那样白皙细腻,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蜡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两三件素银首饰,看起来不像一个妃子,倒像哪个大户人家的嬷嬷。
可她的眉眼很好看。即使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尤其是那双眼睛——和沈昭如出一辙的凤目,只是少了他眼中的锋利和深沉,多了几分柔和与慈悲。
林月忽然明白了沈昭的执念从何而来。一个这样温柔的母亲,在后宫这个吃人的地方,没有家世、没有宠爱、没有助力,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沈昭从小看着母亲受委屈,看着别的妃嫔因为家世好而趾高气扬,看着那些皇子因为母族得势而颐指气使——他怎么可能甘心?他怎么可能不想爬到最高处,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母子的人,都跪在他脚下?
“儿臣给母妃请安。”林月跪下行礼。
淑妃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伸手扶她:“快起来,快起来,咱们娘儿俩不讲这些虚礼。”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握在林月手腕上,硌得有些疼。可她的手心是温热的,那温度让林月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淑妃拉着林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眶渐渐红了。
“好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昭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林月摇头:“是儿臣的福气。”
淑妃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柔。
“他这个人,”淑妃轻声说,“从小就不爱跟人说心里话。受了委屈也不说,疼了也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本宫这个当母妃的,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月听着,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可他对你不一样。”淑妃看着林月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他看你的眼神,本宫从来没见他对任何人有过。所以本宫知道,他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林月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儿臣知道。”
淑妃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淑妃跟林月说了很多沈昭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开蒙,五岁能背全本《论语》,七岁学骑射,从马上摔下来三次,膝盖磕得血肉模糊,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哭。说他十岁那年,被大皇子推进御花园的池塘里,差点淹死,他自己爬上来,浑身湿透,脸都冻青了,却没有去告状。
“为什么不告状?”林月的声音有些哑。
淑妃苦笑了一下:“告状有什么用呢?大皇子的母妃是皇后,本宫只是个宫女出身的妃子,告了状,不但扳不倒人家,反倒让人觉得他小家子气、斤斤计较。”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有些委屈只能自己咽下去。”
林月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想起沈昭深夜醒来时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的背影,想起他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时眼底那抹脆弱的光,想起他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时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以为她了解他,可此刻她才知道,她了解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那座冰山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伤疤和隐痛,她连想都不敢想。
“母妃,”林月的声音涩涩的,“以后殿下有儿臣陪着,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咽委屈了。”
淑妃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擦掉眼泪,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好孩子,”她握住林月的手,声音哽咽,“昭儿有你在身边,本宫就放心了。”
从永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了。夕阳将整座皇宫染成了金红色,连那些斑驳的宫墙都显得庄严了几分。林月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青萝跟在身后,小声说:“王妃,您眼睛红了。”
“太阳晒的。”林月说。
青萝抬头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太阳,没有拆穿。
马车上,林月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眼前浮现的是淑妃那双和沈昭一模一样的凤目,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算计、没有深不见底的沉郁,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慈悲。
她忽然很想知道,年轻时的淑妃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杏花树下遇到了一个让她心动的人,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却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漫长苦难的开始。
回到府中,沈昭已经回来了。他站在正院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进来,合上书,嘴角微微上扬。
“去母妃那里了?”他问。
“嗯。”林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夕阳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凤目照得格外明亮。她忽然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指尖从眉心滑到眉尾,动作很轻很轻。
沈昭微微一愣,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林月笑了笑,“就是想看看殿下。”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他没有追问,只是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花厅走。
“母妃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说殿下小时候的事。”林月偏头看着他,“说殿下三岁开蒙,五岁背《论语》,七岁学骑射,从马上摔下来三次都没哭。”
沈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母妃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还说了殿下十岁那年,被推进池塘里的事。”
沈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可林月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殿下,”她轻声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推殿下了。”
沈昭偏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夕阳将她的侧脸照得莹白如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臣妾在殿下身边。”林月说,“谁敢推殿下,臣妾先推他。”
沈昭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是真实的、不设防的、带着少年气的那种笑。林月很少看到他这样笑,平时他的笑都是温润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永远看不到锋芒。可这一次的笑不一样,它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宠爱的、被保护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满足。
林月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夕阳里,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金色包裹的画。
秋天来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花园里的海棠果子红了,一颗一颗挂满枝头,像一串串小小的红玛瑙。池塘里的荷花谢了,荷叶开始枯黄,只剩几朵迟开的莲藕,孤零零地立在水中。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要多吸几口。
林月坐在院子里的竹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天空南飞的大雁。那些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北方向南方飞去,翅膀扇动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青萝,”她忽然问,“你说大雁为什么要飞到南方去?”
