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杏花天影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林月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尾声的穿越小说,屏幕还亮着,荧光幽幽地照在她脸上。窗外的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谁在遥远的天际敲着一面古老的鼓,一声一声,沉闷而又绵长。
她想抬头关窗,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已经僵住了。不是落枕的那种僵,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无法抗拒的沉坠感。像有什么东西正把她往下拉,穿过椅面,穿过地板,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不是“林月”。是另外一个名字。
“郡主,郡主您醒醒,到京城了。”
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先是一串串模糊的气泡,然后逐渐清晰,逐渐靠近,最终变成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
林月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顶绣着缠枝莲纹的杏黄色帐顶,流苏垂坠,金线在烛光下微微闪烁。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浓郁却不刺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意。她身下铺着柔软的被褥,身上盖着锦衾,触手之处尽是滑腻的丝绸质感。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在城东那间老旧的学生公寓里,墙皮会掉灰,暖气片到了冬天就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她的被褥是超市打折时买的纯棉四件套,洗了太多次,已经发硬发白。
“郡主?”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做噩梦了?”
林月缓缓转过头。
床沿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穿一身青绿色的比甲,面容清秀,眉目间全是关切。她的打扮、她的发型、她说话的方式,没有一样是属于二十一世纪的。
林月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不是生理上的不能,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从灵魂底层涌上来的震惊——她认识这个少女。不,不是认识,是“知道”。她知道这个少女叫青萝,是“安宁郡主”的贴身侍女。她知道“安宁郡主”叫沈明月,是大梁朝定远侯的独女,此番进京是为了奉旨和亲。
她知道这一切,因为这正是她昨晚看到结尾的那本穿越小说——《长安落》——开篇的情节。
她穿越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林月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带得头顶的流苏簌簌作响。青萝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她:“郡主,您怎么了?是不是路上颠着了?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林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出来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瞬——那声音比她原来的要柔软许多,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意,像是春的杏花落在青石板路上,轻轻的一声,便碎成了几瓣。
青萝还是不放心,端了杯温水递过来,絮絮叨叨地说着“郡主您从定远出发时就有些晕车,这一路走了大半个月,怕是累着了”之类的话。林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捧着那盏青瓷杯,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她放下杯子,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了床头的铜镜。
镜中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容颜。柳叶眉,含情目,鼻梁秀挺,唇若点朱。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按就会留下红痕。这张脸比她原来那张漂亮太多,漂亮得不像真的,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郡主,您别吓奴婢……”青萝的眼圈红了。
林月放下铜镜,深吸一口气。
她在现代是个中文系的大三学生,读了四年古典文学,背了无数诗词歌赋,写了不知多少篇关于命运与人生的论文。她以为自己早就参透了“人生如寄,多忧何为”的道理,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足够理智,足以应对这世间任何荒诞的变故。
可当荒诞真的降临时,她发现自己什么道理都想不起来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青萝的安排,洗漱、更衣、用膳,像一个被人牵线的木偶,做着一个叫“沈明月”的女子应该做的一切。青萝帮她梳头的时候,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看着那些陌生的钗环一件件进发髻,看着铜镜里的美人逐渐变得完整、变得华贵、变得遥不可及。
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她想笑,却弯不起嘴角。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任凭青萝将一支白玉兰花簪进她的发髻,簪头的花瓣薄如蝉翼,微微颤动时像真花一样。
“郡主今真好看。”青萝在身后轻声说。
林月在心底默默回答:好看的不是我,是她。
可她又是谁呢?沈明月?林月?她分不清了。
用过午膳,青萝说:“郡主,御花园的杏花开了,您要不要去散散步?宫里人说了,这几还没正式册封,您可以在宫中随意走动。”
林月本想说“不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需要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她点点头,由青萝引着,穿过重重回廊,走过道道宫门,来到了御花园。
三月的京城,春寒料峭。
御花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桃李争妍,杨柳堆烟,假山旁的玉兰开得正盛,一朵朵白得像积雪。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东边那一片杏花林。
那杏花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四散开来,撑开一把巨大的花伞。满树繁花,粉白相间,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远看像一团粉色的云霞。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青萝说:“郡主您在这儿赏花,奴婢去给您端盏热茶来。”说完便碎步离开了。
