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4:47  ·  所属小说:明月照我之明月心

婚后的子像一壶温在炉上的酒,不急不躁,慢慢地热着,不知不觉就烫了人心。

林月渐渐摸清了沈昭的作息规律——卯时起床,在书房处理公务到午时,午时回来陪她用膳,午后小憩片刻,未时再去书房,酉时回来陪她散步用晚膳,戌时在书房看书或会客,亥时回房就寝。

这个人把一天十二个时辰安排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时辰都有它该做的事,从不拖延,也不浪费。

林月觉得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颗螺丝都拧得恰到好处,运转起来无声无息,却效率惊人。而她,就是这个仪器上最新安装的一个零件,他还在调试阶段,给她上油、润滑、调整位置,让她慢慢适应这台仪器的节奏。

她不知道自己是核心部件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品,但她知道,这台仪器离开她,照样能运转。

“王妃,三殿下让人送了这个来。”

青萝捧着一个青瓷小碗走进来,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林月接过来一看,是一碗桂花蜜水,温温的,甜而不腻。

“三殿下说,今秋风起了,喝点桂花蜜水润润肺。”青萝笑盈盈地传话,嘴角都快咧到耳了,“三殿下对王妃可真上心。”

林月捧着碗,低头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弯弯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她在笑,从心底里笑出来的那种,藏都藏不住。

她喝了一口桂花蜜水,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暖融融的。她想起沈昭说过的话——“你以后要多笑笑。”她现在每天都在笑,不是刻意的,是忍不住的。

子太甜了,甜得她快要忘记,这世上还有苦这种东西。

婚后第二十天,林月第一次以三皇子妃的身份进宫向太后请安。

这是规矩。新妇入门,要在一个月内进宫拜见长辈,以示孝敬。沈昭本来说要陪她去,可林月拒绝了。她说:“殿下忙自己的事吧,臣妾一个人去就行了,又不是龙潭虎。”

沈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太后不喜欢人迟到,你提前半个时辰出发。到了宫里先让太监通报,别直接闯进去。太后喜欢听人夸她养的画眉鸟,你进门先夸两句,准没错。”

林月听着他事无巨细地叮嘱,忍不住笑了:“殿下,臣妾是去请安,不是去赴刑场。”

沈昭看着她,那双凤目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芒很快,快得林月几乎没有捕捉到——像是担心,又像是不舍,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去吧。”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林月带着青萝出了门。马车从三皇子府出发,穿过京城的主道,驶向皇宫。她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门了,卖包子的、卖绸缎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街道,花猫蹿上了墙头,小孩在下面急得直跺脚。

林月看着那个小孩,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也养过一只猫,橘色的,胖得像一团毛线球。那只猫后来走丢了,她找了好几天,贴了寻猫启事,最后在小区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它。它缩在一个纸箱里,看到她的时候“喵”了一声,她抱着它哭了很久。

现在,那只猫大概已经不在了。它没有等到她回去。

林月放下车帘,将那些遥远的回忆关在外面。

车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皇宫。宫门还是那些宫门,高耸的、朱红色的、让人望而生畏的。林月走下马车,深吸一口气,带着青萝走进了那道她曾经住过半个月的宫门。

穿过熟悉的甬道,走过熟悉的宫门,她来到了太后的寿康宫。

寿康宫比她住过的偏殿气派得多。殿前种着两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殿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看到她来了,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跑出来,尖声说:“三皇子妃到——太后娘娘有请——”

林月整了整衣裙,迈步走进殿内。

殿内比她想象中更华丽。紫檀木的家具,黄花梨的屏风,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浓郁而庄重,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太后坐在正中的软榻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福寿纹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赤金累丝凤冠。她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柄的团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到林月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坐吧。”

林月跪下行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近些,让哀家好好看看。”

林月起身,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太后端详了她片刻,目光从她的发髻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衣饰,最后停在她脸上。

“老三媳妇,”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般威严,多了几分慈和,“你比哀家想象中的好看。”

林月低下头:“太后娘娘谬赞。”

“不是谬赞,是实话。”太后放下团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哀家见过不少新娘,你这个模样,能排进前三。”

林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说:“太后娘娘养的那只画眉鸟,也很好看。”

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见过哀家的画眉?”