青萝正在旁边绣花,头也不抬地说:“因为北方冷了呗。”
“那人呢?人冷了怎么办?”
“人冷了可以烧炭盆,可以穿厚衣裳,可以……”青萝想了想,“可以抱着喜欢的人取暖。”
林月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她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倒影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她想起沈昭说过的话——“你以后要多笑笑。”她现在每天都在笑,不是刻意的,是忍不住的。
子太甜了,甜得她快要忘记,这世上还有苦这种东西。
可苦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忘记它就不存在。它只是躲在暗处,等着你防备最松懈的时候,突然跳出来,给你一刀。
婚后第二个月末,宫里传来消息——皇帝病重。
消息是半夜传来的。林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睁开眼,身边的床褥是空的,沈昭不在。她坐起身,听到外间有人在低声说话,是沈昭和府中管家的声音。
“……皇上病情如何?”沈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太医说不太乐观,已经连着三没有上朝了。”管家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殿下,宫里来人传话,让您即刻进宫。”
沈昭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知道了,备马。”
林月掀开被子,随便披了件外衫就跑了出去。沈昭正站在门口穿外袍,看到她跑出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吵醒你了?”他问。
“殿下要进宫?”林月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底的青黑更深了。他最近一直没有好好休息,白天处理公务,晚上还要看密信、见幕僚,经常到三更天才睡,卯时又起。她劝过他几次,他总是说“快了,再过一阵子就好了”。
“父皇病了,我得去看看。”沈昭系好衣带,转身要走。
林月拉住他的袖子:“殿下,天亮了吗?现在进宫会不会太早?”
“不早。”沈昭偏头看着她的手,目光柔了一瞬,“宫里传召,不能耽搁。”
他没有说“父皇病重”之类的话,可林月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皇帝的病不是普通的病,是那种可能会要命的病。如果皇帝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朝堂上的局势就会瞬间天翻地覆,那些蛰伏的势力就会像冬眠醒来的蛇一样,纷纷探出头来。
夺嫡,要开始了。
林月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沈昭穿上外袍、系上玉佩、戴上发冠。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井井有条,像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她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
“殿下,”她忽然说,“不管发生什么,臣妾都在这里。”
沈昭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着她。烛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含情目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很轻。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不一会儿,前院传来马蹄声,得得得,由近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林月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寒颤。青萝披着衣裳跑出来,看到她站在风口里,连忙把她拉回屋里。
“王妃,您别冻着了,殿下不会有事的。”
林月坐回床上,抱着被子,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天还没亮,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只剩下几颗疏星挂在空中,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这一夜,她没有再睡着。
沈昭是第二天傍晚才回来的。
林月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书看不进去,饭吃不下去,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把青萝的眼都晃花了。每次前院传来脚步声,她都会跑到门口去看,可来的不是下人就是送菜的,没有一次是沈昭。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座府邸染成了金红色。林月站在门口,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皇帝的病怎么样了,不知道沈昭有没有被为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府门口。林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跑到大门口,看到沈昭从马上翻身而下。
他看起来比走的时候更加疲惫。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的青黑深得像墨染过一样。他的衣袍有些皱,像是穿了很久没有换过,袖口上沾着一些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可他看到林月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林月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像冬天里落了叶的树枝。她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暖着。
“父皇的病情稳住了。”沈昭说,声音有些哑,“太医说需要静养几个月。”
林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沈昭看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目光里的光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那拥抱很紧很紧,紧到林月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太平稳,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挣扎。
她不知道他在挣扎什么,她只知道,他需要她。
那天晚上,沈昭没有去书房。他和林月一起吃了晚膳,然后牵着她在花园里散步。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池塘上,将水面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银镜。锦鲤在水下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花,在月光下像碎银一般闪闪发光。
“明月。”沈昭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坏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林月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凤目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光在流转,不是温柔的光,不是和煦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的光。
“殿下,”她轻声问,“什么是很坏的事?”