林月站在杏花树下,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枝望向天空。天色有些灰,像蒙了一层薄纱,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被花瓣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肩上、裙裾上,暖暖的,痒痒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杏花让她想起大学校园里的那条樱花大道。每年三月,樱花开了又谢,树下总是挤满了拍照的人。她也拍过,和室友一起,举着手机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她以为子会永远那样过下去——上课、看书、追剧、和朋友们打打闹闹,毕业了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嫁一个普通的人,过一个普通的人生。
她从来不知道,“普通”这两个字,原来也是一种奢侈品。
站在这里,杏花落在肩头,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舍。她舍不得那个普通的世界,舍不得妈妈炖的排骨汤,舍不得宿舍里那张吱吱呀呀响的床,舍不得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阳光最好的那个,她每次都抢不到。
可现在,她永远也抢不到了。
林月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没有泪。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这株遮天蔽的杏花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爬上去。
这个念头在现代看来简直荒唐。一个二十二岁的成年女性,爬什么树?可此刻她不是林月,她是沈明月。沈明月是个从小在边关长大的将门之女,爬树这种事,大概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站在一个高的地方,看看这座困住她的皇城,到底有多大。
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了。
她提起裙角,踩着树上粗糙的节疤,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好在沈明月的身体比她想象中灵巧得多,三两下便攀上了第一粗壮的分枝。她扶着树站稳,又往上爬了一层,找了一处枝丫交错的地方坐下来,后背靠在主上,双腿悬空晃荡着。
这里离地面约莫两丈高,整个御花园尽收眼底。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宫殿,金色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依然耀眼,像一片片龙的鳞甲。宫墙是朱红色的,高得望不到顶,把天切割成一个四四方方的井口。她忽然想起一句诗——“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那侯门尚且如此,何况是这皇城?
杏花瓣从她身边缓缓飘落,有些落在她发间,有些落在她膝头,她懒得拂去,任由它们积着。风大了些,吹得满树花枝簌簌作响,有几片花瓣贴上了她的脸颊,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树下传来。
“你在上面做什么?”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进她的心脏,轻轻一拧。不是因为这声音有多好听——虽然确实好听,低沉温润,像冬天里的一盏热酒——而是因为这声音她认识。
她在《长安落》这本小说里,读过无数次这个声音。三皇子沈昭,全书第一美男子,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藏着翻云覆雨的野心,是她看小说时又爱又恨的角色。
而现在,这个角色正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
林月猛地睁开眼。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着,像是有人从天上撒了一把碎玉。透过这层花瓣的帘幕,她看到树下站着一个少年。
说“少年”,是因为原著中沈昭此时才十六岁,可树下这人看起来却远比十六岁成熟。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没有佩戴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种清贵之气。眉如远山,目若朗星,嘴角微微上扬,带三分笑意,七分打量。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掌心里落了几片杏花瓣。
风吹过,他的衣袂翻飞,身后的杏花如雪般坠落。
那一刻,林月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书里写的“长身玉立”、“面如冠玉”,都不是夸张。有些人,是值得用尽世间所有美好词汇去描摹的。
可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因为紧接着,她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她正穿着裙子坐在树上。
而树下的人,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
“我……”林月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在看风景”吧?坐在两丈高的树上看风景,怎么看都像个脑子不太好的。
沈昭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狭长的凤目里映着满树杏花,也映着树上那个手足无措的女孩。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的错愕移到她发间的花瓣,又从发间的花瓣移到她紧握树的手指上——指节泛白,显然很用力。
“你是哪个宫的小宫女?”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本王怎么没见过?”
这句话像一针,轻轻扎进林月的心底。
因为她记得。
在《长安落》里,三皇子沈昭对女主沈明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她看书时觉得这段写得真美好,杏花树下,翩翩少年,仙女落凡尘的比喻,任谁都要心动。可现在,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从那个人口中说出来,当那双眼睛真真切切地看向她时,她才明白书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那种猝不及防的心悸,那种连呼吸都被夺走的窒息感,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描述的。
她甚至忘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忘了该做怎样的反应,只是呆呆地坐在树上,像一只被灯光照住的飞蛾,一动不动。
沈昭似乎被她的反应逗乐了。他向前走了两步,踩在落花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他仰起头,杏花落在他的眉梢,他也不躲,就这样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怎么?”他笑了,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极轻极浅,却让整片杏花林的光影都柔和了几分,“吓傻了?”