“臣妾刚一进门就听到了它的叫声,清脆悦耳,想必是一只极好的画眉。”林月面不改色地说。她其实本没听到什么画眉鸟的叫声,全是沈昭教她说的。

太后果然很高兴,吩咐身边的宫女将鸟笼提过来,指着里面那只黄绿色的小鸟说:“这是哀家去年让人从江南带回来的,叫得可好听了。你听,你听——”

那画眉鸟很给面子地叫了几声,声音确实清脆悦耳,像一串银铃在风中摇动。林月配合地露出惊叹的表情:“真好听,臣妾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鸟叫声。”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林月的手聊了半天。聊画眉鸟,聊花园里的菊花,聊京城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林月一一应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太后对她似乎很满意,临走时还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和一匹蜀锦。

“以后常来,”太后说,“哀家一个人住在这宫里,闷得很。”

林月福了一礼:“臣妾遵命。”

出了寿康宫,青萝长出了一口气:“吓死奴婢了,太后娘娘看起来好威严。”

林月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镯子是上好的冰种,绿得像一汪春水,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她轻轻晃了晃手腕,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风吹过风铃。

“威严是威严,”林月说,“可也是个寂寞的老人。”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经过御花园的时候,林月停下了脚步。杏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黄叶在风中瑟瑟发抖。那棵她爬过的老杏树还在,树上的节疤还和记忆中一样,只是树下没有了落花,没有了月白色的身影。

“王妃要进去看看吗?”青萝问。

林月摇了摇头:“不必了,走吧。”

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怕看到那棵树,就会想起那天的事——她从树上掉下来,落进一个人怀里,那个人说“仙女下凡,特地落进我怀里的”。那是她穿越后最心动的一刻,也是最痛苦的一刻,因为她知道,那个让她心动的瞬间,是那个人精心设计好的。

她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连回忆都变得可疑。

马车上,林月靠着车厢壁,闭上眼假寐。马车摇摇晃晃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响单调而重复,像是一首催眠曲,让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现代,坐在大学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中国古代文学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将那些铅字照得发亮。她翻到《诗经》那一章,看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一句,忽然想起什么,翻到书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几个字——“沈昭,明月。”

写完之后她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写下这个名字。她摇摇头,将那几个字擦掉,继续看书。

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三皇子府门口。

林月揉了揉眼睛,走下马车。暮色已经降临,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将整座府邸染成了淡淡的紫色。她走进大门,穿过前院,看到沈昭站在正院门口等她。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便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刚从书房出来。看到她,他合上书,嘴角微微上扬。

“回来了?”他说,“太后有没有为难你?”

林月摇头:“没有,太后娘娘很好,还赏了我一对镯子和一匹蜀锦。”

沈昭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上,点了点头:“太后喜欢你。”

“殿下怎么知道?”

“她赏你东西,就是喜欢你。”沈昭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花厅走,“太后这个人,不喜欢的人,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林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那掌心是温热的,暖意从指尖传遍全身,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殿下,”她忽然问,“你以前喜欢过别的姑娘吗?”

沈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林月说,“殿下长得好看,又有才华,家世也好,应该有不少姑娘喜欢殿下吧?”

沈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目里有笑意在流淌。

“你在吃醋?”他问。

“没有。”林月别开眼,“就是随便问问。”

沈昭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沈明月,”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活了十六年,只对一个人动过心。”

林月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个人,”沈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现在站在我面前。”

林月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只对你动过心”,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说不出“只”这个字。在现代,她也有过心动的时刻——高中时暗恋过隔壁班的男生,大学时对一个学长有过好感。那些心动都是真的,只是都没有结果。

可沈昭说“只对一个人动过心”,她信。因为他从十三岁起,心里就只装了一个人——那幅画像上骑着小马的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他等三年,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心里也只会有一个人。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也是。”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天晚上,林月在记里写:“他说他只对一个人动过心。我想告诉他,我也是。从杏花树下那一刻起,我的心就是他的了。只是他不知道,这句话的保质期,我希望是一万年。”

写完,她将宣纸折好,放进檀木匣子里。匣子已经快装满了,她找了个新的匣子,继续写。

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白开水,可林月却觉得这白开水是甜的。甜到她想把每一天都记下来,甜到她害怕有一天会忘记这些子的味道。

婚后第一个月圆之夜,沈昭带她去了城楼。

那是林月第一次登上京城的城楼。城墙很高,楼梯又窄又陡,她穿着繁杂的裙裾,爬得气喘吁吁。沈昭走在前面,回头看到她爬得艰难,伸出手:“来。”

林月将手放在他掌心,他用力一拉,将她拽上最后几级台阶。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她站稳脚步,抬起头,整个人都呆住了。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远处的山巅之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将整座京城照得亮如白昼。月光洒在城内的屋顶上,将那些灰色的瓦片染成了银白色,像是一片倒映在地上的星河。远处的皇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金黄色的琉璃瓦反射着月光,像是一片片龙鳞,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好看吗?”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看。”林月喃喃地说,“太好看了。”