沈昭沉默了很久。
“比如,”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为了达到目的,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原著里的沈昭,为了夺嫡、为了登基、为了坐稳皇位,做了很多“很坏的事”——毒哑自己的妻子,利用苏映雪的感情,铲除异己,伐果断。那些事在帝王家也许不算什么,可在普通人看来,每一件都是不可饶恕的。
可她能怎么看他?她是他的妻子,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偏袒他的人。她知道他的苦衷,知道他的不得已,知道他的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千万个理由。可知道归知道,她能接受吗?
“殿下,”她最终说,“臣妾不知道什么是‘很坏的事’,臣妾只知道,殿下是臣妾的丈夫。”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的光暗了暗。
“不管殿下做了什么,”林月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夜风,“臣妾都会站在殿下这边。”
沈昭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林月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她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沉稳而有力,像一面鼓,擂着她的耳膜,也擂着她的心。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沈昭,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因为离开你,比被你伤害还要痛。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可她相信,他能听到。
九月初九,重阳节。
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参加。林月作为三皇子妃,自然也要出席。她换上了正式的大袖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上那支白玉兰花簪,又配了太后赏的翡翠镯子,对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赖。
沈昭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好看。”他说。
林月笑了笑:“殿下每天都说好看,不腻吗?”
“不腻,”沈昭牵起她的手,“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两人并肩走出府门,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往皇宫方向驶去,林月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上了重阳节的装饰,卖茱萸的、卖菊花酒的、卖重阳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五颜六色的风车,笑得没心没肺。
她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重阳节不是法定假,经常是上课的上课、上班的上班,没什么人过。她唯一记得的重阳节,是大二那年,社团组织去敬老院慰问老人,她给一个老梳头,老拉着她的手说“小姑娘真漂亮,有对象了吗”。
她当时红着脸说“没有”,老说“不急,好的在后面”。
好的在后面。她当时以为“后面”是几年后、十几年后,没想到是跨越了千年时光。
“想什么?”沈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林月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沈昭挑眉,“你以前在边关的事?”