林月终于找回了舌头。
“我……”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小,“我不是小宫女,我……”
她说不下去了。我是什么?我是沈明月,定远侯的独女,进京和亲的郡主。可这些话说出来,就像在背简历,生硬得不像话。
沈昭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眉梢微微挑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层。
“那就是仙女。”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仙女下凡,特地落进我怀里的。”
林月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红,是从耳一直烧到脖颈的那种红,连带着眼眶都有了热意。她慌忙低下头,避开那双太过明亮的眼睛,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树下,正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接住的姿势。
“下来吧。”他说,“上面风大,别着凉了。”
林月想说“我自己能下去”,可话还没出口,一阵大风猛地吹过来,满树杏花像雪崩一般倾泻而下,花瓣迷了眼。她下意识地闭上眼,身子一晃——
然后她松开了手。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花瓣,从枝头坠落,穿过纷纷扬扬的花雨,穿过斑驳的光影,穿过两丈高的虚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裙裾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然后她落进了一个怀抱。
稳稳当当,不偏不倚,准确地嵌进那人的臂弯里。月白色的锦袍裹住了她,沉水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那味道清冷而净,不像花香,倒像是冬天雪后的空气。
林月睁开眼,对上的是沈昭近在咫尺的脸。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花瓣,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抹漂亮的金棕色,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膛传来的温热。他的手很稳,一只手托着她的肩,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纹丝不动。
杏花还在落,一片接着一片,落在他的发上、肩上、袖口上。有几片落在了她和他之间,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
他就这样抱着她,低头看她,嘴角挂着一抹不羁的笑。
“你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本王说你会落进我怀里吧?”
林月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她想说“你放开我”,想说“登徒子”,想说任何一个合乎礼数的、得体的话。可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双眼睛夺走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杏花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下,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瞳仁里碎成了一片光海。那光海里映着漫天杏花,映着灰蓝的天,也映着她——一个被花瓣沾了满头满身的、狼狈极了又美极了的女孩。
她看到那双眼睛里的自己,脸颊绯红,神情呆滞,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息,也许半盏茶的功夫——林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能放我下来吗?”
沈昭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她,又看了看周围——不知何时,几个经过的宫人已经停下了脚步,正用一种惊骇又好奇的目光看着这边。他微微挑眉,不仅没松手,反而将她往上掂了掂,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放心,”他抱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笑意,“本王不会把你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月急了,挣扎着想跳下来,可他看着文弱,手臂却像铁铸的一般,本挣不动,“你快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了……”
“看到了又如何?”沈昭低下头,凑近了些,呼吸扫过她的额发,“你是仙女,我是凡人,仙女落进凡人怀里,天经地义。”
林月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人在书里明明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怎么到了现实中,却像个——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
她正胡思乱想着,青萝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郡主——茶来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林月浑身一僵,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沈昭:求求你,放我下来。
沈昭低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含情目里此刻写满了紧张和窘迫,眼尾微微发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他终于将她放下,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月双脚一落地,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裙摆上沾满了花瓣和草屑,发髻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花堆里滚了一圈出来。
青萝端着茶盏转过假山,看到这一幕,愣住了。
她看看林月满身的狼狈,又看看旁边气定神闲的沈昭,再看看漫天飞舞的杏花,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惊恐。
“三、三殿下?”青萝扑通一声跪下去,茶盏在托盘上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奴婢参见三殿下。”
沈昭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目光却没有从林月身上移开。
“你是定远侯府的?”他问。
林月垂下眼睫,福了福身:“臣女沈明月,参见三殿下。”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微微发颤的指尖出卖了她。沈昭的目光落在她攥紧袖口的手指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往上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微颤的睫毛,和耳处残余的红。
“沈明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尝一盏好茶,一字一字地在舌尖碾过,“明月……好名字。”
他向前走了一步,林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怕什么?”他问,“本王又不会吃人。”
林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杏花还在落,风还在吹,天色还是那样灰蒙蒙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亮了。不是因为阳光,是因为他眼里有光。那光太亮、太暖,像冬天里的炭火,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又怕被灼伤。
“谁……谁怕了。”林月别开眼,声音闷闷的,“臣女只是不习惯与人……距离太近。”
沈昭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忽然轻轻地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像春风穿林,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润和温柔。他伸手拂去落在她肩头的花瓣,指尖从她鬓边掠过,堪堪停在耳畔,没有真正触碰到她。
“沈明月,”他忽然正色,收起了一脸的不羁,那双凤目认真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底,“本王记住你了。”
说完,他没有等她回应,转身便走。月白色的衣袂在杏花雨中翻飞,像是融进了那片粉白的云霞里。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的声音从花雨中传来,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方才在树上,看到什么了?”
林月愣了愣:“什么?”
“你爬那么高,”他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总不会是在看本王吧?”