她从没想过,古代的夜景可以美成这样。在现代,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和月亮都失了颜色。可在这里,月亮就是月亮,又大又亮,亮得你能看清它上面的纹路,亮得你能感觉到它的光芒是有温度的。

沈昭走到她身边,并肩站在城楼上。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城墙的青砖上,一长一短,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我小时候,”沈昭忽然开口,“经常一个人爬到这里来。”

林月偏头看他。

“那时候我还小,母妃不得宠,父皇也不怎么见我。其他皇子都有母族撑腰,只有我,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有时候受了委屈,就会爬到城楼上来,对着月亮说话。”

“说什么?”林月问。

“说一些……不能对别人说的话。”沈昭看着月亮,目光有些遥远,“比如,我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月的心微微抽痛。她想起原著里的沈昭——那个从十三岁就开始布局、步步为营、最终登上皇位的少年。他所有的野心和算计,也许都是从这座城楼上、从这些对着月亮的倾诉中,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

“殿下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问。

沈昭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林月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他伸出手,将那缕头发别到她的耳后,指尖从她耳垂上掠过,带着不经意的温柔。

“一个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人。”他最终说。

林月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凤目里有光在流转,不是温柔的、和煦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光——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灼热的暗流。

她忽然觉得,她对这个人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殿下想保护谁?”她问。

沈昭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望向远方的月亮。

“很多人。”他说,“母妃,你,还有……以后也许会有更多的人。”

林月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以后”意味着什么——夺嫡、登基、治理天下。那是他命中注定的路,她拦不住,也不想拦。她只是想在他走上那条路之前,多陪他看几次月亮,多牵几次他的手,多听他说几句真心话。

因为一旦走上那条路,这些就都没有了。

“殿下,”她忽然说,“以后每月的十五,我们都来城楼上看月亮好不好?”

沈昭偏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好。”

“说定了?”

“说定了。”

林月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用力摇了摇。

“拉钩,”她说,“谁反悔谁是小狗。”

沈昭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也学着她的样子,摇了摇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

“拉钩,”他说,“谁反悔谁是小狗。”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夜风温柔地吹着,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翻飞,像两只在月光下起舞的蝴蝶。远处隐约传来歌声,不知是谁在唱,旋律悠扬,歌词模糊,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

林月靠在城楼的垛口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一首诗。那首诗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里面有几句她最喜欢: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月亮从古至今都是那个月亮,可看月亮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代看月亮的人,她只知道,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她跨越千年时光才遇到的。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不能说、不敢说、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的秘密。

“沈明月,”沈昭忽然叫她。

林月转过头:“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月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凤目照得像两颗星星。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夜风中的一缕桂花的香气。

“在想,”她说,“我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殿下。”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拉进怀里。她的额头抵住他的下巴,能感觉到他腔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一面在暗夜中擂响的战鼓。

“沈明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很多债,这辈子要慢慢还。”

林月闭上眼,嘴角弯了起来。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城楼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中。远处有更鼓声传来,咚、咚、咚,三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该回去了。”沈昭说。

林月点点头,却舍不得从他怀里离开。她赖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沈昭看着她依依不舍的样子,嘴角弯了弯,牵起她的手,走下城楼。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林月深吸一口气,让那香气充满整个腔。

“桂花开了。”她说。

“嗯,”沈昭说,“明天让人给你做桂花糕。”

林月弯起嘴角。

回到府中,洗漱完毕,林月躺在床上等沈昭。今晚他没有去书房,而是早早地回了房。他躺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

“明月,”他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今天在城楼上,你说你上辈子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我。”

“嗯。”

沈昭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不再是那个给她夹鱼腹、牵她散步、陪她看月亮的温柔丈夫,而是一个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伤害她的冷酷帝王,她会怎么办?

答案是——她不知道。

“殿下,”她轻声说,“你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吗?”