林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不能告诉他,她想的“以前”,不是沈明月的以前,而是林月的以前——那个在现代世界里平平无奇、却真实存在过的女孩。
马车到了皇宫门口,已经有好多马车停在那里了。林月跟着沈昭下了车,走进宫门。
宫宴设在承明殿,和上次一样。只是这一次,林月不是以和亲郡主的身份坐在角落,而是以三皇子妃的身份,坐在沈昭身边。
这个位置,离龙椅很近。很近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楚龙椅上那个男人的每一个表情。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眼窝深陷,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不止。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的金龙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空荡荡的,没有生气。
林月看着皇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男人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是所有人跪拜的对象。可此刻,他不过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坐在那把他坐了大半辈子的龙椅上,看着底下的皇子、大臣、嫔妃,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昭的目光也落在皇帝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担忧,有探究,还有一丝林月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太深太沉,像是埋在地底下的,看不到全貌,只能隐约感觉到它的存在。
宴会开始了。觥筹交错,丝竹绕梁,歌舞升平。
林月坐在沈昭身边,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着。酒是菊花酒,甜甜的,不怎么醉人。她喝了两杯,觉得脸有些热,便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重阳糕咬了一口。
重阳糕软糯香甜,上面撒着芝麻和果仁,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吗?”沈昭偏头问她。
“好吃。”林月把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嘴边,“殿下尝尝。”
沈昭看着那半块被她咬过的重阳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林月的耳微微发红,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坐在对面的苏映雪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的目光在林月和沈昭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终落在沈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甘、羡慕、释然,还有一种“我认了”的认命。
林月看到了那一眼,心里微微一酸。她知道苏映雪对沈昭的感情不是假的,只是命运没有把她放在对的位置上。有些人注定是过客,有些人注定是归人,没有为什么,只有“就是这样”。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帝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大殿都安静了。太监总管王福海连忙上前,递上帕子,皇帝捂着嘴咳了好一阵,帕子上隐约有血迹。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皇子们的目光齐齐落在皇帝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试探,有迫不及待的算计。大臣们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说话。嫔妃们红了眼眶,有的已经在悄悄抹眼泪。
沈昭的目光也落在皇帝身上,那双凤目里的光暗了暗,像是有乌云从月亮上飘过。他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林月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指骨隐隐作痛。
林月没有抽手,只是回握住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皇帝终于止住了咳嗽,摆了摆手,示意宴会继续。可气氛已经回不去了,丝竹声变得小心翼翼,歌舞变得拘谨拘束,每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皇上还能撑多久?
宴会比平时早散了半个时辰。
林月和沈昭走出承明殿,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让那香气充满整个腔,驱散殿内那种压抑沉闷的感觉。
沈昭牵着她的手,走在宫道上。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亮得像一层薄霜,踩上去仿佛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他的脚步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林月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殿下,”她轻声喊他,“走慢一点。”
沈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放慢了速度。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些哑。
林月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他心里有事——皇帝的血,那些试探的目光,朝堂上暗流涌动的局势,每一件都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马车回到府中,沈昭没有回房,而是去了书房。
林月站在正院门口,看着书房的灯亮起来,看着窗口映出他的影子。他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出来的意思,便让青萝去厨房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自己端着托盘,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昭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密信,信纸上的字迹在烛光下影影绰绰,看不清楚。看到她进来,他将信折好,放进袖中。
“怎么还没睡?”他问。
“殿下没睡,臣妾睡不着。”林月将银耳莲子羹放在桌上,“殿下喝了再忙。”
沈昭看着那碗银耳莲子羹,端起碗,慢慢喝着。林月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喝。烛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翕动的鼻翼。
“明月。”他放下碗,忽然开口。
“嗯?”
“今天在宴会上,你害怕吗?”
林月想了想:“有一点。”
“怕什么?”
“怕皇上。”林月老实地说,“皇上咳血的时候,臣妾觉得很害怕。”
沈昭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怕父皇会……”
他没有说完,可林月知道他想说什么。怕皇帝会死。怕皇帝死了之后,朝堂大乱。怕他在这大乱中站不稳脚跟,被人推下去。
“殿下,”林月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臣妾都在殿下身边。”
沈昭看着她,那双凤目里的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下巴,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很轻。
那天晚上,沈昭在书房待到很晚。林月没有催他,自己先回了房,躺在床上等他。
她等到几乎要睡着了,才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沈昭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脱了外袍,躺在她身边。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明月,”他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你相信我吗?”
林月睁开眼,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相信。”她说。
沈昭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海棠花瓣染成了淡紫色。蛐蛐在草丛里叫着,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林月在这温柔的夜色中,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沈昭在她睡着之后,睁开眼,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里有温柔,有不舍,还有一种沉重的、化不开的愧疚。
“沈明月,”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你知不知道,有些相信,是要付出代价的。”
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安静睡着的模样照得如同画中人。睫毛微微卷翘,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微微嘟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睡得很沉,没有听到他的话。
也许听到了,只是在梦里,选择了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