林月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我才没有——”她辩解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走远了。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杏花林,穿过假山,穿过回廊,最终消失在那重重叠叠的朱红色宫门之后。
只剩下一地的落花,和空气中残留的沉水香。
青萝端着茶盏,整个人还跪在地上,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沈昭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看林月,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郡……郡主,您和三殿下……认识?”
林月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瓣,沉默了很久。
“不认识。”她轻声说。
可她的心不这么认为。
那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几乎能听见它在腔里擂鼓的声音,笃、笃、笃,一声比一声重。她把手按在口,想把它按下去,可它偏偏跳得更欢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棱着翅膀,要往外飞。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室友问她:“你最喜欢《长安落》里的哪个角色?”
她说:“三皇子沈昭。他够狠,够聪明,够复杂,是个好角色。”
室友问:“那你会喜欢上他吗?”
她斩钉截铁地说:“怎么可能?他是书里的人,我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不存在的人?”
可现在,这个“不存在的人”,刚刚和她说了话,接了从树上掉下来的她,还叫她“仙女”。
林月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青萝吓了一跳:“郡主,您怎么了?是不是摔着了?”
“没事。”林月闷闷地说,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我就是……想静静。”
“静静是谁?”
林月:“……”
她抬起头,看着青萝那张满是困惑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像是从很深的谷底爬上来,第一次看到阳光。
青萝更困惑了:“郡主,您到底是怎么了?一会儿红脸一会儿笑的,该不会是……”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该不会是看上三殿下了吧?”
林月的笑僵在脸上。
“胡说。”她说,“我才见了他一面。”
“一面就够啦,”青萝振振有词,满脸都是过来人的表情,“奴婢听宫里的老人说,这世上有一种人,你见他第一面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他了。这叫——叫——”
“一见钟情?”林月替她说。
“对对对,一见钟情!”青萝拍手,“郡主真是才女,说得真好。”
林月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没有再说话。
她抬头望向沈昭消失的方向。杏花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她伸出手,一片花瓣悠悠地飘进她的掌心,薄得像蝉翼,粉得像少女的腮红。
她在心里默默说:一见钟情?不,不是的。
我只是在书里认识了你,在梦里想象过你,现在终于见到了你。
可你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来自哪里,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树上,不知道我在看到你第一眼时,心里想的是——原来你长这样,原来你的笑是这样的,原来你说那句“仙女下凡”时的表情,比书里写的还要好看一万倍。
而这些,你都不会知道。
林月握紧手掌,把那片花瓣攥在掌心里,花瓣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像一个小小的、冰凉的烙印。
“走吧。”她对青萝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回宫吗?”
“嗯,回宫。”
她迈步往回走,走得很稳,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像在丈量从杏花林到回宫的路有多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杏花如雪,少年如玉,他在树下仰头看她,说“仙女下凡,特地落进我怀里的”。
她想,如果这真是一场梦,那就让她晚一点醒吧。
至少让她好好看看这座皇城,看看这些她只在书里见过的宫殿、回廊、花木、假山。看看这片天空,它和现代的天空没什么不同,都是灰蓝色的,都有云彩飘过,都有风吹过。
可又什么都不同。
因为她站在这里,站在杏花树下,站在三月的风里,站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时空中。
青萝在身后喊她:“郡主,走错啦,往这边拐。”
林月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跟上。
风从身后吹来,吹起她的裙裾和发丝,也将她身后那株杏花树上的花瓣吹落得更急了。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了她来时的脚印。
也覆盖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离开时的脚印。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林月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回到暂住的偏殿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青萝去张罗晚膳,林月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发呆。
她从袖中取出那片攥了一路的杏花瓣,花瓣已经皱了,边缘开始发黄,可依稀还能看出曾经娇嫩的粉色。她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又找了一张宣纸,把它夹进去,压在一本书下。
做完这些,她看着那本书发呆。那是一本《诗经》,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她随手翻开,正翻到《周南·汉广》那一页。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意思是:汉江那么宽广,游不过去;江水那么悠长,渡不过去。就像那个人啊,只能远远地看着,永远也到不了他身边。
林月合上书,把脸贴在书封上,闭上了眼。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坠落人间。远处隐约传来隐隐的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像一声叹息,飘荡在这座巨大而沉默的皇城上空。
而杏花林里,最后一缕天光隐入地平线,花瓣落尽了最后一层。
风停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那片被她压在书页中的杏花瓣,还在宣纸的香气里,悄悄枯萎着。
——就像一段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注定结局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