沈昭没有回答。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她平时听到的要快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跳动。

“睡吧。”他最终说,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林月闭上眼,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沉稳而有力,像一面鼓,擂着她的耳膜,也擂着她的心。

她想,每个人都有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像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伤口。她会给他时间,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她再听。

在那之前,她只要好好地、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海棠花瓣染成了淡紫色。蛐蛐在草丛里叫着,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林月在这温柔的夜色中,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去了城楼。月亮还是那么大那么圆,月光还是那么亮那么白。她站在垛口边,看着远方,身边却没有人。

“沈昭?”她喊。

没有人回答。

“沈昭,你在哪?”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可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她在梦里等了一整夜,等到月亮落下,等到太阳升起,等到晨光照亮整座京城。

他始终没有来。

醒来的时候,枕边是湿的。

林月摸了摸眼角,发现自己在梦里哭了。她坐起身,看着身边空空的床褥,沈昭已经走了。卯时,他去了书房。

她躺回去,将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里,闻到上面残留的沉水香气。

“只是个梦。”她对自己说,“只是个梦。”

可她知道,梦有时候比现实更真实。

那天早上,林月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花厅里看书发呆,而是早早地梳妆完毕,去了厨房。青萝拦不住她,只好跟在她身后,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位三皇子妃挽起袖子,亲自动手做桂花糕。

林月在现代是个厨房手,连煮泡面都能煮糊的那种。可她现在用的是沈明月的身体,沈明月在边关长大,骑马射箭不在话下,厨艺却也是一窍不通。

她对着厨房里那一堆食材发了好一会儿呆,最终决定照葫芦画瓢。

结果可想而知。

第一锅桂花糕蒸出来的时候,青萝看了一眼,迟疑地说:“王妃……这是桂花糕?”

林月看着蒸笼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片刻:“可能火候大了一点。”

第二锅桂花糕比第一锅好一些,至少能看出是黄色的了。可形状歪歪扭扭,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完全没有桂花糕该有的精致和美观。

林月不死心,又做了第三锅。

这一次,她严格按照厨娘教的步骤来——糯米粉过筛,糖水比例精准,桂花撒得均匀,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蒸出来的桂花糕洁白如雪,上面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看起来精致可爱,闻起来香气扑鼻。

青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王妃,您这是……开窍了?”

林月拿起一块尝了尝,软糯香甜,桂花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就是这个!”她把桂花糕装进碟子里,端起来就往外走。

青萝在后面喊:“王妃,您去哪?”

“去书房!”

林月端着桂花糕,穿过回廊,穿过花园,走过前院,来到书房门口。书房的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看到沈昭正坐在书案后批阅什么文件,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沈昭抬起头,看到她端着碟子走进来,微微一愣。

“你怎么来了?”

林月将碟子放在他桌上,将桂花糕推到他面前:“殿下,尝尝。”

沈昭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这是你做的?”

“嗯。”林月点头,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可能没有厨房做的好吃,但这是臣妾亲手做的,殿下要是不喜欢吃,就——”

她话没说完,沈昭已经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林月紧张地盯着他,等着他的评价。

沈昭慢慢咀嚼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吃完了一块,又拿起第二块,吃了第二块,又拿起第三块。

“殿下,”林月忍不住问,“好吃吗?”

沈昭放下第三块桂花糕的残渣,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不好吃。”他说。

林月愣了一下。

沈昭继续说:“甜的,腻的,吃完还要喝茶,太麻烦了。”

林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可是,”沈昭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做的,我就喜欢吃。”

林月的心跳又乱了。

沈昭的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里沾了一小块面粉,白白的,像是被谁不小心画上去的。

“做成这样,”他低头看着她,凤目里有笑意在流淌,“花了多少功夫?”

“三锅。”林月老实交代,“前两锅都失败了,这是第三锅。”

沈昭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以后别做了,”他说,“太辛苦了。”

“可是殿下喜欢吃——”林月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沈昭看着她红透的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杏花瓣落在水面上。

“我喜欢吃你做的桂花糕,”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可我不喜欢你太辛苦。”

“不辛苦,”林月的声音闷闷的,“给殿下做桂花糕,不辛苦。”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风吹过窗外的竹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叹息。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闪闪发光,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

沈昭看着林月,眼底的光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林月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太平稳,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挣扎。

她不知道他在挣扎什么,她只知道,她愿意等。等他有一天愿意告诉她,等他有一天不再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等他有一天愿意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做一个真实的、会哭会笑会痛会怕的普通人。

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可她会等。

等不到也没关系,至少她等过。

“殿下,”她在他怀里轻声说,“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你做桂花糕。”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摇曳,阳光在两人身上跳跃,像一群调皮的小。书房里的沉水香气缓缓飘散,将这一刻定格成一幅画。

一幅关于桂花、关于爱、关于一个女孩用尽全力去爱一个男孩的画。

林月不知道的是,她离开书房后,沈昭站在窗前,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表情不再是温柔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不舍,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沈明月,”他轻声说,“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沈昭闭上眼,将那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嚼着。甜味在口中化开,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从喉咙蔓延到腔。

太甜了。

甜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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